尋找

此刻，天剛亮開。林果抖索著手，把死嬰放進一個購物袋里。他不敢去看這個被包裹在層層衣物里的尸體——甚至還不是一具尸體，還殘留著一絲氣息。可是，她確實已經死了，林果認定她死了，她就沒有了復活的希望——哪怕是一丁點。林果，作為她的父親，此刻是一個法官，已經判了她死刑。

女人在嚶嚶哭泣，沉默中熬了一夜，此刻再也沒有了力氣。女人拉起地上的被子，用被蒙頭，用這樣愚蠢的方式來逃避現實。這樣的方式其實也非女人獨創——林果想起小的時候，那時在曬谷場上睡涼，夏天，村莊裹挾在熱浪里，半夜醒來，周圍都顯出了騷動，林果拉過被單往頭上蒙，他寧愿被蒙出滿頭汗珠，也不愿自己的頭和雙眼暴露在深夜的眼前。人總是這樣缺乏安全感，哪怕是一層薄薄的被單，都能讓林果安穩地度過一個騷動的晚上；女人顯然也不愿面對這個可怕的早晨。

此刻是寒冬。就算是在城市，寒冷也不亞于村莊。其實更冷——林果和女人都在發抖。林果似乎感覺手里提著的購物袋也在發抖。他走下樓，來到冷清的街上。一個清潔工戴著白色口罩正在清掃街上的垃圾，清潔工發現了林果，抬頭看了一眼，林果竟想著躲開這一正常不過的目光，可他還是鎮住了。清潔工又低下頭去掃地，唰唰唰——此刻，整個城市仿佛都充斥著這種聲響。林果心里又怕又亂，他不知道往哪走，手里拎著的購物袋，卻是應該給它尋個適當的去處的。

林果穿過幾條街巷，眼看就要走出城中村了，眼前卻橫亙著一條大道，天還早，大道的車已經來來往往，連續不斷了。大道那邊其實是另一個城中村。林果敲了敲自己的腦殼，怎么糊涂啦?這地方也住了幾年了，可現在連方向都分辨不清了。他只好停下腳步，愣了一會，才看清楚天邊發白的地方，那兒是東方，是太陽升起的地方——那兒有一片山坡。說是山坡，其實就是一處廢棄了的公園，原先挺熱鬧的，一到晚上聚滿了附近的打工者，后來附近的幾個工業區都改造成藝術區了，公園隨即冷清下來。雖冷清，平時還是有一兩個保安在把門的。林果得先要混過保安那一關，才能順利進入公園，然后尋一塊能讓“購物袋”消失的好去處。

就是一個購物袋，沒什么好緊張的，大街上不是天天有人拎著嗎?不見得誰會上來檢查一下袋里裝著什么。林果這么一路安慰自己?？伤绞沁@樣，心里越是發毛。他感覺出購物袋漸漸沉了起來，那是一種肉體的沉——提一個肉體和提一塊石頭是有著明顯區別的。盡管林果的手沒接觸到肉體，可他仿佛也能通過購物袋感覺到了肉體的圓滑。他害怕了。此刻他提著的是一個尸體，一個已經死了的或者將死的女嬰。而他是這個女嬰的父親，骨肉相連，血脈相依。他提著自己的骨肉，在尋找一塊可以遺棄的地方。他的心什么時候變得這么狠，這么的硬邦邦。他恨不得快點和購物袋里的肉體脫離關系，他好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軌跡里來，繼續打工，過日子。就當她從來就沒有來過，就當女人從來就沒有懷過。就像湖面上的一個小小的波瀾，很快就會過去的，不會在心里留下任何痕跡。

林果隱約記起，村里的老人曾這樣說過，早天的孩子就像是早上的露水，太陽一上來，露水就沒了。此刻，林果低頭看地面，城市不見露水。他故意繞到路邊，伸出皮鞋在草地上撥拉了幾下，露水就把皮鞋打濕了一角。他蹲下身子，看見了草尖上的露珠，晶瑩、透明，如初生嬰兒的眼珠——他的淚水終于奔涌而出。

林果十歲未到，那年秋天，早晨，母親突然拉住他的小手，目光空洞地說，其實你還有個妹妹。母親像是做了一場噩夢。她的手在抖。林果跑出天井，拉著父親問，妹妹在哪?父親放下正修弄著的犁耙，進屋，罵，多少年的事了，你還提它干嘛?

父親突然爆發的脾氣，讓林果和母親都嚇得不敢再多說一句話。只是從此，母親總是大夢初醒，拉著林果說起那個妹妹。聽起來，妹妹有著很好的皮膚，白皙，透著粉紅，嫩得像剛摘下的豆莢。妹妹剛生下就會笑了，她的嘴唇往上扯著，露出沒有牙齒的牙齦。雖說是個女孩，可眉目間和林果很相似。

——母親說著，舉手來捧林果的臉。母親的眼里濕潤，她抖抖索索的嘴唇，即使停止了述說，也沒能靜止下來。林果問，妹妹在哪?母親搖頭，我也不知道，我一直問你爸，他一直不肯說。母親還說，等你長大了，一定要去尋找你的妹妹。妹妹叫什么?林果問。母親想了一會，似乎想女兒的名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母親說，才剛到這個世界，她還沒有名字。

母親那些日子總是哭。長大后，林果才知道，母親的腦子出了問題。林果不再相信母親所說的一切，他甚至不想靠近她，不再聽她說話，說起那個不知真假的妹妹，還有另外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林果自認已經是個大人了，雖然那年他還不到十八歲，家境的困難讓他過早成熟。他輟學在家，隨父親弄了幾年農地，后來就跟著外出的人到了城里。到城里那些年，他真正體會到一個人的成熟是需要用賺錢這樣一個手段來證明的。他拼命往家里寄錢，幾乎有了虛榮的意思。他每個月給自己留一百塊的生活費，其余的都換成一張單子，寫上父親的名字，寄回家。

那些年，他不大愿意回家。父親的不茍言笑，甚至動不動就發脾氣，打腦子有問題的母親——父親不敢再打罵會賺錢的林果，可打母親更讓林果感覺難受，而也讓林果意識到，只要自己賺足夠多的錢，自己就有足夠多的尊嚴，這尊嚴不僅是父親能給，村里的所有人都能給。他們見到林果，總能露出一張奉承的笑臉。由于有個瘋娘，林果曾經受過不少譏笑和打擊，如今都能用錢換回，他由此深感安慰。

他不大愿意回家還有另一個原因——母親總是對他說起那個連名字都沒有的妹妹。母親似乎對誰都不敢說，只等著林果回家了說。經過多次拼湊，林果似乎還能想像出妹妹的容貌，如果她真如母親所說，小林果五歲，那應該也是二十歲了。對一個女孩來說，二十歲的年齡已經足夠讓她擁有成熟的身段，美麗的面容，和業已成型的志趣和性情了。沒事時，林果總沉浸在關于妹妹的想象里，甚至走在城市的街巷上，面對迎面走來的某個女孩，他還愛仔細端詳，努力在對方的面容上看出與母親的描述相符的跡象。好幾次，他還真的發現有那么幾個女孩，貌似妹妹。他很激動，差點就上前去喚了。他想跟妹妹說，回家吧，母親很想你，她想你都已經想瘋了，你就回家讓她看一眼吧，再說你就不想看母親一眼嗎?他這么想著，淚水止不住在異鄉的街道上流落。他站在街心，看著女孩發呆，這樣的舉動讓整個街道的行人都向他注目，不明白他為什么突然在街心停下腳步，雙眼含淚。城里的街道注定是時刻行走的，不停息，進城多年了，林果知道這樣的規律，而他也慢慢習慣這樣的生活——腳步匆忙，上班下班，在宿舍和工廠之間無休止地穿梭、游走。他漸漸麻木，心里只有工資——錢。他最興奮的時刻就是走進郵政局，和無數有同樣目的的人站在一起，排出長長的隊伍，等著往那個狹小的窗口匯寄一個月來的血汗。他樂此不疲，把郵局當做幸福的終點站，而那長長的隊伍再長，在他心里其實只是幸福與幸福之間的距離，不需要急躁，甚至是一種莫名的享受。他最終以這樣的方式打敗了父親，父親庸碌一生、殘暴一生，也沒能一次性掌握過林果一個月寄回去的錢。他在腦海里想象著父親拿著錢時愧疚無言的表情，他就有種莫大的成就感。

可他總是想起母親述說的妹妹，那么一個看似卑小的生命，似乎只能在林果的生命軌跡里跳躍一下身影，城市的嘈雜完全可以把她淹沒?？伤偸窍肫穑肫饡r，她就不再是一個卑小的生命了，一個在母親口里連名字都沒有的女嬰了——她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會呼吸會笑會哭，甚至會跟隨哥哥一起在城市漂泊的人。她似乎時刻跟隨在林果身邊，一會朝他笑，一會朝他哭，一會朝他撤一些屬于兄妹之間的嬌……

林果害怕了，有時他連正常的工作都沒辦法完成。他去街邊的小攤算命。那個一臉白色胡子的老人笑而不說。他知道算命老人已經看透了他的心思。他嘆了口氣，自己說了起來，他說起了多年前，那時他還不懂事，他隱約記得母親那年挺著大肚子，經常在門樓走動；父親是一個在家里霸道，走出家門卻又軟得像塊棉花的男人。父親以打罵他們母子二人為人生最大的成就。他似乎只能在他們母子二人的哭聲里感受到一種做男人的尊嚴——這些，其實林果是從母親和鄉親們的述說里拼湊得出的印象。他真正長大成人后，父親不但在外面軟，在他面前也軟了。這個軟，卻讓林果感覺難受，為父親此生而悲哀，他甚至希望父親再打罵他一次。可他也知道如果父親再打罵他們母子，他是會還手的，然后又以最殘酷的方式對付他——不再往家里寄錢。他沉浸在這樣的勝利里——他想應該是這樣的，母親那年挺著大肚子，結果被父親一巴掌打倒在地。母親的下身開始流血，越流越多，直至把整個天井都染紅了、染濕了，像是天剛下過一場紅雨。村里的接生婆來了，和母親二人在屋里折騰了半天。這時父親倒是急了，在屋外一根接一根的抽煙。半天，接生婆尖著嗓子喊，德民啊，出來了。父親德民跑進屋的時候，差點讓門檻絆倒，他一個趔趄，跌到了母親跟前。一看，父親渾身發抖，從母親的下身拽出來的嬰兒滿身是血，幾乎已經看不清哪里是眼睛哪里是嘴巴了，仿佛就是一團凝結了的豬紅，散發出濃郁的血腥味和莫名的異味。父親舉目，望著氣喘吁吁的接生婆，問，是好的?接生婆正在洗手，說，出是出來了，好不好我不知道。又說，不壞也纏人，你當是壞了，挑出去扔了吧。

母親昏迷在一邊。父親抓著“死嬰”往一件破衣裳里包裹時，這時他才發現，是個女嬰，她的肚皮還在微弱的起伏。此后，父親唯一向母親說起的只有一個細節：只是個女的。其他一概沒說。母親瘋了之后，倒變了個人，敢于追問父親，她要知道她所不知道的一切：孩子，我的孩子去哪了?剛開始好幾年，瘋了的母親一直在村莊周圍尋找，一邊找一邊喊著女兒，女兒沒有名字，所以她喊她——娃。娃，你在哪里?

林果從小就沉浸在母親營造出來的恐怖氣氛里，只是他還不知道娃是什么，母親在尋找誰?直到十歲那年，母親似乎一夜之間感覺到林果已經長大，她終于拉住他的手，說娃就是他妹妹……

說完這些，林果的心里舒坦了不少，雖然臉上掛著淚。白色胡子的算命老人還是笑而不說?？墒橇止呀洸恍枰f什么了，他其實更需要有個人傾聽，這些年來，他只能自己說給自己聽。他給了錢，起身離開。

多年之后，母親終于跨不過村外的一道溝渠，被及腳踝的水淹斷了氣。父親倒是茍活著，由林果養著。只是林果不再回家。林果和一個外地女孩結了婚，外地女孩只跟林果回去一回，就揚言不喜歡那個村莊，其實這也暗合了林果心里的意思。他甚至把女人的家鄉當做自己的家鄉，擔當著入贅的嫌疑。

女人剛有了身孕，林果就緊張得不行。他是不想要孩子的，至少在他心里還沒有做好當爸爸的準備。所以得知女人有身孕后，唯一的反應就是后悔，后悔怎么一直用著避孕套，那晚圖一時歡快就沒用了呢。

從電影電視得來的印象，但凡女人有了身孕，做爸爸的總是欣喜若狂，抱著女人激動得熱淚盈眶的也不少。林果也想那樣，可他卻是高興不起來。不但不高興，他還害怕。他害怕女人的身體，具體是害怕她那時不時會蠕動一下的肚皮，他害怕一皮之隔那個未知的帶著某種恐怖意味的生命，此刻他(她)是否支楞著耳朵，聽出林果粗糙的呼吸：是否瞪著雙眼，望穿肚皮看破了林果虛弱的內心。林果沉浸在這樣的想象里，所有害怕也來自這樣的想象。每天夜里，林果在地板上另設床位，與女人分居，他受不了跟女人睡在同一張床上，受不了本是兩人的床，躺著的實際卻是三個人，而且其中一個還是以一種寄生的不愿見人的狀態存在——他怎么會有這樣的想法?身為爸爸，他為此感到莫大的痛苦?？伤€得極力掩飾。女人對他的做法，誤以為是體貼的表現，林果本來睡覺就不安分，怕夜里一翻身一踢腿弄傷了女人的肚子。有時，她會少見的放棄一直保持著的矜持，挨在林果身邊，示意要做那事。林果哪敢?他說都這時候，怎么還能行房內之事?女人這點倒是做了充足的功課，光十月懷胎的書就看了不下十本，她解釋說，這其實正是時候，可以不擔心懷孕，效果更好。林果還是不依，借口當然是為了女人肚子里的孩子。其實，眼見女人因妊娠反應而嘔吐，眼見女人的肚皮一天比一天緊繃，林果早已厭惡了那具變形了的身體。

有一天陪女人逛街，路過一處工地，女人突然說肚子痛——林果最怕女人肚子不舒服，她可以頭痛，胸口痛，一旦肚子痛，林果總是無端的緊張。好在那天去了一處診所，做了B超，醫生說沒什么大礙，只是開了幾盒藥。藥少，卻貴得離奇，花掉了林果一個禮拜的工資?；丶页粤怂帲说亩亲舆€是繼續隱隱作痛，痛了一晚上，也使得林果一晚上輾轉難眠。輾轉難眠沒什么，關鍵是林果還因此想起了一些事。那些事當然還是那個自己成長的村莊給予的記憶。那個村莊的人相信女人肚子里的生命是最敏感的，它甚至等同于法師手里的佛杖，能預測感知到周圍環境一切陰郁的東西。而白天經過的一處工地，其實是一處荒坡，荒坡下埋著什么，誰也無法弄清楚。林果懷疑女人的肚子一定是感知到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才會有如此大的反應。記得母親曾經也說過，妹妹早產，其實也不能全怪父親那一巴掌，或許是母親的肚子早已感知到了一些什么東西。母親的話帶著她固執的信仰，不由讓還未成年的林果堅信不已。成年后的林果曾推翻了母親所有的信仰，可如今又把母親的信仰重新拿上來琢磨，并開始信以為真。也許這就是一個人成長的過程，誰都是繞著圓圈在走完自己短暫的一生。林果的害怕達到了極致。他半夜爬起來無數次，每次都悄悄地走進女人的房間，借著微弱的燈光觀察女人的肚子。即使是陷入短暫的睡眠中，女人仍發出輕微的呻吟，裸露的肚皮如一個被一吹一吸玩弄著的氣球，大幅度地蠕動，漲縮。林果真希望自己的眼睛能夠看穿肚子，好真切知道女人肚子里的生命是生是死，可如果真有這樣的功力，他肯定又是不敢去看的，他寧愿閉著雙眼生活在未知里，也不愿親眼去見證血淋淋的現實——這是母親從小給他灌輸的恐怖氛圍所造成的后果。

那晚他做了一個夢。夢里的林果回到了小時候，和一群一般大小的孩子，在村外的荒坡里玩耍。他們玩著，走著，來到了一處叫下湖子的地方。林果知道這個地方，從大人那里他早就聽說，這是一處亂葬崗，村里誰家死了孩子，都會挑到下湖子挖個坑兒安葬，所以下湖子一眼望去，到處是大大小小的土包，像是俯瞰下的群山，土包有新有舊，有的長滿了荒草，有的土塊還是新的、嫩的，帶著剛翻的潮濕草根……林果和孩子們卻一點都不害怕，他們在土包之間穿梭，以在這樣的曲道上奔跑產生的快感為樂。他們嘻哈玩鬧，累了還倒在某處土包上，仰望萬里無云的天空。村里的天空總是那么蔚藍，陽光普照。他們為此感覺天地之間的寬廣，生命長河方才起步，人生之路還很漫長——突然，一個孩子指著其中一個土包說，林果，你看，你妹妹就躺著里面。說完他又指著旁邊一個土包說，林果，你再看，這里面躺著的可是你女人肚子里的孩子。林果嚇出一身冷汗，驟然驚醒。他清晰記得，第一個被指的土包已經長滿了葫蘆丁草，第二個被指的土包卻是剛翻的新土。

兩天后，謝天謝地，女人的肚子恢復了平靜?？墒悄莻€恐怖的夢依舊纏著林果。他想著既然事情是由工地引起的，自己是否應該做點什么。他偷偷買了香燭水果，請假來到工地，為工地下那不知名的靈物祈禱。這樣的事他不能讓女人知道，女人是受過教育的人，她的世界里的事物和林果的世界的事物是這個地球上兩種不同的信仰。而這樣的信仰絲毫不影響他們的夫妻生活——具體說是不影響在沒有懷孕之前的夫妻生活。當女人肚子里出現了一個生命時，這兩種信仰開始產生矛盾，比如女人對自己的肚子關愛有加，仿佛那里面已經是一個可以觸摸的實體了，她還跟自己的肚子說話，給它聽輕柔的音樂。林果不是不理解，他總是把女人等同于母親——那個挺著大肚子在天井里走來走去后來瘋了的女人，他還把女人肚子里的生命等同于他唯一的妹妹。妹妹，你在哪里?母親一輩子都在尋找你的下落，原來你竟然躲在了女人的肚子里。這樣的念頭一閃而過，林果渾身都起了豆大的雞皮疙瘩。

女人最終還是出事了——早產。

送到醫院，孩子的頭已經落在了女人的褲襠里了。女人一個勁地喊，林果，出來了，它出來了。撕心裂肺。林果慌了手腳，他甚至不敢去看一眼女人滿是血水的褲襠，他不知道女人生出來的到底是一個什么東西。他從未有過的害怕，怕得渾身發抖，完全失去一個男人該有的尊嚴。幾個護士最終把林果攆到了一邊，嫌他礙手礙腳。林果站在旁邊終于喊出一句，醫生，求求你們救救她。他要醫生救誰呢?是自己的女人，還是已經鉆出個頭的生命——妹妹?他暈了，沒有了方向和意識。可是女人伸出手，執意要林果守在她身邊，這讓林果猶豫不決。醫生罵了，怎么搞的，做什么男人啊，還不過來?林果這才跑過去，握住女人的手，隨著救護車進了分娩室。

整個分娩的過程林果都在場，這對他來說真是一次致命的考驗。好幾次他都想偷偷溜出去，卻被女人叫了回來。女人一邊叫喊一邊還不忘尋找林果的身影。這時候的林果于她是多么重要。林果也知道，女人第一次生孩子，心里的恐懼比他更大，但他卻表現得更為懦弱。其實也是別扭，在一個女醫生和一個女護士面前，親眼目睹女人裸露著下身，張著雙腿，盡量使下身血淋淋的暴露，這樣的情景林果難以接受。而醫生和護士倒沒覺得有什么不妥，她們表情輕松、寧靜，沉浸在接生的每個細微過程中，像是在主持電視里的某檔美食節目，兩人正在合作完成一道美味，女醫生一邊嫻熟的動作一邊還不忘向女護士講解，妊娠晚期發生性生活，會導致胎膜早破，出羊水，臍帶脫落，危及嬰兒生命……女護士聽著，不時點頭，這對她來說可是一個學習的好機會，平時可能聽半天都沒弄明白，如今有活生生的實體擺在面前，她表現出了如饑似渴，好幾次還趴下身子，用戴著手套的手去掰動女人的下體。林果對眼前的這兩個穿白大褂的醫生甚為反感，他只想著女人早點生出孩子，離開這么一個令他厭煩的地方。尤其是女醫生說的什么妊娠晚期發生性生活，仿佛女人的早產真的是林果一時心血來潮導致的后果，多傷面子的事情。事實上，自從女人懷孕后，林果就沒再碰過女人的身體，時間長達八個月之多，他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他害怕自己的進入會驚動女人肚子里的生命，他甚至設想過這樣的恐怖情況發生——他一旦進去女人身體后，就出不來了，像是被誰一手給拽在了里面。每每這樣想著，林果都有一種魂飛魄散的感覺。

孩子終于生出來了，濕漉漉的，身上涂著血痕，平靜，閉著雙眼，竟然沒哭。這又是出乎林果意料之外的，孩子出來應該大哭才對，不哭，意味著什么呢?林果沒敢過去碰孩子，他也插不上手，此刻孩子在護士手里，似乎還有好多工作要做。林果只是握住了女人的手，緊緊地握著。女人由于過度的緊張，此刻已經松懈下來，大喘著氣，眼睛微閉。

一會，護士才說，是個女的。

妹妹?林果的腦海里立馬浮現這樣一個念頭。他想起多年前，母親躺在家里那張破舊的木床上，父親從天井跑進來，那個接生婆用同樣的聲音說，咦，是個女的。語氣帶著十足的鄙夷。

鼓足勇氣，林果終于從護士的手里接過女嬰，他看見女嬰的身子和一只瘦小的貓沒什么區別，甚至是臉，也沒有人的模樣，五官緊湊著搭配在一起，紅撲撲的，有點恐怖。護士在一邊解釋說，早產兒，還沒發育成熟。林果甚至不敢把孩子往自己身上靠，他平舉雙手，就那樣捧著，其實也沒什么重量，多數重量應該還屬于包裹著的棉衣。他不知道如何是好。女人稍微清醒了，叫林果抱給她看看。女人對孩子的長相顯然也表現出失望，可她還是以母性的愛，把臉貼過來，貼了貼孩子的臉，兩行熱淚流了下來。

女人和孩子在醫院沒住幾天就出院回家了，住院費那么貴，林果一個打工仔怎么承受得起?就這樣，也花去了林果大半年攢下來的積蓄，接下來女人還要坐月子，身邊沒人照顧，林果還得辭工，陪在女人身邊。林果早就考慮過，這孩子真的是生不起的。就是到了這個時候，他還在后悔那天晚上沒有用上避孕套。他實在不想要孩子，他害怕當父親。

更讓林果害怕的是孩子一直沒哭，他多想她哭出來，那至少表明她還是一個活生生的生命。她那樣子不哭不鬧，閉著雙眼，卻保持著微弱的呼吸，算是怎么回事呢?她那么小的一個身體，被層層衣物包成一個粽子，躺著女人的身邊，出租屋的鐵床顯然沒有醫院里的床來得舒適，她理應不適應。林果還是不敢去碰她，不敢去脫開包在她身上的農服，仿佛她此刻就像是一個剝掉了外殼只剩下一層薄膜的雞蛋，稍一觸碰就會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怎么辦?林果實在不歡迎這么一個小東西光臨他家，打擾他原本還算平靜的生活。如今，因為她的到來，一切都亂了，一切都沒了頭緒，沒了方向，甚至沒有了希望。他不清楚女人的心里是怎么想的，總之，他實在不喜歡這樣的結局。

林果還睡地板，繼續失眠。半夜，屋里的燈突然亮了。女人喊，林果，林果。林果爬起來，由女人顫栗的聲音感覺事情的不妙。怎么啦?林果推開房門。女人哇的哭開了，她說，孩子，怎么這樣啦?林果倒退一步。硬著頭皮上前一看，傻了。孩子的鼻孔正在流出清稀的血水，兩個鼻孔還各自鼓起兩個血泡。女人伸手去擦孩子鼻孔的血泡，越哭越大聲。林果這時倒清醒了不少，喝住女人，別哭了。他害怕讓鄰居聽到，到時家里圍滿了人，情況將更糟。這樣的親嘴樓，別說是哭，就是打個噴嚏，周圍的樓房都聽得一清二楚。

可眼下的情況該怎么辦呢?孩子眼看就要沒了。就這么眼睜睜看著?林果此刻的心仿佛被銳器撕裂。怎么什么事都讓自己遇上了呢?他眼前閃過景象，仿佛看見當年的妹妹也是這般模樣，然后早天的。不行，他想，妹妹已經沒了，孩子不能沒了。他不知從哪來的勇氣，俯下身子，用嘴巴去吸孩子鼻孔里的血水，吸出了一口，又下去吸一口，他又感覺這樣沒用，該給孩子做人工呼吸，于是對著孩子的嘴巴吹了起來，吹了一會，孩子沒動靜，他又去按壓孩子的肚子……他站起來，無助地看著女人，兩人就那么看著，整個世界瞬間就要坍塌了一般。突然，女人喊，送醫院吧，你趕緊下去叫車。對，送醫院。林果慌不擇路，穿著睡衣差點跌在了樓梯口上。他跌跌撞撞下了樓，走出大門那一刻，一陣冷風吹來，他渾身打了個寒戰。此刻城中村只留下巷子里幾盞灰暗的燈火。到處一片寂靜，別說是車，連人都不見一個。林果慌亂地穿過幾條巷子，終于看見一個巷子的盡頭支著一輛摩托車。他正要朝那邊喊救命?？伤麤]喊出來，他突然不想喊，他清醒了過來。何必呢?何必把她救活呢?他不知怎么冒出這么一個想法。他為自己有這么殘酷的想法而感到恐懼?？伤终J為這個想法是此時此刻最理性的想法。上醫院，不知得花多少錢，錢從哪里來?過了今夜，沒了她，他還繼續過之前平靜的生活，就當她沒來過，就當這事不曾發生不曾存在，就當是做了一場夢……

林果在風中站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像是一個被風固定下來的物體，慢慢冷卻。

不知過了多久，林果才往回走。他想，這個時候，就是想救，也已經晚了。他落下淚來。他已經不是今夜之前的林果了，他是殺人犯。

女人喊，你死哪去了?女人顯然很害怕，她已經下了床，似乎不敢再靠近孩子。林果看了一眼鐵床上的孩子，她鼻孔的血泡又冒出了兩個，久久不破，證明已經沒了呼吸，或者呼吸微弱到吹不破兩個小小的血泡。林果確定孩子已經沒了。他突然冒出一句，咱們還年輕。言下之意很明顯。女人抬著淚眼看林果，大半天，她終于也泄下氣來。兩人一人拉了一張凳子，面對面坐著，不說話，一直坐到窗外慢慢變白……

責任編輯：趙燕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