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宅一生的愛

一

世事皆是風月，風月無邊，不是了然無痕，而是深深地刻在時光深處，泛出隔世的陳香。

那天走到山下，滂沱的雨停了。陽光從云霧中斜照出來，像剝?nèi)q月的薄膜，輕輕一抹，就摸到了時光的溫潤和蒼涼，前朝云霧，過往煙塵。

隨著阿婆，走進一條幽靜小巷，跨過一道青色石門，毫無預感的，我就邂逅了一卷門簾。阿婆告訴我說：這幅門簾是外婆的外婆傳下來的，現(xiàn)在再也找不到了。我相信。因為一群朋友近半苗族，他們皆稱從未見過。

阿婆抱來一卷卷手織的家機布，一一展開，說條紋白布可以做秋裝，暗紋青布可以做床單。我笑了笑，嘴里仍然說著門簾。阿婆又端來一摞民國瓷碗銀盞，一一陳列，說瓷碗青花漂亮，銀盞是舊時手工。我笑而不語，視光又移至門簾。阿婆的眼睛閃過一抹失落，站了起來：好吧，這幅苗繡門簾你拿走吧。

這是一卷苗繡門簾，手織土布和蠟染技藝，表明這是一件舊物，時間可以追溯到民國，乃至清代。生活在湘西這個少數(shù)民族地區(qū)，我對苗繡并不陌生。“魚公雀，背綠綠，挑擔桐油上貴州，貴州愛我桐油亮，我愛貴州好婆娘。”這是一首童謠。記得小時候，村里時常會出現(xiàn)打貴州過來討生活的苗族女人，每到村口，她們便從敞口的背籠里取出一大包絢麗多彩的苗繡來換取糧食。大人們爭相挑選繡片，而孩子們圍在外面不停地唱著童謠，唱得大家哈哈大笑，唱得苗女們臉蛋飛出兩片羞怯的火燒云。時過境遷，當耳際不再飄響童謠，那些花花綠綠的苗繡似乎也漸去漸遠了。與苗繡門簾的邂逅，半夢半醒，一挪一移，垂落著光的幽影，成就了朦朧的追憶。掀簾而入，一層落，一層現(xiàn)，一瞬間就是靠近，仿佛散失之后再次辨認。那種近，有著溫暖真實的質感。

“簾”字，簡單的上下結構，書寫的是屋子里面垂著一塊方巾。可見簾是生活所必需的日常之物。簾的作用，就室內(nèi)而言，透光、通氣。對視線阻而不隔；就室外而言，既避免一覽無余，又影影綽綽，若隱若現(xiàn)，春風卷簾，簾后佳人，朦朧神秘，引人遐思。竹簾清香，珠簾堂皇，紗簾柔曼，寫進古詩詞里則簾影婆娑，“一簾風絮卷春風”、“美人卷珠簾，深坐蹙蛾眉”、“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等等，平常人家垂掛的簾子，在文人筆下總能卷起一簾幽怨和傷感。

大山深處的苗繡門簾，亦是一簾幽夢，覆幔了女人的春夏。

有一段苗族古歌這樣唱到：“天生初時生，地生生何處?我們的苗族首領，蚩尤呀，把九種事情，都記在衣裙上啦!”由此可見，數(shù)千年來，除了傳承文化的古歌，刺繡于苗族人來說，也是他們的無字史書。苗族人將流傳千年的故事、對遷徙歷程的記憶，和他們信仰的天地鬼神等。一針一線繡進了衣冠服飾，經(jīng)緯著一個民族的歷史、文化、宗教、經(jīng)濟，還有手工技藝、紡織、種植、符號等等。舊時代，苗族女子尚不諳世事時，就已經(jīng)跟隨大人們種麻、紡紗、織布、染布，并學著穿針引線、挑花刺繡，她們要在出閨前縫制好帳、簾、被等嫁奩，和自己一生所需穿戴的衣物。一個個平凡的苗族女子，在完成一片片刺繡、縫好一件件衣服的同時，也在有意無意之間，為這世間絕無僅有的“無字史書”添加了輕微而清晰的一筆，而苗族人無奈而輝煌的精神還鄉(xiāng)之旅，也因此又向前邁進了一小步。

把苗繡門簾帶回家里，垂掛門上，徐徐放下，如水袖迤邐輾轉，漸至溫婉和迷離，中間紅底刺繡鳳穿牡丹，兩只神采奕奕的鳳凰旋繞國色天香的牡丹展翅鳴囀，周邊深藍布上艷麗的彩蝶成對裝飾左右，長長的碧草穿插其間，并向四邊對稱地舒展伸開。所配蠟染，兩米有余，就是一幅藍底白花的國畫，幾案上的雙耳花瓶寓意平安，瓶中蘭花與桂花蘊涵蘭桂齊芳，還有喜鵲、蝙蝠、蝴蝶等等，都是有著吉祥的寄語。簾底纖月，簾掩佳人，簾是心的借代，鮮艷又沉靜的苗繡門簾，經(jīng)經(jīng)緯緯的線兒，密密橫橫的情絲，成為千年愛情的道具，夢里夢外，婉轉出一份嬌羞和一懷溫情。恍惚中，一個女子的美好年華和無限情思全在簾卷簾舒間。

簾矣戀矣。簾和人相通相息的，垂落著見花流淚傷情的敏感，一掀一窺，感人，動人，驚人。夜來小酌微醉，人悄悄，月依依，輕掀簾子，那個人，幾時才來?

二

物是有魂的。一經(jīng)人手，有了溫度；一遇心腑，有了靈慧。

自從掀開門簾，如是蠱惑，尋找苗繡。直到，遇到了她和她的滿屋子苗繡。

若以年齡，她是姐姐；若以苗繡，我愿意執(zhí)弟子禮。她笑，說苗繡是母親留下來的，老人家在二十多年前就串鄉(xiāng)走戶收集苗繡。曾經(jīng)為政一方的老人，是那么的愛著苗族文化，愛著樸而不俗、直而不拙的苗繡。幾年前母親去世后，兄弟兩人把一屋子的苗繡送給了她。真好。散著親情的苗繡，更能珍藏在時光中，質不腐，香不淡，色不黯，經(jīng)經(jīng)緯緯的心事，絲絲絮絮的情愫，永遠的繾綣。

目睹一屋子的苗繡，我興奮得忘乎所以，一會兒打開帳沿，一會兒掛起門簾，一會兒戴回帽子，一會兒系上圍裙。還不忘時不時地回頭問一聲：“這朵牡丹漂不漂亮?“這只蝴蝶好不好看?”她站在旁側，一邊幫我打開苗繡，一邊點頭稱允，末了不相信地感嘆著：“想不到你也會愛這些舊東西啊!”

轉山轉水，我又轉到了苗寨，轉到了苗族博物館。

那個在夢中徘徊了無數(shù)次的苗寨，幾十戶人家。重門疊戶，曲折的巷子顯得又深又長，好像割據(jù)了塵世的紅塵，澄明如水的氣氛使人望幽，一個人耐心的走下去，要老半天才能走完，你望著前面，好像已經(jīng)堵塞了，可是走過去，一轉彎依舊是老陌深巷，而且更加幽靜。

寨子中間的苗族博物館，是一位退休老人自籌資金創(chuàng)辦的，設有“普通農(nóng)舍、古代住所、殷實人家、武士家居、服飾掠影、繡女之家、匠人居室、巫師小屋、文人陋室”等館舍，近萬余件藏品。博物館里，相比新建的苗族風情園及苗族跳花坪，我更喜歡由老苗王司令部改建的館舍——一棟四合院形式的兩層碉樓，一股隱隱然的氣象，從每一扇舊窗溢出，從每一塊青磚溢出，從每一道雕紋溢出，從每一束老藤溢出。使整個院子成了一個龐大的遠年文物。

推開一扇木門又一扇木門，我走進了“繡女之家”。百花披肩絢麗多彩，纖繡鞋帽活潑可愛，龍鳳床檐富麗堂皇，百子壁掛美輪美奐，新郎錢袋、新娘出嫁的遮羞布浪漫多情，相映相補，一層層鋪滿心底，溫暖著此時的時光，迷離著觀者的眼光。欣賞老式雕花床時，我看見床側居然掛著一卷苗繡門簾，而且紅底布面繡的也是鳳穿牡丹，不過蠟染是明顯的新物。呵，原來苗繡門簾并非生活意義上的門簾，它是苗族新房里的一件愛情信物，心心相印、情意相憐，揭簾便見。

目光徐徐移過門簾，雕花床上懸掛著更寬更長的苗繡——帳沿。帳沿又稱帳簾，掛在帳門上方與帳子等寬的一條長布。帳沿在苗繡之中最為常見，一幅繡工好的帳沿往往是要傳幾代人使用的。帳沿依照刺繡層面來分，有一層、兩層、三層帳沿，也有四層帳沿，因為繁復而大較為稀少。帳沿層面越多，刺繡越復雜，縱縱橫橫的絲線就彰顯帳懸文鳳、屏掩彩鴛的奢華了。

一帳風韻，像一幅畫，像一段曲，溢流出絲絲扣扣的哀感頑艷的幽寂之美，掩不住的是一懷感動和一聲嘆息。人之間存在緣份，物之間也存在緣份。邂逅苗繡門簾的我，背包里裝的苗繡正是一幅帳沿。

那是一幅盤金繡，為兩米多長、一米多寬的大帳沿。青色土麻布襯底。黑色家機布繡面，圓圓滾滾的金線粗若針頭，被細小如發(fā)的絲線一根一根的繞成枝的桿，彎成葉的柄，框成山的骨，刺繡便有了立體的質感。帳沿因為寬大，刺繡特別繁復，上層盡是素繡，黑色或棕色或白色的絲線，斜格交叉繡著一只只蝙蝠、一只只蝴蝶、一朵朵花兒，簡單細小，善禱吉祥。然而，蝙蝠的夸張，蝴蝶的蹁躚，花兒的綻放，也漾出幾許嫵媚和妖嬈，永遠都會扯出一段幽情。宛轉出纏綿悱惻的風致。下層為彩繡，魚跳龍門。花依山開，蝶戀花蕊，鳳繞花鳴，而花草魚烏的布局介于規(guī)律與不規(guī)律之間，左邊有一只烏，右邊必有一只鳥，兩只鳥卻非雷同，或者展翅不一，或者轉頭異向。就是一枝并表的兩枚花，也是各自綻放自己的風姿。

帳卷塵中，落下的是一段歲月的帷幕。無論古代，還是現(xiàn)時，帳帷都是不可或缺的寢具，遮擋塵囂，裝飾心情。一帷繡帳，總有一份嬌羞一懷溫情。我不知道，眼前的這幅苗繡帳沿已傳了幾代嫁娘子。

情到深處人孤獨，刺繡的一枝枝情意永遠會纏住寂寞的時光，每每凝眸，夢里夢外。盡展人心深處的恬靜超逸，一切的愛恨癡怨嗔妒便都付與了一片渺渺時空。

三

苗繡是泛著聲色的兩個字，纏纏繞繞，一入眼，就拴系了心魂。

再次去看苗繡，是與他一起去的。關于苗繡，若說我愛，他則癡了。他笑自己：“我這個大男人就是特別喜歡苗繡上的那些花花草草，那些苗族人沒有學繪畫，但是他們無論構圖還是用色都是獨一無二的大膽，他們用紅配綠、紫配綠、紫配黑，我們通常認為很俗的色彩搭配，他們用來卻一點也不俗。”

一番話，是對苗繡的一種禮視。說的人，用心，用情；聽的人，亦會是一個知音。別后再見，我就帶著苗繡門簾、帳沿。只有行過看過，見山不是山后，見山是山，見水不是水后，見水是水，抖落灰塵。才是眼光至明時，才是心靈徹悟刻。

面對那一屋子的苗繡，他深深感嘆：“真想在這屋子里住上十天半個月，可以不吃可以不睡，就抱著苗繡一件件的仔細看!”讓人想不到的是，他居然提出用畫換苗繡，她的苗繡不便宜，他的畫更是價值不菲。更讓人想不到的是，她在網(wǎng)上看了他的畫后竟然一口答應，還生怕他反悔似的，她馬上把他喜歡的幾件苗繡打成包塞在我懷里。也許，百年前的繡女飛針走線，不是心無旁騖，而是心有所期，期待那個懂得的人。那么，苗繡與他相晤，是偶然也是了然，是你知我心我懂你意的默契。離開她和她的苗繡，他戀戀不舍，扭過頭來倏地問了我一句：“你說我要不要再給她題個齋號啊?”這張?zhí)煺娴哪樅瓦@句天真的話，讓我咬牙切齒，恨不能馬上折回去做她的親妹妹。

就是那次，她為了感謝，要送我一塊繡片。我選了一塊蝴蝶。橢圓形的繡片，比手掌略大，滿繡一只蝴蝶。她笑，幾百塊小繡片中，僅有三塊是清代苗繡，這塊蝴蝶繡片就是其中之一，而且繡工最好。這只蝴蝶，雪白的雙翅，雪白的身體，雪白的觸須，如水的雙眸。而表面輕覆的彩繡斑紋，隱隱約約，一針一線中卻凝聚了一股生命的氣流，直指本心。百年風情，幾世情緣，得之我幸啊。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蝴蝶凝合了情感和哲思，穿花浮葉，斑斕翅膀帶起的是一種意象。人世間最浪漫和最綺美的夢，莫過于莊生夢蝶；最凄美的愛情，莫過于梁祝化蝶。蝴蝶蹁躚起舞，飛入莊周的如幻夢境，飛進梁祝的繾綣傳說，飛過千年的時光罅隙，飛到相思者的身邊。

記得年少時，我喜歡在每本日記的扉頁上寫著一行字：毛毛蟲期待明天有一雙美麗的翅膀。許多年過去了，我仍然還是一只慢慢蠕動的毛毛蟲，仍然還是不改天性地喜歡蝴蝶，大大小小的發(fā)夾是花蝴蝶，早早晚晚的茶飲是玉蝴蝶。

那么，苗繡中的蝴蝶，掩不住的端麗，藏不盡的清雅，舞弄出一片浮世繁華。為甜蜜，為浪漫，為傷感，為憂戚，我深深愛著，深深愛著。

蝴蝶是苗繡中每繡必繡的圖案，造型繁多，有形似大自然蝴蝶的彩蝶，有人面人身蝶翅的奇蝶，也有人面人手人足、背后長出翅膀像西方天使造型的神蝶，還有用非常抽象的線條刺繡一些幾何圖形的蝴蝶。蝴蝶的深幽古意，無疑成為一種民族文化的借代。從苗族古歌尋脈，蝴蝶是苗族人傳頌的圖騰——“蝴蝶媽媽”。一棵楓樹的樹心生出一只蝴蝶，蝴蝶與水田中的水泡相戀，蝴蝶生出12個蛋，這12個蛋演化成自然萬物和苗族人的祖先。苗族人相信，“蝴蝶媽媽”是所有苗族人共同的祖先。苗族自古沒有自己的文字，苗族刺繡將無形的古歌，繡在服飾上，一幅繡片一個片斷，連在一起，就是苗族人的歷史記憶。

懂與不懂，世人癡念。

我揚著蝴蝶繡片對他說：“我要寫蝴蝶、寫千張紙!”

玉蝴蝶別名千張紙，這種花茶因它的外形兩瓣白色半透明的衣形似蝴蝶的翅膀，故而得名。玉蝴蝶與千張紙疊韻，就有了一個令人怦然心動的茶語——情書寫一千張蝴蝶就能飛過滄海。喜歡的情愫，就是因為這一句話的滋生。

我比她更愛他的畫，不能用苗繡換畫，就四處尋找陳紙。陳紙即陳宣紙，因為存放多年，火性退盡，紙質柔軟，紙張干收縮變形也得到減少，潤墨均勻，層次分明，作畫效果較好。一年一年，紙至千張。每一只蝴蝶都是從前的一朵花的靈魂，回來尋找它自己。苗繡蝴蝶，可否就是飛過滄海的那只蝴蝶?

許多天后，一位苗族阿婆告訴我，說蝴蝶是苗女嫁衣胸襟上的一塊繡片。在苗繡中，苗衣最為重要。因為苗衣不只是衣裳，是把歷史穿在身上的藝術品，衣服上的圖案和紋樣是解讀這個沒有形成可通讀文字的民族的歷史和文化的實體。苗衣繡的一種“破線繡”，就是要把一根正常的繡花絲線均分成十多股后再進行刺繡，一件盛裝嫁衣的繡制常常要耗時四五年，其中任何一塊繡片都要費時幾個月。盛裝嫁衣，其情旖旎，其意繾綣，被看做是苗家人的神衣、寶衣，是苗家姑娘在祖先的神靈注目下繡制的，她們相信，一旦身著繡衣盛裝，猶如先靈附體，被祖先的神靈籠罩，保佑著她和她的族人。

原來，衣服是另一種語言，說著穿著者的心情和遭際。蝴蝶繡在衣襟，成為一種美至極處的物象。捧著蝴蝶繡片，感受在纖指下瀉出心靈的流光，有風，有月，有心情。慢慢地，心里就很想著一襲苗衣盛裝，萬種風情地進行一場三宅一生的愛戀。

責任編輯：易清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