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傍晚被科長叫到俱樂部密談之后,唐多令就再也找不到于盈盈了。這讓他幾乎發瘋。一個傘降到敵占區后才發現徹底與部隊失散的新兵差不多就是他現在這副模樣。這個可憐的傘兵除了抱著冰冷的步槍蜷縮在潮濕的灌木叢中胡亂發抖之外無計可施。整個世界陡然變得冷酷陌生,他拿著軍用GPS定位儀迷失了方向。
其實在接到科長電話之前,唐多令上尉并不認為這個傍晚與之前那些傍晚有何分別。天色一成不變地暗,空氣一言不發地冷,軍官食堂伙食一塌糊涂地差,晚上加班要寫的材料一如既往地多,楊樹光桿上烏鴉們一意孤行地哇哇亂叫。唐多令不可能想到自己將在這個扯淡遠甚于平淡的傍晚成為一個傻瓜。不過這也正常。誰也不可能預見到他預見不到的事。所以剛從食堂出來時唐多令心情不錯。他正準備回宿舍換身便裝,然后去找于盈盈。走到離辦公樓前旗桿還有十來米的地方,電話響了。
趕緊到俱樂部來,科長說,有急事。
唐多令覺得電話里科長情緒不佳,八成又和老婆打架了。全旅上下差不多都知道,科長最重要的業余活動就是和老婆打架。夫妻打架倒沒什么,反正又打不死人,頂多給科長英俊的臉上增加兩道血痕。可怕的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每次和老婆打完架,科長都會像只受傷的猴子躲進宣傳科辦公室,而且回回都要打著加班的旗號拖上唐多令,不把他摁在材料堆里憋到半夜,斷然不肯罷手。
于是唐多令就很沮喪。連著三個晚上加班寫材料,感覺腦袋塞滿火藥,隨時都會爆炸。他不知道科長搞什么名堂。他不想去。他急著去找于盈盈。可事實上他還是立即轉頭去了俱樂部。十多年的軍事生活早已讓唐多令深切認識到,上級說出的任何一個祈使句,都應視作不可違抗的命令。
把門關上。科長手里轉著兩個紅色臺球。給你說個事。科長咳了兩聲,我剛接了個電話,說于盈盈他們局長被雙規了。
唐多令沒吱聲。他不知道科長要說什么。
然后呢,這個傻逼交代說,他跟局里的個別女干部,還有中學的個別女教師有不正當關系。其中一個就是那個……那誰,你知道的。我是聽老秦說的。老秦你肯定認識,就是原來組織科那個大胖子,前兩年轉業到市紀委了。他在辦這個案子。他知道你和她談戀愛,所以悄悄給我透露了一下。他還叫我別告訴你。可姑娘是我介紹給你的,你說我瞞著你合適嗎?所以叫你過來-,,…給你說一下。
仿佛肋部被人猛擊一掌,唐多令登時呼吸困難。
你別想不開啊。老秦也專門說了,那廝禍害過的女人加起來得有十好幾個。于盈盈的事也不是剛發生,都是兩三年以前的事了。你要是覺得你們感情好,你也不在意,那就無所謂了。我就是想讓你有個思想準備,免得以后這事傳開了你受不了。不過還好,反正你們現在只是處對象,認識時間也不長,也好處理,你說是吧?
唐多令想控制并整理一下腦子,但思維像進了碎紙機,成了雪片般紛揚無緒的碎片。
一下子接受不了是吧?也正常,換了誰都一個球樣。真他媽的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無恨月長圓。科長嘆口氣,你肯定在罵我告訴你這事。
唐多令搖搖頭。滿嘴苦澀的黏液粘住舌頭,他說不出話來。
你考慮考慮吧,主任催材料,我得去辦公室了。科長說,你就算了,明天再說吧。
科長走了。唐多令坐在臺球桌沿上,手里緊攥著手機,掌心不住出汗,像是攥著顆手榴彈,好久才想起去打于盈盈電話。
今天沒加班呀?于盈盈說,這會兒有空打電話。
聽說你們局長被抓了?
這事你也知道?
我當然知道。我還知道好多你以為我不知道的事。
你在說什么呀?你喝酒了嗎?
你說我在說什么?你真把我當傻逼啊!唐多令悲憤地大叫起來,你說,你跟你們局長到底怎么回事?
電話那頭頓時沒了動靜。過了好了一會兒,于盈盈才開口。
我愛過他。很久以前。就這么回事。
說得真好聽。唐多令氣得冷笑,你不覺得惡心嗎?
讓我惡心的是你現在的樣子。于盈盈說,還有別的事嗎?
唐多令的怒火被于盈盈的冷靜擊退了。他錯誤地認為于盈盈會哭著求他原諒,而他還沒來得及考慮到底要不要原諒她。
如果沒有,那就再見吧。于盈盈說完,掛了電話。
唐多令再撥,對方已關機。他又打了好幾遍,依然關機。操。世界上最不可靠的大概就是看不見也摸不著的愛情和無線電信號了。他恨得牙癢癢,癢得能嚼碎手邊那些堅硬的臺球。他軟弱無力地躺在寬大的球桌上。整個人都沉沒在冰冷黏稠的黑暗中,唯余指間煙頭那一粒寂寞的暗紅。
認識于盈盈那天是一月三十一號。那還是上一個冬天的事。上一個冬天以前,唐多令的周末幾乎都用在相親上了。他一直弄不懂為什么見了那么多千奇百怪的姑娘,竟無一斬獲。去南京學習好不容易消停了半年,一月初回到部隊,第二天就被政治部副主任拉去相親。副主任是宣傳科老科長,一直對唐多令或者說對唐多令寫的材料比較欣賞,先后給他介紹過不下十個姑娘。可惜不是姑娘看不上他就是他看不上姑娘,或者互相看不上,成功率為零。那天見的是副主任的家屬的領導的姐姐的女兒,據說是大家閨秀掌上明珠,輕易不肯嫁人。要放在前兩年,唐多令沒準還會竊喜。那時他經常妄想成為愛情童話的當事人。現在他不這么想了。他知道相親這種以貌取人的一錘子買賣類似傳銷,越說得天花亂墜就越他媽可疑。何況歷經多次忽悠,他的反忽悠能力得到明顯增強,已經皮得跟炮車輪胎有一拼了。不過他還得去。不去領導會不高興。作為一個成熟的機關干部,他寧可自己不高興,也不能讓領導不高興。
如約到了副主任家,一進門就把唐多令給弄暈了。滿滿一屋子八九口人集體注視著唐多令,目光像雷達或探照燈在他身上亂掃一氣,強大的功率讓他汗流浹背。驚魂未定的唐多令好一陣子才搞清楚,角落那個細如竹竿的姑娘才是真正的女一號,其他則都是她的父母姨媽二叔小舅之類前來搭戲的。最讓唐多令頭皮發麻的是女孩父親還上前和他握了握手,場面堪比首長接見。唐多令惱羞成怒,然而在領導府上又敢怒不敢言,只得裝出興高采烈的樣子。接著男女主角被安排在陽臺上演對手戲。此時唐多令才發現對方個頭與自己不相伯仲,兩人相對而立,如果中間再加上一塊軍用帆布,基本就是一副野戰擔架。沉默了快十分鐘,女孩終于問他,你好像不愛說話?
沒上過節目,不知道說什么。
上節目?什么節目?
不是上你的節目嗎?唐多令說,你看你家組了那么大一只親友團。
不是的……女孩臉漲得通紅,他們就是順便過來玩一會。
我都三十多了,都快變態了,唐多令說,我都不知道還能這么玩。
女孩愣了幾秒鐘,扭頭走了。
這是第一個。第二個是唐多令的老鄉、司令部作戰科長的家屬介紹的。這嫂子才去“婷美”健身俱樂部練了一個星期瑜伽,就動手把自己那位二十二歲的小教練撮合給唐多令。這是唐多令相親史上最快的一次見面,簡直比超音速巡航的戰斗機還快。小姑娘十分活潑可愛,一見面就笑嘻嘻地遞給唐多令一張名片,大叔,有空去我們俱樂部健身,找我辦會員卡可以八折優惠哦。剎那間,唐多令回望了一眼青春,然后像硅化木一樣老去。
接下來是主任介紹的市博物館“貴賓專用頭牌解說員”。該姑娘除了年齡偏大(只比唐多令小一歲)以外,身材長相都不錯。特別是乳房像兩發一百二十五毫米滑膛炮彈,高聳得讓唐多令心猿意馬。初次見面需要找點話題,唐多令就決定和她聊東晉十六國。他們旅駐防的這個城市一千六百年前屬于沮渠蒙遜創立的北涼。如果可以的話,還可以聊聊兩邊的西涼李氏和南涼禿發氏。唐多令對這些都有興趣。當然,談漢武帝和霍去病也沒問題,只不過那樣無法顯示他的淵博。于是唐多令就和她談北涼。不料說了半天,她還以為唐多令在說本市那種三塊錢一瓶味道還不錯的同名啤酒。最后她不耐煩了,說其實她的解說詞是花了一個月時間背熟的,最后十天時間是沿著曲里拐彎的玻璃陳列柜邊走邊背。材料上怎么寫她就怎么背。她只需要會背,不需要真懂。除此之外她不知有漢無論魏晉。她的興趣不是陪唐多令深入發霉的歷史而是與他直面火熱的現實。就跟福爾摩斯根本不在乎地球和月球到底誰繞著誰轉一樣,她才懶得知道沮渠蒙遜和啤酒究竟有什么關系。她最關心的是唐多令家里有幾口人,升遷的可能性幾何,轉業后會留在本地還是回原籍,以及唐多令到底有沒有自己的房子。老實說唐多令對這些問題并不算反感。他又不是第一次相親。他相親甚至比寫材料都在行得多。他當然清楚相親與愛情無關,雙方都是奔著婚姻去的,實屬同病相憐的一丘之貉。他只是覺得很煩。雖然他自己同樣關心對方的家庭出身文化程度工作單位經濟收入以及身材相貌,但他認為這都不是最重要的。和從前見過的同類姑娘一樣,唐多令決定不去喜歡她了。他理智上完全理解可情感卻無法接受這種直逼要約與承諾的合同訂立方式。雖然迂回包抄和正面強攻結果都差不多,可唐多令仍然希望見面能夠先禮后兵而非不宣而戰——他也就剩這么點可憐的原則了。
最后一位就是科長親自介紹的于盈盈。
我不跟你扯那些閑淡,你去見見就知道了。科長說,絕對是很好的貨色。
不到一個月就見了三個,唐多令實在是煩了。假定每次見面都會損耗心情熱度的話,他現在基本相當于鋼瓶里存放的液氮。當然,他還是去了。他得給視之如兄的科長一個面子。在前秦路那家咖啡廳,他發現于盈盈是那種非常圓潤的姑娘。一點不瘦卻毫不顯胖,笑起來時兩只酒窩浮在面頰的紅暈中,可愛得極有韻致。唐多令有些疑惑。按說于盈盈這樣的姑娘,往往連身后一大幫追求者都應付不過來,怎么會跑來相親?這讓他覺得幸運又不解。后來他忍不住問了于盈盈這個問題。沒有人追我呀。于盈盈看著他笑,你不相信?于是唐多令也笑了。那天晚上,兩人相見恨晚,聊得熱火朝天,好多次兩人搶著說話,然后又都停下來,接著相視而笑。唐多令緊急集合了所有腦細胞,以便為他們熱烈的交談充分發揚火力。他和于盈盈一致認為,他們都很久沒有在這么短的時間內說過這么多的話了。聊到夜里十點多,于盈盈忽然說,我們喝酒吧,你喝嗎?
那天晚上,他們喝了一打啤酒。唐多令覺得自己有種幸福的眩暈感。他一直把于盈盈送到樓下。就在她轉身準備上樓的那一秒,暈乎乎的唐多令說,我能抱你一下嗎?
于盈盈微笑地看著他。于是唐多令上前用雙臂輕輕環抱住了于盈盈。她的額頭貼在唐多令的臉頰上,他嗅到了淡淡的沙棗花香。時間持續約五秒。
快回去吧。于盈盈擺擺手,下次再見。
唐多令站在樓門口,看著于盈盈燙過的長發、紅黃色塊的羽絨服、緊身的牛仔褲和棕色短靴依次消失在門楣上方,然后轉身慢慢地往回走。走到半路上,他拿出手機撥了于盈盈的號碼。
你在干嗎?唐多令問。
等你電話呀。于盈盈笑著說。
我想告訴你件事。
嗯。
今晚開始,我再也不想認識除你以外的任何姑娘了。
那可不一定。于盈盈遲疑一下,你給我打電話就為了說這事嗎?
唐多令的心臟仿佛抽完了一條煙后突然開窗通風的辦公室,神清氣爽得令他想要引吭高歌。
不是。他說,你感覺到沒,你被我愛上了。
一月三十一號到現在,唐多令和于盈盈共同經歷了一個完整的春天夏天秋天和兩個不完整的冬天。唐多令頭一次體味到了這些季節細碎的美好。在十個月的時間里,他們一起做了很多事。戀愛中的青年男女應該做的事他們差不多都做了。平時大家都忙,唐多令尤其忙,從早到晚基本活在辦公室,所以工作日兩人主要用電話和短信聯系。唐多令短信開支平均達到每月兩百塊。他們一周見一到兩次面,吃飯或喝咖啡,逛街或看電影,他們還計劃去西藏旅行,后來又換成近一點的四川,但實際上他們連這個地級市都沒有離開過。唐多令偶爾會幫于盈盈寫寫教育局的材料,在他看來,那些材料也就是個連隊水平,他閉著眼用腳都能寫。這讓于盈盈非常高興。她說這個世界上她最討厭的事就是洗拖把和寫材料。她更愿意像從前一樣在市一中當英語老師。于是唐多令就很男人地讓于盈盈放心,發誓說他會把她這輩子的拖把和材料都負責到底。當然,唐多令最喜歡的共同科目還是去于盈盈家里親熱。于盈盈家在下面的縣城,她自己在市里租了套一居室的小房子。唐多令自己沒這個條件。他和保衛科干事孔昭義合住一間單身干部宿舍。這個鳥人自稱孔子第七十一代后裔,卻不通經史,只愛在辦公電腦上掃雷。最煩人的是女友換得比日本首相還快,并經常把那些變化多端的女友帶到宿舍來,逼得唐多令在單身干部樓內四處漂泊。唐多令對此很不舒服卻也不好說什么。他原先以為自己在孔昭義面前具備著某種道德優越,認識于盈盈后他才明白那其實都是偽裝過的羨慕和嫉妒。所以他內心非常感謝于盈盈。因為直到遇見她,自己才逐步確立起了一種寫材料永遠也不可能給予他的強大自信。
可是,金字塔那么宏偉堅固的自信幾秒鐘內就成了廢墟。戰略轟炸機編隊一時半會兒也干不了這么利索。唐多令現在明白了,為什么于盈盈不是處女(盡管他并未在意過這事)。為什么于盈盈從不肯介紹自己的朋友或同事給他。為什么她除了讓他幫忙寫材料之外從不談自己的工作。為什么那次他獻殷勤要去教育局接她下班結果被她拼命擋了回去。以及為什么她總在回避結婚的問題。
咱們結婚吧。唐多令不止一次提議。
好呀,于盈盈每次都這么回答。
那什么時候去?
什么時候都行。
那就明天。
明天不行。
那什么時候行?
什么時候都行。
每到這個時候,唐多令就隱隱覺得他和于盈盈之間還隔著一層說不清的東西。類似炮彈和靶標之間無法看到卻影響彈道的地球重力和空氣阻力。計算彈道還有射擊諸元和微積分公式,捉摸于盈盈卻一籌莫展。他摸遍了她溫軟的身體,卻摸不透她隱秘的靈魂。她比唐多令小四歲,但也二十七了。按說在婚姻問題上,她應該比唐多令更著急才對。可她看上去并不關心這個問題。現在看來,她不是不關心,而是心里有鬼。她的反常其實都很正常。她試圖隱瞞過去,可她也不確定能否隱瞞得住。無論如何,找他仍然是最安全的選擇。他是個軍人,孤身一人在此地服役,出了營區,沒人知道他是哪根蔥。除了職業,他與這個城市沒有任何歷史或血緣的瓜葛,一紙調令就可以毫無牽掛地離去。
眼下,唐多令認為自己需要做的只是盡快忘掉于盈盈。她根本就不值得自己傷心。要命的是這種高難度的自我勸誡每一次都令唐多令心如死灰。因為忘卻的企圖總在瞬間就衰變成了對這個薄情女人的刻骨思念。如同武裝泅渡訓練他能屏住呼吸六十二秒,但把頭從水里拔出來之后喘息得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厲害一樣,每一點于盈盈的不堪,都牽扯著大批令他心痛的動人之處。
熄燈號剛響過,孔昭義回來了。
唐哥。他半個身子探進門里,笑嘻嘻地看著唐多令,我女朋友過來了,晚上能不能……嘿嘿,委屈你老一下?
唐多令像是沒聽見,一根煙在唇間豎著,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唐哥。孔昭義又喊他。
唐多令猛地坐起來,半截煙灰掉在褲襠。憑什么我就得委屈?他瞪著孔昭義,我他媽欠你的還是怎么著?
孔昭義嚇得往后一縮,剩一張難看的臉在門邊。行,不打擾你了。說完拉上門不見了。
唐多令聽著走廊里高跟鞋的聲音遠了,又自感有點過分。他起身撣掉煙灰,躺下來繼續咒罵和想念于盈盈。他罵于盈盈是個婊子或者賤貨,可每罵一次心就哆嗦一次,同時又覺得他罵的并非于盈盈,而是別的什么人。他依然無法把喜歡放聲大笑的于盈盈、喜歡吃必勝客的于盈盈、喜歡淘寶的于盈盈、喜歡同他討論電影的于盈盈、喜歡在他肩頭留下吻痕的于盈盈與那個恬不知恥的局長情婦于盈盈等同起來。其間他還罵過科長,可立刻又深感抱歉。他最后罵的是那個局長。這個王八羔子和于盈盈在一起的時候都干了些什么?在賓館?辦公室?還是在于盈盈家那張自己熟悉的床上?他們采用了哪些姿勢?彼時的于盈盈是什么樣子?想到這里,唐多令的心如同被高炮擊中的拖靶,布滿焦黑的破洞。
唐多令本來決定這段時間不和于盈盈聯系了。不打電話也不發短信。他初步計劃先冷落于盈盈一個星期,給她個機會反省。反正是于盈盈欺騙了他,她應當為目前混亂的局面負全責。他在等待于盈盈主動給自己一個說法,沒準自己會考慮重新接受她。問題在于這個計劃似乎出了問題。到第四天,于盈盈仍音訊全無。唐多令傻眼了。從前他們偶爾也會鬧別扭,但不管誰不對,他都會在二十四小時之內主動妥協。而且每次和好后他都會對于盈盈表態說,你一定記住,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都不要懷疑我愛你。他覺得這句話特煽情,說出來自己都感動不已,所以就說了好多遍。現在他才發覺這完全就是句經不起推敲的屁話。
早上起床后,他本來穿好了軍裝,隔了一會兒又換上羽絨服,然后打科長電話,說想請假出去一下。見科長猶豫,唐多令又說,你放心吧,就一個上午。一個上午足夠了斷了。
要這樣那你就去吧。科長說,你知道,我可是一直把你當接班人培養的。我不想看到這事影響你的前途。
出了營門,唐多令打車直奔教育局。在傳達室,他找到了于盈盈辦公室電話。一個中年女聲告訴唐多令,于盈盈已經不在局里上班了。
啊?唐多令慌張起來,那她去哪了?
她調到水青縣一中去了。電話那頭說,走兩天了。
唐多令扔下電話,摸出手機撥于盈盈,通了卻沒人接。他又給于盈盈發短信,問她為什么不告訴他調動工作的事。沒有回音。唐多令在教育局門前的柳樹下面發了陣呆,然后打車去了于盈盈家。敲了半天門,毫無反應。他在門口抽了一根煙,然后轉身下樓。剛走了幾步,又忽然轉頭跑回來。
開門!我知道你在家!唐多令認為自己不應該這么干,可事實上他仍舊像在鳴冤叫屈,一邊拍門一邊大喊,開門!我知道你現在就坐在沙發上,連頭都沒梳l開門!我知道你現在手里還端著咖啡,速溶的!開門!我知道你一晚上沒睡著,我他媽跟你一樣!于盈盈,你開門!于盈盈!
門開了。于盈盈出現在門口。她披散著頭發,穿件米色長毛衣和粉色兔斯基棉拖鞋,面孔蒼白眼含熱淚。他們默默地對視著,突然間緊緊相擁。唐多令吻著于盈盈告訴她其實他仍像從前那樣愛她……唐多令心潮奔涌,站在那扇紋絲不動的棗紅色防盜門前設想著種種催人淚下的場景,直到樓梯拐角處閃出兩個制服皺巴巴的保安。他們交換著眼神,慢慢靠近唐多令,他這才發現自己的確被那些和于盈盈一起看過的鳥毛法國愛情片給毀了。
材料寫到凌晨快一點,辦公室電話響了。唐多令心里一動,飛快摘下話筒,聽到的卻是科長家屬的聲音。他失望地遞給科長。
我在干啥?科長極不耐煩,你說我半夜待在辦公室干啥?
是我有病還是你有病?不知道你一天到晚都想啥呢。我他媽啥都別干了回家種地你就滿意了是吧?科長說完,憤怒地扣掉電話。
你說荒唐不?我這輩子就看錯了一個人,結果是我老婆。科長氣鼓鼓地說,家門不幸啊。唐多令你信不信,我明天就離婚!
唐多令笑笑。科長這話他都聽過一百多遍了。不過他始終搞不清,在他眼中年輕漂亮知書達理溫柔賢淑的嫂子為什么總跟科長打架。他想說這大概就是南柑北枳。但終究沒好意思說。
你困不?科長打個哈欠,不然咱們先出去吃點烤肉?
不困。唐多令看著電腦屏幕,我這段時間失眠。
操,斷送一生憔悴,只消幾個黃昏?科長看他一眼,其實也沒事,過去就好了。這才一個多月嘛。我看你現在狀態好多了。是不是好多了?
可能是吧。唐多令停了停說,我聽說下個月要派機關干部下去代職,我想去四營,你能幫我給主任說說嗎?
啥?你給我注意了啊,我可不喜歡這種玩笑。科長把電腦顯示器朝自己的方向偏轉一點,我告訴你,多少人想來這我都看不上呢,你小子別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真想去。唐多令說,我是認真的。
我也是認真的!科長起身瞪著唐多令,我就知道你小子賊心不死。就算她現在要嫁給你,你敢娶嗎?
她要肯嫁我絕對敢娶。
那你就是個傻逼。科長說,守著棵歪脖樹吊死你輕如鴻毛。好姑娘多得很,過兩天我再給你物色一個好的。老婆這東西關系到長治久安,一定要選準配強。千萬別像我,弄得血雨腥風刀光劍影。
我想不了那么遠。唐多令說,再說那事估計也不能怪她。我覺得她十有八九是迫于領導的淫威,被逼的。
這可不好說。那局長我見過,臉長得比你我都白,外語說得比土話還溜。
唐多令不吭聲了。
你們還在聯系吧?
沒。唐多令說。他這么回答也不算撒謊。其實這一個來月他每天都給于盈盈打電話發短信,可她堅決不予回應。雖然如此,唐多令仍堅信于盈盈并非真的會和他分手。最大的明證在于,她沒換手機號。如果她真想徹底結束,換手機號最省事不過了。基于此種判斷,唐多令得以一次次積蓄起稀薄的勇氣,利用周末秘密前往水青多達五次。一般的程序是:坐大巴到水青,步行到縣一中門口,開始打于盈盈電話,當然她肯定不接。接著就發短信,說自己此刻就在學校門口,當然她也不回。然后他就去學校傳達室打聽于盈盈,得到的回答是周末學校不上課,找不到人。接下來他去學校旁邊的牛肉面館吃一碗面外加一只茶葉蛋。吃完后站在路邊抽兩根煙,同時再打電話再發短信,最后去汽車站坐大巴回市里。
坐大巴去水青一個來回就得三個多小時。唐多令就這樣一次次去水青找永遠也找不到的于盈盈。他每次回到部隊都后悔,發誓再也不去找這個聲名狼藉鐵石心腸的女人了。可一到周末他就完全管不住自己。他懷疑自己患上了強迫癥。
雖然科長堅決不同意放唐多令走,可他最后還是去了駐在水青縣郊外的四營。對此他十分感謝孔昭義,臨走前還專門發短信向他告別。孔昭義立刻言簡意賅地回了短信:滾你媽的!
唐多令并不生氣,反倒覺得心情不錯。他右手上的傷口還沒好,那是與孔昭義的門牙猛烈撞擊后付出的代價。當時正是上午課間操,唐多令蹲完坑,正在廁所隔間里系腰帶,就聽到孔昭義從外面進來,邊撒尿邊興奮地向別人講述于盈盈如何精心準備了一頂綠帽子而唐多令如何爭先恐后搶著去戴的故事。
他還以為自己撿個了寶呢,誰知道都是別人玩剩下的,嘿嘿。
唐多令聽到這句話,褲襠拉鏈還沒拉就沖了出去,一記直拳正中孔昭義面門,打掉了他一顆發黃的大門牙。孔昭義雙手捂著嘴在地上哼了半天,然后站起來張著血盆大嘴,眼淚汪汪去了主任辦公室。
當天下午,唐多令就被通知去四營報到,沒有明確職務。意思再明白不過了,這是一種嚴厲的懲罰。
在車站,科長顯得很郁悶。他塞給唐多令一條煙說,這下你滿意了吧?
滿意滿意,竟然發配我去四營。唐多令笑說,想啥來啥,我應該去買彩票。
你以為你運氣好?我不去找主任你早到六營吃沙子去了!科長氣壞了,沒辦法說你了,你知道你有多不值嗎?
我覺得挺值的。唐多令說,我從來沒這么愛過誰。愛一個女人總得付出點代價吧。別人還殉情呢,我又沒損失什么。你瞧,孔昭義損失得比我還多,一顆大牙都沒了。
你還沒損失?你把前途都毀了你不明白啊?滾滾滾,趕緊給我滾吧!
從四營步行到水青一中只需半個小時。騎自行車頂多十分鐘。營長和教導員本來就跟唐多令很熟,也都清楚他為何來營里,所以對他比較客氣,也很少給他分派任務。這樣一來,他基本成了一個閑人。在機關時,他加班加得死去活來,可現在他發現閑得蛋疼也是件恐怖的事。一閑下來他就想于盈盈,一想于盈盈他就情緒低落,一情緒低落他就更想于盈盈。這太要命了。所以他很快給自己找來了事做。每天上午,他會去炮場跟班訓練。下午主要去菜地勞動,有時也替教導員寫寫教案上上課。每天上午是他比較愉快的時候。一到炮場他就手癢,特別是看到有的兵操炮動作不規范,就很想上前示范幾下。遙想當年在連隊,所有炮手專業包括裝填炮彈他都玩得飛轉,軍官專業考核常居全旅三甲。可惜現在陣地上沒他的位置。每個炮班每個炮位都有人。各連訓練有各連主官組織,沒他什么事。他只能從炮場這頭走到那頭,再從那頭走回來。
只有午休時間他留給了于盈盈。每天午飯過后,他就步行去縣城,在水青一中門口給于盈盈打電話或發短信。正如短波通信總受電離層活動影響,他的短信內容也不免受情緒波動影響,每每前后矛盾,漏洞百出。
上一條他說:我愛你。
下一條又說:我恨你。
有時他說:你不見我,我會一直在這里等你。
有時又說:也許這是我最后一次在這里等你了。
要么是:我可能再也遇不到像你這樣讓我瘋狂的女人了。
要么就是:你可能再也遇不到像我這樣愛你的男人了。
諸如此類。
唐多令自己明白,他發的全是些狗屁。但不發的話他又怕自己會被這些狗屁活活憋死。每天中午,他一邊眺望水青一中的教學大樓,一邊手指翻飛給于盈盈發信。其實他完全可以坐在宿舍里發那些從無回音的短信,反正于盈盈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但他仍然執拗地認為這就是去廟里上香和在家里磕頭的區別——儀式感和真誠的力量。
最初唐多令打算進入校園去尋找于盈盈的下落,卻遭到忠于職守的小保安攔截。每天中午都是那個小保安在值班。他長著一張可愛的娃娃臉,嘴唇上長一層淡淡的絨毛,大號的制服包住了他的屁股和雙手。他說他有十八歲,但帶過幾百個兵的唐多令一眼就看出他頂多十六歲。唐多令還和他聊過幾次。聊歸聊,在進門的問題上,他依然被告知,他不能進去,除非被訪的校內人員親自來門口接他。這種規定對唐多令算得了什么呢?在這個軍民關系非常融洽的縣城,身上的迷彩服就是他的通行證。如果他真想進去,螳臂當車就是小保安的下場。可他不想這么做。后來有個中午,他正打算離開,小保安怯怯地叫了他一聲。你要實在想進去,那你就進去吧。不過我真的不知道你說的于老師住在哪里。小保安說,你千萬不要把我賣了啊!
唐多令突然猶豫起來。他感覺他們的見面不應當是由這個小保安促成的。至于應該是什么原因促成的他還沒想好。他逡巡著,最后抱著葉公好龍的心態說,今天還有事,下次再說吧。
過了幾天,唐多令從縣城回部隊,半路上手機突然響了一下。一看,竟然是于盈盈發來的。就三個字:你真傻。唐多令站在路邊,盯著這條短信看了好半天。他算了算,離上次那個電話之后,他們已經三個月沒聯系了。他覺得這三個字言簡意賅內涵豐富,充分體現了于盈盈含蓄內斂的性格特點和波譎云詭的內心情感。這是一種嗔怪,一種暗示,一種撫慰,一種態度。他立刻撥打于盈盈的手機,可她還是不接。于是他又給于盈盈回了條短信:我們什么時候能像從前那樣談談呢?發完短信,他坐在路邊麥地田埂上一連抽了三根煙。他在等待于盈盈的回信。但手機再也沒了動靜。一個陰沉又傷感的午后,唐多令從學校回來,把這條令他一度心情激蕩的短信刪了。因為那一刻他突然意識到,這條不幸的短信可能壓根就不是發給他的,它本該發給自己那個從未謀面就已鋃鐺入獄的老情敵。
很久以后的一個上午,科長突然打來電話,說他過兩天要陪主任來營里檢查工作,屆時他會給唐多令安排一個單獨晉見主任的機會。
其實首長對你印象很好,特別是對你的材料比較滿意,把你搞到四營主要因為他正在氣頭上。你一走,他也覺得干活的人手不夠。我這段時間一直在首長面前給你說好話。我看他現在氣也消了,也能想起你的很多好處了。科長說,等見了首長,你好好認個錯,我估計回機關的事就妥了。
是。唐多令說,多謝科長栽培。
我以為你還不肯呢。科長說,現在清醒了?
我一直清醒著呢。
你清醒個屁。清醒你還天天戳在人家學校門口'
你怎么知道?唐多令吃了一驚。
我怎么知道?你就說滿世界誰不知道吧!科長冷笑說,這種事比炮彈飛得快多了。
早不去了。唐多令有些心虛地說。前段時間放寒假,他的確沒去。他還趁著去機關開會的空當,跑到于盈盈租住的房子找過她,可惜只看到緊閉的鐵門和花花綠綠塞滿門縫的小廣告。他不知道于盈盈去了哪里,應該是回鄰縣她父母家了。開學后,他又開始去學校。從前那個小保安不見了,換成一個高個子年輕人。只不過他沒跟這個保安聊過。畢竟他去得沒有那么勤了,最多時三天才去一次。仿佛一發出膛的子彈,初速再大射程再遠,最終也會無力地墜入塵埃。他唯一堅持的,就是每天中午至少給于盈盈發一條短信。他也不太在意是否在學校門口發了。在營里發和在學校門口發又有什么區別呢?反正于盈盈也不會有任何回音。唐多令突然覺得科長的電話來得真是太及時了。
不去就好。我估計要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回來了。回來以后,你呢,就好好工作;我呢,就好好給你介紹一個姑娘。然后該結婚結婚,該生孩子生孩子,該過日子過日子。以前的事就花自飄零水自流吧。其實這世上哪有什么愛情?你嫂子天天跟我打架,不也一樣過嗎?
為迎接主任檢查,營里打掃了兩天衛生,搞得雞飛狗跳。塑料大棚里的每一片發黃的菜葉都被摘除。每條地埂都用黃泥抹得光可鑒人。每頭豬都被洗了兩次以上冷水澡,其中兩頭被凍感冒,躺在地上直哼哼,不得不找來獸醫用粗大的針管在它們的大耳朵上注射藥物。
唐多令花了三個晚上,幫教導員準備了一份匯報材料。教導員在營部對著唐多令和鏡子試講了兩遍,感覺很滿意。
誰說工作是干出來的,顯然是寫出來的嘛。教導員嘿嘿笑著,怪不得都說你是個大筆桿子呢,絕非浪得虛名啊。
別扯了。唐多令心情不錯地謙虛,我目前的基本定位也就是個二桿子。
主任來那天,是個雪后初晴的星期六。主任改了往日的習慣,先在營里四處走了一圈,然后再回營部會議室聽匯報。等教導員匯報完,主任突然問,你們這個匯報材料是誰搞的?
教導員愣了一下,不知接下來是表揚還是批評,一時不敢貿然回答。
是教導員搞的。唐多令趕緊說,營黨委反復研究以后定的稿。
嗯,這個匯報搞得很扎實,有數據有分析有經驗有做法,針對性也很強,不錯不錯。主任很有深意地看了唐多令一眼,我走了幾個單位,你們的匯報質量應該是最好的。
唐多令受到主任的目光鼓勵,感到非常振奮。他沒告訴教導員,自己在匯報材料里加了幾句主任在機關時常說的話。類似科場舞弊,在試卷中加上暗記,只有主考官才看得出來。匯報結束,主任開始講話。講完后,營長教導員走在前面陪主任去食堂吃午飯。唐多令最后一個離開會議室,突然發現這個上午他竟然沒有想起于盈盈。這讓他感到一絲內疚。他從門口保密柜取出手機,站在門外的陽光下給于盈盈發了條短信,告訴她今天首長來檢查,中午不能去學校找她了,讓她中午好好休息。其實主任不來,他也不見得去,但他還是這么發了。
吃完飯,你在這里等著。我和營長教導員都說好了。科長走過來叮囑他,一定給主任好好表個態!
唐多令有些緊張,邊往食堂走邊琢磨如何向主任認錯并博得新一輪歡心。還沒想出個頭緒,手機響了。
他看到了于盈盈被陽光照耀的短信。還是三個字:我在家。
唐多令的手止不住抖起來。他喉結滾動一下,把涌出的激動使勁咽了下去。他不該這樣的,這太丟人了。可眼前的世界瞬間變得潮濕又模糊,四周的景物倏忽間離他遠去,仿佛浸在半個夢里。他還沒想好對主任說點什么呢。要不等單獨晉見主任以后再說吧。可心里爬著一只貓,撓得他要發狂。他慢慢往營門走去,走了幾十步,忽然撒腿狂奔起來,雪后清新凜冽的風鼓滿了他寬大的迷彩服。他一路跑出營門,跑過犁完又結凍的麥田,跑過積雪的干渠,跑過一些行人和一輛拖拉機,最后在縣城路口攔住一輛出租車。他拉開門一屁股坐進去,去市里!
車剛上高速路,科長的電話來了。唐多令看一眼,摁掉了。
車到于盈盈家樓下,他跑上去正要敲門,門“嗒”地開了。面色蒼白的于盈盈往后退了一步,給他留出一個進門后站立的空間。兩人面對面站著,于盈盈微低著頭,頭發垂在唐多令的胸前。唐多令向前伸出右手,即將抵達于盈盈圓潤的腰時又縮了回去,轉向身后的門把手,然后用力拉上了門。
喝茶還是咖啡?于盈盈問坐在沙發上的唐多令。
什么都行。咖啡吧。唐多令搓搓手,像個來同事家串門的小公務員。
于盈盈端杯速溶咖啡遞給他。兩人分坐沙發兩頭。沙發很小。兩人相距十公分到十光年之間。唐多令雙手捧著咖啡,目光落在杯子里,嘴唇搭在杯沿上。于盈盈也不吱聲,看著他一口口把咖啡喝完。
杯子給我吧。于盈盈站起身,給你倒杯水。
唐多令一把抓住于盈盈的手。她僵住了。唐多令輕輕拽一下她,她順勢坐在了唐多令的懷里。
我以為我這輩子再也見不著你了。唐多令緊緊抱著于盈盈,臉貼在她柔軟飽滿的胸前。這個姿勢保持了大約十秒鐘,然后于盈盈低下頭探到了唐多令的嘴唇。她閉著雙眼,睫毛在潮熱的氣息中微微抖動。唐多令剛被咖啡暖過的手則不動聲色地潛入她的內衣,在溫暖光滑的皮膚上故地重游。
就在唐多令打算進一步升級事態時,于盈盈的手機突然叫了一聲。像一根針刺中了氣球或者一個士兵聽到了口令,唐多令立即收復了被欲望攻占的腦袋。
短信。他用剛剛脫離了對接的嘴唇說,你的短信。
不管。于盈盈又要吻他。
唐多令雙手用力固定住于盈盈。他突然覺得眼前這個滾燙的女人像是一個寫了無數遍卻一下忘了筆畫的漢字。
我的短信你不回沒事。萬一是他的呢?
于盈盈愣一下,猛地掙脫唐多令,走到墻角整理凌亂的長發和衣服,然后回頭對唐多令說,你走吧。
唐多令坐著不動,臉漲得通紅。
你走!走呀!于盈盈叫起來,帶著哭腔。
唐多令沖上去抱住于盈盈。她的身體緊繃著,在他懷里奮力掙扎。唐多令一言不發,雙手在她背后緊扣著,直到她突然軟下來。唐多令抱起她進了臥室。在和于盈盈融為一體的瞬間,唐多令聽到她叫了一聲。不知何故,那聲音突然令他感到苦澀。
等他們平靜下來,唐多令的手機叫了一聲。他抓過褲子找出手機,看到科長發來的短信:你去哪了?你腦袋讓驢踢了嗎?你完了!
唐多令再也不想回旅里的事了。就算想回也回不去了。這一個多月里,唐多令再也不用二傻子似的天天中午候在學校門口了。他和于盈盈可以隨便約個地方見面,偶爾也會應邀去她在學校的單身宿舍。算起來見面也不多,也就四五次。夢想成為現實之后往往就失掉了追求的動力。現在他沒有從前那樣渴望和于盈盈見面,也不太想和她巫山云雨高峽出平湖。在這種原始熱烈的雙人運動項目中,每一個動作都會令他聯想起于盈盈和那個貪污兩百萬判了十六年的前局長做同類動作時的情景。這實在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何況他還不能說。非但不能同任何人說,自己跟自己說時都會心驚肉跳。這個話題是他們之間絕對的禁忌。這個禁忌正如墨汁在宣紙上洇開,成為更大范圍的禁忌。唐多令現在基本不與于盈盈談論過去。雖然他一直想問問她當時是怎么想的以及他們之前都發生過哪些具體而微又令他不忍卒聽的故事。可惜他沒問。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如果時光倒流,他寧愿科長從未告訴過自己與于盈盈有關的一切。他寧愿只認識去年一月三十一號以后的于盈盈。再說他能怎么問呢?提出問題有時的確比回答問題要困難得多。這種問題一且出口,就像出膛后的炮彈或者奇點后的宇宙,一發不可收拾。于盈盈的過去現在成了一片雷區,唐多令必須在這片雷區中小心翼翼地穿行,避免把現存的脆弱情感炸成碎片。所以他們現在更傾向于談論未來。
我想結婚了。于盈盈有一次說。
好啊。
那咱們什么時候去辦呢?
你說。
你是男人,聽你的。
什么時候都行。唐多令說,你想什么時候結,咱們就什么時候結。
連唐多令自己都覺得這是種敷衍。所以于盈盈深深看他一眼,走開了。唐多令覺得很尷尬。回到營里,他又給科長打電話。之前他給科長打了很多電話去道歉,科長都不接。不過最后他還是接了。
我打算結婚了。唐多令說,給你報告一下。
啥時候結?
還沒商量好。
沒商量好給我說個屁。等你領了證再說也不遲。不過誰知道能不能領得成?這年頭,什么可能都是有的。
你不要打擊我啊!
你還怕打擊?石頭還怕卵擊?我這是提醒你!我估計這世界上也就我提醒提醒你了。科長很刻薄地說,換了別人肯定會集中火力祝福你,因為你現在就是個爛拖靶,大家都想看你那一身彈洞,你還高興得手舞足蹈。
唐多令無言以對。
對了,差點忘了給你說。我剛給你物色了一個姑娘。駐軍醫院的牙科醫生。我見過,長得不錯,比你小個五六歲,性格特別好,一看就是賢妻良母型的。科長好像忘了唐多令剛才說過什么,這周你一定回來見一下,不然下個月你們出去駐訓又是幾個月,等回來姑娘都嫁人個球了。
還是算了吧。唐多令猶豫一下說,這樣不好。
不見棺材不落淚是吧?那你就死扛吧,扛到扛不住你就老實了。科長最后說,你好好想想到底見不見,明天早上八點前給我回話。我還想以后找你做烤瓷牙呢。
唐多令后悔給科長打電話了。他本想聽聽科長的意見,結果不如沒聽到。過了一會兒,他給科長發短信,回絕了與女軍醫見面。科長很快回信說,好吧。
外出駐訓前的最后一個周六,唐多令本來約好和于盈盈一起吃晚飯,可下午在陣地上轉了一會兒后,他突然不想去了。他呆坐在一門蒙著炮衣的高炮前,抽了很多煙。他想不出不去的理由,接著于盈盈電話來了,問他怎么還沒到。
旅里剛才來人抽查干部在位情況,這會肯定走不開了。唐多令靠在冰冷的炮架上說,不然你先吃吧,要是結束得早,我就去找你,要晚了就明天再見,好嗎?
于盈盈好一會沒吱聲。
怎么了?沒事吧?唐多令問。
其實你沒必要勉強自己的。
說什么呢你?沒頭沒腦的。
你自己清楚我在說什么。你別低估女人的直覺。
你別瞎想。
我沒瞎想。其實你不來也沒關系,電話里也可以說。
說什么?
我們還是分手吧。于盈盈說,我就是想和你說這句話。
你胡說什么?
我是認真的。
你別亂想了,你知道我在乎你的。
你看,我是對的吧?從前你會說你愛我,不過我已經很久沒聽到了。你自己都沒意識到,對嗎?
你這叫什么理由……
我們從前平等過,但現在不是了。感情不一定對等,不過一定要平等。于盈盈淡淡地說,我不想勉強你,那樣的話就太沒勁了。
唐多令無力反駁。
這樣吧,這段時間我們先不要見面,也別聯系了。大家都安靜一下好好想想,行嗎?
唐多令沉默著,他想說好吧,但他說不出口。等他再想說什么,于盈盈把電話掛了。
唐多令一晚沒睡好。半夜時他曾后悔沒答應科長和女軍醫見面。說不定他會與這個女軍醫開啟一段與于盈盈迥然不同的感情之旅。不過天放亮時,他又覺得自己很齷齪。他承認自己有點羨慕孔昭義,這廝可以井井有條地同時處理與幾個姑娘的關系。孔昭義好比WINDOWS,是個單用戶多任務系統。他不成。他更像老式的單用戶單任務的DOS系統。他始終認為自己靈魂中存放愛情的場所如同廁所隔間,一次擠不進兩個人。
早上起床后,唐多令給于盈盈打電話約她共進午餐,但她沒接。發短信也沒回。他在屋里抽了根煙,然后叫上營部文書去打臺球。打到午飯前,他輸得落花流水,文書高興得呲牙咧嘴。也許于盈盈的建議是對的。至少他可以再考慮一段時間。等三個月駐訓結束時,他沒準會得到一個最終的答案。
駐訓地點在巴丹吉林沙漠南緣的戈壁灘上。全營都住在軍用帳篷里,最初凍得要命,后來又熱得要死。每天每門高射炮都在陣地上與不時出現的戰斗機協同訓練,固定的科目反復訓練無數遍,直到成為某種習慣或本能。厚實的褐色荒漠迷彩換成了輕薄的綠色林地迷彩,但每天仍會被汗水浸濕,好在迷彩服上的白色汗漬不那么容易看得出來。這里用油機發電,用水車運水,除了洗澡有點困難外,其他并無不妥。唯一令人不快的是沒有移動通信服務,與旅部的聯系靠軍用電話和無線電臺,手機完全成了一只鬧鐘。他無法也不用天天給于盈盈發短信打電話了。她留在他肩頭的紫紅色吻痕,也已經消失在某個涼爽的清晨。
起初他覺得這種感覺不錯。可是在一個晴朗明亮的夏日傍晚,他坐在離營區幾百米外的一塊石頭上看日落時,突然強烈地想念起于盈盈。他看到斜射的陽光把自己的影子拉成細長一條,一只半截尾巴的四腳蛇出現在他面前,同他對視一會兒后,扭扭身子消失在漠風中搖動的芨芨草叢里。
回到帳篷,唐多令問文書要了幾張信紙,開始給于盈盈寫信。他從來沒給于盈盈寫過信。信中他不無夸張地描述了大漠孤煙長河落日的壯麗景觀和官兵們戰天斗地的樂觀主義精神,以及手機沒信號和洗不上澡的難受等等。他沒有討論愛情。其實這是他最想討論的問題。但他知道這是個無法討論的話題。他忽然想起有一次和于盈盈坐公交車。車里還有兩個座位,于盈盈坐了,唐多令卻沒坐。她問唐多令怎么不坐。唐多令說他就喜歡站著。于是于盈盈也站起來,陪著他一直站到終點。他好像還能感覺到于盈盈倚靠在他身上時溫暖的壓力。他不知道為什么會想起這件事。
信的落款是“想你的我”。他把信封好,過了幾天,他和幾個連隊軍官去二十公里外的小鎮上改善伙食,本想把信帶到鎮上去發的,結果走時卻忘帶了。連手機都忘了帶。他其實完全可以借用別人的手機給于盈盈打個電話,但他認為這一定是某種天意,所以他吃了很鮮美的羊排后就回到了營區。
實彈射擊之前,他又去了一趟小鎮。他把這段時間寫的三封信和手機都帶上了。在郵局寄完信,他給于盈盈打電話。可于盈盈沒接。他只好發了一個短信告訴于盈盈。他說,他在信里給她寫了一首詩。他想了三個月,覺得自己還是愛她。他很快就回去了,部隊歸建以后,他就和她結婚。當然,如果她愿意的話。
返回的吉普車上,唐多令看著手機信號一格一格消失,最終也沒有收到于盈盈的回音。
實彈射擊之前,各級機關來了許多人。科長來了。孔昭義竟然也來了。他鑲了一顆雪白的烤瓷牙,一張嘴就會在戈壁的烈日下閃閃發亮。
很對不起你,唐多令主動去和他握手,還有你的牙。
媽的,你個鳥人,下手也太狠了。本來我打算這輩子也不會理睬你的。不過考慮到你為了愛情這種比較高端的東西也不容易,我就不和你計較了。孔昭義說,怎么樣,又相親了沒?
沒。我打算回去和她結婚呢。唐多令說,然后年底轉業,再把手機號換掉。
扯吧你?來之前我還遇上她挽個小伙的胳膊一起逛商場呢。
不可能。
是不可能不可能好不好。我當時還和她聊了幾句,她說那是她表哥。這年頭表哥是啥意思你明白吧?孔昭義看著唐多令,我以為你們早掰了昵。
唐多令發了一陣呆,先走了。他沒理由懷疑孔昭義。晚上他提著幾罐啤酒去找科長,在戈壁灘上找了個地方坐著閑聊。本來他挺能喝,沒想到喝了不到四罐就吐了。他躺在溫暖粗糲的砂石地上,手里揮舞著一根紅柳枝,面對著滿天星斗唱歌。他唱《灰姑娘》,唱著唱著就想起于盈盈最愛聽他唱這首歌,于是他停下來又唱《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他知道于盈盈不喜歡這首歌。可唱了幾句就忘詞了。他不知道唱什么好,便開始沖著夜空亂喊亂叫。等他喊不動了,科長站起身拍拍屁股,再朝他腿上踢一腳,情種,走吧。
科長,我給她寫了一首詩。你聽聽我寫的怎么樣。唐多令躺在荒原上放聲朗誦起來,風決定在寂寞的時候堆起幾個沙丘,云決定在黃昏時哭一場讓城市濕透,心決定要背叛理智跟情感一道出走,我決定愛你只愛你愛就是全部理由。
然后呢?
沒了。這還不夠嗎?說得夠清楚了。
說清楚就完蛋了。科長說,有些東西是永遠都說不清楚的。
唐多令半天沒說話,后來說,那你吟首詩聽聽吧,我好久沒聽你吟詩了。
吟詩有什么用呢?能讓我高興還是能讓你清醒?科長仰頭抱臂看著頭頂燦爛的星河說,料得明朝,尊前重見,鏡里花難折。也應驚問,近來多少華發?
沒聽懂。唐多令賴在地上不起來,再念一首吧。
科長沒理他,徑自走了。
實彈射擊前一天試炮,唐多令早早地去了陣地。無論如何,實彈射擊都是件令人向往的事。哪怕他已被火炮震得聽力受損也依然樂此不疲。他最期待明天的集火射擊。世界上大概沒有什么能超越炮群集火這樣激動人心的事了。眾炮齊鳴,撼天動地,火藥燃燒出的橘黃色火焰熱烈地舔著炮管,彈丸們飛上數千米高空,然后死不悔改地把自己炸成一排排危險美麗的小朵白云。只是這樣的場面總要等待漫長的時光。明天,唐多令想,他會在濃烈的硝煙味中與大地一起劇烈顫抖,也許還會在狂暴的轟鳴中想起于盈盈。
可惜的是,唐多令最終也沒看到這次壯觀的集火。他只記得頭一天火炮試射時,他站在二連的陣地上。一聲沉悶巨大的聲響之后,他探空氣球一般飛起來,也許比白色橡膠的探空氣球飛得更不動聲色。四周昂首林立的五七高炮突然像沙漠上的海市蜃樓,波浪一樣晃動著。他看到一個家伙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叢駱駝刺邊,淺綠色的數碼迷彩服被汩汩流出的鮮血染出一大片黑色。他靠近去瞅了一眼,吃驚地發現那個翻著眼珠臉色慘白被一群人團團圍住的家伙竟然是他自己,而抱著自己拼命叫喊的人竟然是孔昭義。這世界也太他媽怪異了。唐多令還想再看個究竟,可一瞬間,炮群、人群和四周的光線都消失了。他開始在黑暗中不停下墜,耳邊沒有一絲空氣流出的風聲。他似乎聽到頭頂上方于盈盈在說話,問題是他下墜速度太快了,快得連牛頓和伽利略都瞠目結舌。他想伸手抓住什么,最好是于盈盈那只總是柔軟冰涼的手。可除了純正無盡的黑暗,他什么也沒有抓到。
醒來時,唐多令已經躺在駐軍醫院的ICU病房里。醫生告訴他,他的小腸少了一點零五米,而當時恰好放在腹部的右手少了三根手指。
你小子命還真大。科長說,火炮多少年都不炸一次膛,結果被你給趕上了。
唐多令笑笑。他神奇地遇到了唯一一顆引信失靈的炮彈。科長說他被最大的一塊炮管碎片擊中后飛出去五米遠,孔昭義則說至少十米。
不過唐多令并不關心這些。飛出去多遠有什么關系呢?重要的是他受過強烈震蕩的眼球仍能看到窗外射進來的陽光。他對科長說,你幫我發個短信吧。
給誰?
她。唐多令想了想說,就寫……你說的是對的,祝你幸福。
不用這么矯情吧?她昨天來看過你,你正好睡著了,我就沒叫你。科長說,她在門口哭了半個小時。唉,昔時橫波目,今作流淚泉,哭得真是挺認真的。
她沒說什么嗎?
說了。她說,等你醒來,她會告訴你。
責任編輯:鄭小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