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鬼子打到湖南來之前,二叔還只是一個普通的獵人。說他是獵人,是因為他的槍法遠近聞名,就他手里那桿鳥銃,槍口一抬,無論是天上飛的還是地上跑的,射程內的獵物無一脫逃;說他普通,是因為上面還有更神氣的獵人存在,就是我的爺爺。爺爺手把手地教二叔打獵。可是,日本人來了,二叔就不能再當獵人,抓壯丁的來過我們家,按規矩,我們家得去一個當兵服役,我的父親已經成家,大叔身體多病,二叔就對爺爺說,“我去吧!”二叔就成了一名國軍的列兵。
新兵分發武器時,排長對二叔說:“你當機槍手。”
二叔看過老兵扛過的機槍,說:“我不當,我打不準。”二叔一米七五的個頭,長期從事打獵和體力勞動,既健壯又敏捷,比別的新兵高了一截壯了一圈。
排長說:“球,步槍你就打得準?機槍有兩個腳立著,子彈打出去突突的,牛多了。”
二叔說:“我就打步槍,我打得準。”
排長踢了二叔一腳說:“球,你還牛起來了?”
二叔說:“我就打步槍。”
排長真來氣了:“媽的,新兵蛋子一個,敢跟老子較勁?走,老子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排長帶著二叔來到教練場,往步槍里裝上子彈,找個依托蹲下,認真瞄準,扣動扳機。幾十米開外的一條絲瓜瞬間落地。排長把槍和子彈遞給二叔。
二叔接過槍,捏著子彈往槍口里裝,他沒看清排長是怎樣裝子彈的。排長又踢了他一腳:“混小子,連裝子彈都不會裝還敢犟?老子真不知道你有什么本事。”排長示范著給二叔裝彈退彈,再裝彈。
二叔接過槍,退彈。
排長說:“你小子想干嘛?”
二叔說:“我試試怎么樣裝子彈。”能裝子彈的二叔說:“這比獵槍好裝多了。”二叔裝好彈也不怎么瞄,抬手一槍,一條絲瓜被打裂落地。
排長蒙了,又遞給二叔一發子彈:“再來一槍。“
二叔還是一抬手,直接命中。
排長說:“好小子,神槍啊,你就打步槍。”
二叔參加的第一次戰斗是狙擊戰。
排長帶著二十多個兵在高地設伏。排長讓士兵們挖戰壕,明確每個士兵的位置,卻不給二叔安排。排長多次參加戰斗,他知道一個神槍手不需要也不必要固定戰斗位置。
二叔就呆在排長身邊。因為,二叔是第一次參加戰斗,而且,他是排長最喜歡的新兵。
來犯的敵人遠比防御的人多,第一次看見日本兵的二叔很是緊張,排長說:“別怕,我喊打你就開槍。”
鬼子并沒發現埋伏,依舊大搖大擺走在山下的小道上。
排長喊了聲“打”就開了槍,頓時槍聲響成一片。
日本兵立即散開、還擊。
戰壕頂上被打得泥土飛濺,二叔嚇得不敢抬頭。
排長踢了二叔一腳:“熊包,開槍啊。”
二叔只得放了一槍,但腦袋都沒露出戰壕。
日本人很厲害,動用了追擊炮,這比只有手榴彈的中國軍隊厲害了很多,槍法也很準,一會兒陣地上就只剩下五個人了。
畢竟中國軍隊在上面,鬼子在下面,鬼子進攻沒有急于求成。一撥攻擊過去,看火力不弱,鬼子就調整戰略。趁著這個間隙,排長對士兵們說:“鬼子知道我們人不多,下一輪進攻一定會攻下來,我們現在立即撤退。”排長發現敵人已經派了一部分人往陣地側后運動,如果晚了,大家就會被包餃子。
士兵們跟著排長,借著植被的掩護快速轉移到了山后,就在將要脫離戰斗時,三個鬼子突然出現在他們眼前,鬼子開了槍,士兵們也開了火,走在前面的三個士兵倒在地上,兩個鬼子也倒在了地上。倒地的鬼子一個是排長打的,一個是倒地之前一個士兵打的。排長迅速拉動槍栓,剩下的那個鬼子動作更快,先動了手,排長身子一側,撞開了一手拎槍一手捂頭的二叔,子彈穿過了排長的肩膀。排長大叫:“開槍啊。”二叔抬手一槍,幸運的是,那個又在拉槍栓的鬼子居然被打中了,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二叔木了,他看見那個鬼子的血從胸口涌出來,然后蹬腿,斷氣。
排長說:“還不快跑?”
二叔被排長一直拉著飛奔,到達安全地方后,才回過神來。
排長傷得并不重,但流了不少血。排長說:“你什么屁神槍?看到鬼子都尿褲子。”
二叔羞愧難當:“我最大的只打過野豬,沒打過人,再說,野豬雖然兇,它頂多用頭來拱人不會開槍來要命啊。”
排長說:“日本鬼子比野豬更兇,你不要他的命他就會要你的命,你沒看見戰友們都是怎么死的?”
這次戰斗,二叔他們排差不多全軍覆沒,鬼子死了十幾個人,值得慶幸的是,二叔成了經歷過戰爭的老兵,而且毫發無損。二叔發誓下一次一定勇敢戰斗,替戰友報仇。
從沒殺過人到敢于面對敵人并英勇殺敵,二叔并沒有經過很長過程。
想起犧牲的戰友,二叔從此對小鬼子再沒有害怕和手軟過,鬼子,用排長的話說,在二叔心里已與野豬無異。二叔經過后來的幾次小戰斗得到了磨煉。
那晚,排長對二叔說:“有一個班的鬼子住在花山村,今天晚上上面派我們去干掉他們,你敢不敢?”
二叔說:“有什么敢不敢?我聽排長的。”其實,二叔心里明白,盡管連里從其他排抽調了幾個戰斗骨干來當班長,但其他兵都是才來部隊不久的新兵,根本沒有什么戰斗力,與其長官找自己來商量,倒不如說是下命令同時試探自己參加行動的膽量。
排長說:“那好,你參加,等到達后,我們會分開,先是一班長上去摸哨,然后大家就往鬼子的住房里投彈,你的任務是,躲在我指定的位置上,見跑出來一個就打一個。”二叔還是不用直接去面對敵人,無疑也是排長考慮他的長處和不足而定下來的任務。
那晚天很黑,伸手不見五指,但這難不倒中國士兵,因為,士兵們基本來自鄉村,特別像二叔這樣的獵人,閉著眼睛也能走山路,他們的布鞋也為他們悄無聲息的行動帶來方便。
六個人靜靜地來到村口。
排長趴到地上,聽了聽。他在分析哨兵的位置,日本鬼子穿皮鞋呢。排長壓壓一班長的肩,告訴只有一個崗哨,示意一班長匍匐過去。一班長貓似地潛入黑暗,很順利地干掉了鬼子。排長輕聲對大家說:“鬼子就在前面屋里,大家注意,老百姓基本都跑出去躲避,即使有也不會出來,凡是看見外面走或跑的人只管開槍。”排長帶著三個人輕輕前行。二叔選擇一個較好的位置潛伏下來。對于花山村,二叔以前打獵就來過,他太熟悉這里的一切。
一陣炸聲和叫聲響過,排長所說的那棟房子瞬間夷為平地,可是,槍聲立即響起來。二叔看見從另外一棟房子里槍口閃出的火光,伴隨著哇哩哇啦的叫聲。二叔知道那是住旁邊的鬼子開始往外沖。火光中出現的五個身影隨即有一個倒在了地上,另外四個分開往回跑。二叔對著一個閃動的火光扣動了板機。一聲尖叫傳來,二叔知道打中了。
訓練有素的鬼子立即沒了聲音,估計全趴在了地上。
火光里,那個受傷的老兵站了起來,端起了槍,差不多同時,幾支槍對他開了火。老兵晃了晃身子,撲倒在地上。
二叔再次對著閃光的地方射出一顆子彈,同樣聽到一聲嚎叫。
鬼子又安靜下來。
由于二叔的準確射擊,使得排長一行有機會跑得回來。
排長說:“媽的,情報不準,哪止一個班?撤!”
鬼子還在尋找目標,而二叔他們趁著夜色撤出了戰斗。
以犧牲一個人的代價,消滅十多個鬼子,這是二叔他們這個部隊與鬼子作戰以來從來沒有過的事,二叔得到了兩塊大洋的獎勵。
鬼子的報復來得很快。
在二叔他們連隊還沉浸在勝利喜悅中的時候,鬼子的大部隊悄無聲息地包圍了他們。鬼子的追擊炮很厲害,差不多發發都打在營地里,士兵被壓在屋里出不來。排長一把拉著二叔說:“小子,想辦法出去,留在屋里只是個死。”排長交給他一個小布包:“你出去后把這個交給花山的村長。”排長指指院墻側那個狗洞,“掀開邊上那個蓋子,鉆進去。”那是個射擊死角,是排長他們在駐扎后挖的一條通向后山的安全地道。排長對新兵們說:“等會我和老兵們一沖出去,你們就跟陳棟跑,槍可以不拿,命要保住。”二叔就是陳棟。排長果然帶著老兵喊殺著沖出門去,敵人子彈飛瀉而來,老兵們一個個往地上倒。
二叔帶著十幾個新兵奔似地跑向墻角,即使如此,還有三個被打倒在地上,二叔掀開蓋板,一個地洞露了出來,二叔喊:“快點,鉆進去。”新兵們連滾帶爬往下跳。二叔看到排長又被敵火力逼回門邊。二叔喊:“排長,我們一起走。”已經腿部中彈的排長說:“兄弟,快走,不然來不及了。”二叔喊:“我來背你。”排長喊:“快跑,記得給我燒炷香。”排長沖過來,將二叔推下去,蓋上。二叔流淚帶著新兵們撤出。
等二叔帶著新兵來到附近的山上時,戰斗已經結束。二叔看到的場景是,鬼子們已經在院子里打掃戰場,排長被兩個士兵反著胳膊推到一個軍官模樣的身邊。
二叔對新兵們說:“大家看到了吧?我們完了,但打鬼子的事情沒有完,有愿意跟我干的,就留下,繼續打鬼子,不愿意的,該去哪去哪,自己管自己。”隊伍散了,沒了,二叔也不知道該去哪。
新兵們都在猶豫。
二叔說:“只是大家別忘了,我們的命是排長帶著老兵們換來的,老兵們是鬼子殺害的。”
新兵張為說:“反正家也被日本鬼子占了,到哪結果都一樣,不如我們再聚在一起殺鬼子。”
二叔說:“好,愿意留下的,到前面山口等我。”
二叔讓張為帶大家去,自己決定去救排長。
可是,事情并不像二叔想的那么簡單。先是那個軍官張牙舞爪對著排長亂說一通,看來沒有什么效果,那家伙就打了排長幾個耳光,排長對著軍官吐了一口血,那個軍官手一揮,幾把刺刀就捅進了排長的身體。
氣紅了眼的二叔當即一槍,將那個軍官送回了他的國家,接著又一槍將剛才第一個捅排長的小鬼子報銷了,看到鬼子成戰斗隊形往這邊撲來,二叔這才飛似地沖過樹林去找兄弟們。
跑這種路,鬼子還不是二叔的對手。
令二叔沒有想到的是,村長是中共地下黨員和游擊隊的聯絡員,排長也是共產黨員。二叔說,早聽說國軍里的軍官喝兵血吃兵肉,打罵士兵,自己排長卻時時護著士兵,原來排長和那些人不是一路的。二叔帶著自愿留下的七個士兵,一起加入了游擊隊。二叔當上了班長。
鬼子清鄉到我們村時,鄉親們差不多都跑光了。不怪鄉親們,大家都聽說過日本人的厲害,一是鬼子所到之處,無所不搶;二是見到活的,無所不殺。最怕的傳說是,鬼子槍法如神,扛在肩上,手扣在板機上,見人不用瞄,槍一甩,人就打死了,所以,膽小的鄉親們聞風喪膽,一聽風吹草動早就逃之夭夭了。但大叔沒跑,大叔可以跑,爺爺也曾動員甚至準備抬著他走,但大叔正患病,咳嗽得厲害,說早晚都是死,與其死在路上不如死在家里,堅決不肯走。不能不管全家老小,爺爺只得給大叔留下一些吃的東西,米面也并沒全帶走,白天躲晚上回來照顧。
鬼子在中午時分走進了還有人在的我家。其實,他們人并不多,才一個班,估計是打前站的。他們之所以不怕,是知道這附近已沒有軍隊,而老百姓對他們如瘟神般畏懼。
有米,有面,有菜,特別是還有灶頭上掛的臘肉,鬼子高興了,從病床上提起大叔比劃著讓他做飯,大叔病怏怏沒力氣,還沒生火就咳嗽得一塌糊涂,鬼子不高興了,就把大叔的頭按在潲水缸里,嗆了個半死躺在地上不能動彈。
鬼子自己做飯,又從柜子里找到爺爺存的酒,除站崗的外,差不多都喝得爛醉如泥。
爺爺躲在暗處目睹了這一幕,他在擔心自己的兒子,可他無能為力。
爺爺天黑時偷偷跑出來找到二叔。爺爺找到二叔的時候,二叔正準備回家看望,他擔心家人呢。二叔聽到父親說的事后跳起來,就跟隊長說請假去殺鬼子。隊長說,殺鬼子還用請假嗎?你一個人去能殺得完嗎?先等著,去那么早不被鬼子發現了?我和書記商量商量。
結果是,游擊隊決定去干掉這幾個鬼子。隊長規定,去的人,除了隊長和二叔帶槍,其余的人都帶大刀片子。游擊隊也就幾桿槍,二叔帶的人除了二叔和張為帶了槍,其他的人逃跑時都丟在那炸掉的院子里了。
二叔說:“沒槍怎么行?”
隊長告訴二叔,此次行動主要用刀,槍只做為預備用。
二叔不明白。
隊長說:“槍聲可能驚動其他鬼子,一旦鬼子知道自己人被殺了,你們村就可能會遭到報復,受災的就是所有老百姓。”
隊長說:“如果行動一旦暴露,為安全起見,那時你才可以開槍。”
隊長精心挑選了十幾個人,差不多是按二對一來準備,張為對付哨兵,張為在家是屠夫,玩刀子有經驗,再說張為膽子大。
到達我們村時,差不多都快半夜了。借著月亮的微光,他們看見了在我們家門前躺著的鬼子,天熱,鬼子們將竹床搬出來、門板拆下來架在門前的池塘邊睡覺,槍就三支一起架在禾場上,只有一個鬼子靠著槐樹扶著槍打盹:鬼子太囂張了,他們把這當成了自家的后花園。
張為沒費什么功夫就溜到了站崗鬼子的身后,照脖子一刀下去,鬼子就倒在了他的懷里。張為一招手,埋伏在池塘邊上的隊員們跳上塘壩,三下五除二就把貪涼的鬼子們全部送上了西天。
隊長很高興,讓大家打掃戰場。二叔這才走出來,這是他參加戰斗以來第一次沒有派上用場,但二叔很快發現一個問題:槍比人多了一支。
大家緊張了:少一個鬼子,要么意味著躲藏,要么意味著逃跑,但只要跑出去一個鬼子,我們村就可能面臨滅頂之災。人會在哪?
二叔說:“搜,說不定就在屋里睡覺。”
二叔告訴隊長家里只有兩張門,一個正門,就是面對禾場的這個,還有一個門通過廚房到菜地。隊長馬上安排四個人把門,其余人員由二叔帶隊挨屋搜查。
其實,那個在屋里睡覺的小鬼子在大家行動時就已經驚醒,因為槍在禾場,再看同伴都被解決,也由于不熟悉地形,他不敢跑出來,只得跑到廚房拿起一把菜刀挾持大叔守在門后。當大家搜索到廚房時,走投無路的鬼子挾持大叔從門后走出。
鬼子哇哩哇啦叫著什么大家聽不懂,但大家知道,他用菜刀對著大叔的脖子,很明顯是叫大家讓開,把武器放地上。
大家慢慢退到禾場,二叔趁機悄悄退到槐樹邊,端槍瞄準。二叔這時候拿的是站崗鬼子的三八大蓋,他知道,即使遠處的鬼子聽到槍聲,也能聽出是自己人開的槍,不會當回事,如果是漢陽造,容易引起他們的懷疑。
鬼子挾持著大叔邊退邊叫,從大叔的慘叫里可以感覺到刀已經傷到脖子,隊長只好叫大家放下武器。
鬼子一見機會來了,順手一抹,大叔倒在了地上,鬼子閃身就跑。“砰”的一聲槍響過,鬼子倒了。二叔跑到大叔面前,大叔脖子已被鬼子割斷,往外冒血。二叔大叫著,跳起來用三八大蓋上的刺刀對著鬼子連捅了十幾刀,直到被隊長抱住才罷休。其實鬼子早已一槍斃命。
游擊隊消滅了十個鬼子,繳獲了十支三八大蓋和子彈,還有一部電臺,可是,隊長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兒,為消滅痕跡,在埋完鬼子尸體清理完現場后,讓一個隊員把看不懂的鐵疙瘩丟到池塘里,等二叔發現已經晚了。
鬼子沒了,聽說大部隊鬼子開到了常德。
張為是常德人,他要到自己家鄉去打鬼子,再說,屠夫出生的張為吃慣了肉,面對只有米飯加剁辣椒還經常吃不飽的生活,張為不想干了,二叔勸說沒用,再說,人家一心想打鬼子,有什么理由阻攔?隊長同意放行。
臨行前,二叔去送他。
張為說:“棟哥,我不會給兄弟們丟臉的。回去我就找部隊再當兵殺鬼子。”
二叔其實也想去,家仇國恨,他都有理由奔赴前線,但二叔已經是黨員了,得服從組織,個人利益服從組織需要,二叔已經懂得了這個道理。二叔說:“兄弟,我等你的好消息。”
張為說:“我相信我們會有再見的那一天。”
二叔說:“等打跑了鬼子,你要到我家來做客,你知道地方的。”
張為說:“一定。”
二叔和張為都流淚了,生死與共的日子,他們結下的不只是戰斗情誼,還有深深的兄弟情。
其實二叔和張為都知道,此一別,可能就是永別,處在亂世,誰能對自己的生命有保障?
沒有戰爭,二叔還當他的游擊隊員,只是二叔的射擊水平,不再停留在隨意的階段,那樣雖然命中率高但精確度不夠,二叔天天拿著三八大蓋練習瞄準,到后來真正達到了指哪打哪的水平,變成了名副其實的神槍,當然,二叔也練習了手槍,一通百通,步槍是神槍,二叔的手槍射擊同樣達到了很高的水平。
二叔由于工作需要當上了副隊長。
鬼子投降了,二叔自然有說不出的高興:戰爭結束,自己可以回家安心種地和打獵了。但上級指示沒到,他必須等待命令。
爺爺這天趕到營地,送來一封信。
信是張為寫的,他邀二叔第三天回家一敘。爺爺沒告訴送信人二叔的地址,二叔怪爺爺為什么不直接把送信人帶到營地來。
爺爺說:“誰知道他是不是鬼子的奸細?”
二叔說:“鬼子都打跑了,投降了,哪還會有奸細來找我?他是我戰友派來的,說后天來我們家。”游擊隊經常轉換營地,張為找不到他,但找到家里,無疑是個聰明的選擇。
二叔第三天一大早回了家,結果迎接他的是身穿美式制服掛著上尉軍銜的張為連長。幾年不見,這小子出息了。
喝茶、敘舊,張為連長很快切入正題:現在是國民政府領導中國,陳棟只有兩個選擇,要么歸順國軍,他可以做中尉副連長,要么解散,所有游擊隊員包括陳棟副隊長都回家種地。
共產黨的游擊隊沒有讓日本鬼子打散,卻要投降國軍,二叔感覺從道理上說不過去,二叔說:“我得請示上級。”
張為說:“棟哥,難道你看不明白?國軍八百萬軍隊,清一色美式裝備,共產黨就那百把萬人,一些破爛武器裝備,能動搖得了局勢?”
二叔說:“兄弟,我不管什么國軍,我也不是國民黨員,我參加游擊隊只是為了殺鬼子,我有我的上級,我得聽上級的。”
張為說:“你的上級保不了你,你把隊伍拉過來,吃香的喝辣的,還不是我們哥倆說了算?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不善言辭的二叔說:“你小子說話不負責任,我這都是一幫兒窮弟兄,即使不管我的上級,我也得管我的弟兄們。”
張為一個勁地勸說,二叔始終據理力爭,兄弟見面沒有個結果。
張為告辭。
張為流著淚說:“棟哥,我勸你再好好想想,游擊隊不是政府的部隊,歸順了自然不再追究,如果不聽招呼,那就是反政府的,早晚要被消滅,聽兄弟一句話吧。”
二叔也動容了:“兄弟,游擊隊是共產黨的部隊,我的上級叫我繳槍,我二話不說將部隊送給你,上級讓我堅持,打死我我也不會投奔你們啊。”
兄弟就此握別。
幾天后張為的信再次轉來。二叔清楚地知道,國民黨開始全面對新四軍八路軍展開攻擊,這應該是張連長與他最后的一次談判,如果沒有結果,就可能刀槍相向。送信的父親和村長讓二叔多帶些部隊去,二叔沒有同意。二叔說:“同生同死的兄弟,即使有不同意見,那也只是兄弟之間的事,不會有事。’經不起父親的再三懇求,二叔最后帶上了他那支三八大蓋,順便在褲腰帶上別了支小手槍,算是對父命的尊重。
地點約在花山村公路邊的小茶亭。這里曾是二叔與張為執行任務回來時的落腳點。
二叔到時,張為已悠然坐在茶亭喝茶。
張為沒帶部屬,仍穿著身美式軍裝,戰馬就拴在茶亭旁的樹上。
二叔說:“兄弟,約我來還是那事嗎?”
張為說:“棟哥,就是那事,上面的報告已經下來,如果還不能收編,我們只有動用武力,這是命令啊,我不想傷兄弟和氣,所以找你做個決斷。”
二叔說:“我們接到的通知可是要堅持斗爭,決不向反動武裝繳槍。”
二叔說:“兄弟,我們都是窮苦人家出身,何苦來逼我們這些同樣的窮兄弟呢?”
張為說:“對不起,棟哥,在其位謀其政,我也是奉命行事,盼兄弟配合。”
二叔生氣了:“請原諒,我說過,我只服從于我的上級,其他的恕不能從命。”
張為說:“一切反政府的,都得被消滅,難道你不懂?”
二叔不聽了:“我是不懂,但我沒有投降的習慣。”
二叔站起,抱拳:“告辭!”
張為說:“來人。”瞬間在二叔周圍出現幾個士兵,槍口對準了二叔。
二叔也提起了槍:“你們要干什么?”
張為說:“對不起,既然不能為我所用,就必當誅。繳槍吧。”
二叔說:“我們是兄弟。”
張為說:“正因為我們是兄弟,所以我才以禮相待。我再問一句,你來不來?”
二叔說:“不可能,就是我來,我的兄弟們也不會答應。”
張為笑了,輕輕抬起二叔的槍管:“真這樣?好吧,我給兄弟一條生路,你可以走了,不過槍要留下。”
二叔說:“笑話,槍是軍人的命根子,能隨便給嗎?”
張為拍拍二叔的肩膀:“你那槍法,我怕呢。等你走出射程我就派人給送回來。”
二叔看看周圍黑森森的槍口,將三八大蓋丟在地上,拍拍衣襟,走出茶亭。
“砰”地一聲槍響,二叔身體晃了晃,一股熱血涌出胸膛。
二叔轉過身來,張為正在吹著槍口冒出的那絲青煙。二叔左手捂著傷口:“我們是兄弟,為什么啊?”
張為冷冷地一笑:“對不起棟哥,我說過,不為我所用,就必當誅。”
二叔右手迅捷地拔出手槍,準確無誤地擊中了張為的眉心,張為一聲沒吭倒在了地上。二叔這才在士兵們的槍聲中慢慢倒下。
二叔就這樣犧牲在敵人的槍口下。
那幾個士兵隨即成了聽消息即帶隊追來的隊長的俘虜。
二叔當然不是我的二叔,他是我的二叔爺。這個故事是我的父親講給我聽的,父親是與爺爺一樣老實和平庸的人,但父親說起我的二叔爺滿臉都是驕傲和充滿正義。
我也是。雖然我從不知道二叔爺長得什么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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