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我不知道現在是什么時候,可我不得不提前開始我的講述,就像每周按約定向你匯報我的學習和家里情況,盡管眼前沒有電腦更沒有網絡。
我清楚地記得,地震的時候,我們的上一次聊天才過了一天,我和同學們剛上下午第一節課,田老師像往常一樣正講著新課中的《長歌行?青青園中葵》。不過,這節課我被鄭老師深深地吸引,破例沒有讓腦子開小差,沒有想放學后再幫老師干些什么好把作業脫掉,相反我這個上課從沒舉過手的學生,偏偏這節課上胸有成竹地第一個舉起了手,偏偏讓老師發現了,偏偏答對了,還偏偏讓鄭老師夸了一句:“華聰確實聰明,如果學習勤奮,成績很快就會上去。”我為此還激動起來,上課真好,學習真好,上學真好啊,爸爸,你不知道,我當時還暗暗下了決心,今天是星期一,從今天開始,從現在開始,從零開始。沒想到我的激動感動了教室,像我們在QQ里聊激動了一樣,教室先是給了我一個抖動,接著就是一連串的抖動,不,說準確些是晃動,像我小時候躺在搖籃里,可晃動沒有媽媽輕柔,也沒有你那次帶我去汶川縣城公園蕩秋千有節奏,好像鄭老師后來向我們介紹的李白的《長歌行》,老天爺真地大力運起了天地。我和同學們不知發生了什么,我的激動立即變成了害怕,爸爸,你不知道,我當時是多么害怕呀,我多想讓你抱住我,可你離我太遠了,爸爸,你不知道那一刻我是多么想你,比每一天的晚上都想。
好在鄭老師意識到了,他立即合上教本扔掉粉筆,對我們大聲喊:“同學們,地震了,快往外跑。”說完,順手拽起離教室門近的張福生和王紅艷,指了指不遠的操場,見兩個同學奔了過去,又急轉身一邊把擁到跟前的同學一個個往外推,一邊看后門的同學。等我跑到后門時,不知從哪來的一股風把門關上了,還卡住了身子已出了門的趙小曼的一只腳,我就使勁往里拉門把手,見我拉不開,后面的同學又向后拉我,門還是紋絲不動,我轉臉正想喊鄭老師,卻見鄭老師把身前的同學又往外一擁,騰地上了課桌,幾步跨到我跟前就拉門把手,誰知門剛讓卡住的同學脫身便再也不動了,鄭老師又拼命拉,門把手卻掉了,鄭老師扔掉門把手就雙手拉門邊,門仍不動。鄭老師就放棄了努力看前門,這時前門的同學也擠成了一團,就讓沒能出門的同學趕快蔽到課桌下面,然后把我和身邊幾個呆愣的同學往前一攬,把我們的頭往下一按,他的身子又往前一弓,我就見鄭老師張開的兩手用力撐住了過道兩邊的課桌。
也就是幾秒鐘吧,我感覺鄭老師的身子往下一沉,眼前就什么也看不見了。可鄭老師的聲音還在,他對身下哭出聲的孫麗說:“別哭孫麗,我相信你和同學們一樣,一定會勇敢地面對當前發生的事,盡管這是地震,可我們的教學樓是新建的,可能只是往下陷了一下,就像我們走進剛耕過的土地。”孫麗盡力止住哭說:“我們教室可是水泥地。鄭老師說,水泥地經了晃動也會松散,我們的教學樓這么大,當然就很重,你想能不往下陷嗎?”孫麗又問:“我們還能出去嗎?”鄭老師說:“當然能,很快就會有人來救我們,我們還很快就會被救出去。”可孫麗又哭著說:“老師,我怕,我真的好害怕。”鄭老師說:“別怕別怕,有我在,你怕什么?難道你們都不相信我了?”我說:“鄭老師,我相信你,我們都相信你。”孫麗也和其他幾個同學一起說:“鄭老師,我們最相信你。”鄭老師說:“相信我就聽我的,都別害怕,行嗎?”我和同學們一起說:“行。”
盡管我們向鄭老師下保證時都格外用力氣,可我還是覺得自己底氣不足,就像以往上課時鄭老師問大家誰還有哪地方不懂,幾乎什么也沒聽進去的我跟著同學們大聲附和一樣,我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來支撐交給鄭老師的這個“行”字,也不知道能支撐多久,因為我的身子已經不行了,動都不能動不說,腿腳也麻了,我試著把右手抽了抽,還好,抽出來了,就往自己頭上摸,我摸到了鄭老師的身子,順著身子往上摸,我摸到了又硬又涼的東西,我知道這是墻,可我們一開始并不是在墻邊,難道是我們教室的后山墻倒了?可墻倒了……我猛然意識到我們是在鄭老師的身下,我們的這幢教學樓可是三層啊,我們又是最底層,鄭教師得用多大的力量啊!我用手貼著鄭老師的身子一側向上用力,這時卻聽到鄭老師說:“華聰,你別亂動!”就像上課時發現我在下面做小動作那樣嚴厲。可我這次不但沒有害怕,更沒有聽鄭老師的話,我下定決心就是出去后讓鄭老師再狠狠地批評一頓也不能把手放下來,我還想鼓動身邊的同學都伸出手,跟鄭老師一起支撐他背上的就像喜馬拉雅山一樣的三層教學樓。
沒等我付諸實施,鄭老師的聲音更加嚴厲地響在我的耳邊:“華聰,你聽見沒有,把手放下。”我感覺這聲音穿過耳膜呼嘯著滑過喉頭砸進心臟,嘭地一聲炸了,我身子一顫,趕緊把手放了下來,從沒有見鄭老師發這么大的火,爸,你說,我哪還敢再亂動?我一不亂動,鄭老師的聲音又溫和親切了,他對我們說:“同學們,千萬別亂動,我們要耐心等待救援。”孫麗又問:“什么時候能有人來呢?”鄭老師說:“很快,同學們聽聽,是不是感覺上邊有動靜?”我屏住氣,真感覺上邊有動靜,就像以往經常感覺樓上班里同學的腳與樓板摩擦,卻不知道他們在干什么,此時我更不知道他們現在的情形和現在外面是什么景象,可我知道爺爺和奶奶一定站在這樓外不遠的地方,看著我上課的這座樓有奇跡出現,就像每天放學后,奶奶站在我放學的路上看見我一樣,干瘦的臉上綻開欣慰的笑容。這時我非常強烈地想起了爺爺奶奶,擔心起爺爺奶奶的安全了,盡管我知道這個時間他們不會在屋里,都是在責任田里,那里有他們永遠也做不完的活。可再擔心有什么用呢,我確實是無能為力,只有在默默祝愿爺爺奶奶平安、你也平安的同時,更好地與鄭老師配合來穩定同學們的情緒,以保證在沒有別的意外出現的情況下,能平安地被救出去,我便極力說:“有,可能是來救我們的人正往下扒。”鄭老師說:“華聰說得對,我也感覺上面有人在往下扒,我們趁這機會,把剛才沒講完的課講完好嗎?”我和同學們齊聲說:“好。”
鄭老師講完課,孫麗又哭了:“老師,天這樣黑,我什么都沒有,怎么做作業呢?”鄭老師說:“這次情況特殊,作業等我們出去再寫吧,不過,我建議同學們,現在最好先動動腦筋思考思考。”我們就聽從了鄭老師的話,開始思考鄭老師布置的作業。
但是,我無法讓自己集中精力,我也知道鄭老師的好心,他是讓我們轉移注意力,擺脫因地震給我們帶來的恐懼,暫時忘掉眼前憑我們的力量無法排除的災難。可我身子一直憋屈得難受,怎么能想忘掉就忘掉呢?爸爸,我又開始想你了,你不是在廣州建大樓嗎?你說那里有很先進的挖掘機械,此時我真希望你,不,還有你們建筑工地上的所有人,每人迅速開一輛過來,這樣,我們很快就會得救,可你知道家里地震嗎?如果現在是周六晚上,如果現在我是在鎮里的網吧里就好了,我可以很快地把地震的消息和我面臨的困境告訴你,我想你也會以最快的速度奔向家里。可如今我該怎樣同你聯系呢?爸爸。
我上課時的毛病又犯了,身子在不停地動,手也癢癢,到處亂摸,盡管鄭老師又挺嚴厲地批評了我兩次,我仍然不能管住自己。鄭老師氣得不再說我,只有喘息聲讓我感到越來越急促。我的手在鄭老師的身上不停地動,試圖想摸到什么,可又想不出想摸到什么。直到我在鄭老師的胸前兜里碰到一個硬東西,我才知道自己在找老師的手機。沒想到我碰到的這個硬東西就是手機,可我不敢拿出來,盡管我和同學們都用過這只手機,發短信、聽歌、有急事跟家里人聯系……可這時我恐怕鄭老師不讓,可我的手讓我生氣,停在老師的手機上一動也不動,像是在等待鄭老師的批準。時間真慢,或者說平常最能先發現我們意圖反應也最敏捷的鄭老師,今天可能遭遇了配置太落后的電腦386或486或是死機,像經過了千年萬年,在我差不多把鄭老師的手機已攥出水來,恨不得把死機的那臺電腦砸了的時候,才聽好像睡了才醒來的鄭老師說:“華聰,把手機拿出來撥110。”我快速地拿出來,可手機沒開,我知道這是鄭老師的習慣,鄭老師給我們上課時從不開機,我按照鄭老師以前教的方法打開手機,然后立即按鍵,可沒有通,再打,仍是不通,我不死心,又一連幾次后,就聽鄭老師說:“別打了,可能地震造成了信號中斷,把手機的照明燈打開,我看看你們幾個。”我很熟練地打開照明燈,一個一個照身邊同學的臉,順著光亮,我看到自己處在鄭老師的胸部,鄭老師的頭部在我后腦勺的上方,與我并排的是孫麗,我倆前面是張李背依鄭老師大腿蹲著,后面趙艷和趙強孿生兄妹分別在鄭老師的腋下頭靠在我倆肩上,伏在趙強后面的是高明,跟其他同學一樣正瞅著手機。我還看到,除了鄭老師的身下及他支撐著的地方,周圍都是斷裂的墻壁和樓板,我看不到其他沒有跑出去的同學在哪里,我只看到鄭老師背上的樓板,一頭支在鄭老師身后已扭曲變形的課桌上,另一頭在鄭老師頭的上方,不知是鄭老師用背頂起的樓板擋住了折斷的過梁沒有繼續下落,還是折斷的過梁掛住了塌下的樓板,我正想再仔細看看,可鄭老師這時讓我把照明燈關了播放歌曲,我知道鄭老師不想讓同學們看到他現在的樣子,就很聽話地快速操作按響了播放鍵。
歌曲都是我們平常熟悉的,《依戀》《青花瓷》《月亮之上》《秋天不回來》,還有《千里之外》《自由飛翔》《當愛在靠近》和《愛如潮水》等等,此時聽了仍分外親切。
我們沉浸在歌聲中,我們忘記了面臨的災難,我們走進了激情的舞臺,我們回到了往日的生活中。我們在周末班會上與鄭老師一起盡情歌唱,我們在學校舉行的文藝匯演中盡興施展,我們在學校的后山上唱著歌跟鄭老師一起拾冬天取暖的柴禾,我們還相約,等鄭老師在這個“六一”結婚的那天晚上,獻給他倆一臺精彩的演唱會……還有十多天吧,我們班在進入這個月時就開始了倒計時,我們盼望著光彩照人的鄭老師新娘,穿著漂亮的婚紗從成都來到我們學校,與鄭老師舉行隆重的結婚典禮,開啟他們人生中又一段最青春最美妙的航程,同時,我們還盼望著鄭老師能再次延長支教年限,直到明年把我們送進汶川中學,直到扎根在我們這所鄉村初中,讓我們的弟弟妹妹們像我們一樣跟鄭老師學習。
我知道爸爸,你一向反對我唱這些流行歌曲,我也知道這些歌曲的內容不適合我們這個年齡,可我上小學時就愛聽愛唱,雖然那時只知道好聽喜歡,可進入初中就不同了,鄭老師曾對我們說,這些流行歌曲不應該是你們這個年齡的主流,可唱著這些充滿青春煩惱、成長苦痛或激情感傷的歌曲,有時能感到生活的五彩斑斕,有時能對未來產生無限的向往,有時簡直是觸景生情或心血來潮的情感釋放,因此,這些歌曲因為流行所以青春,因為青春所以流行。你聽,鄭老師說得多好啊,我雖說不出來,可我有很深的體會。當然唱時,我不是每首歌都從頭唱到尾,有的只循環往復地唱其中的一段或一句,像《依戀》中的 “依戀坐在我旁邊,厚厚的想念隨月光蔓延”,像《月亮之上》中的“我在仰望,月亮之上,有多少夢想在自由飛翔”,像《自由飛翔》中的“是誰在唱歌溫暖了寂寞,白云悠悠藍天依舊淚水在漂泊”……但自從媽媽走后,我唱得最多的是《秋天不回來》中的幾句:
告訴你在每個
想你的夜里
我哭的好無力
每當情不自禁地唱起這幾句,我總是有意識地反復多次,每當開始有意識地反復,我就想起遠在外地打工的你和至今沒有音訊的媽媽,想起兒時讓你扛在肩上的快樂和讓媽摟在懷里的感覺,每當想起這些,我就又唱起這幾句,有時歌唱確實能減輕對你們的思念,可也有時越唱越想,越想越唱,直至淚水濕透夜晚的枕巾,輕唱變成夢中的低泣。
我們幾個先是跟著哼唱,不由自主地剛出聲,就被鄭老師立即制止了,只能聽,不要出聲,我們要保存體力,等待救援。
想不到的是手機沒電了,歌聲嘎然而止。我很后悔自己太忘情,沒能有節制地讓歌聲陪伴我們抵達這次災難的盡頭,直到被救出去。
隨之而來的是更寂靜和更黑暗。
可寂靜和黑暗已不再讓我們害怕,歌聲讓我們有了美好的回憶,歌聲讓我們有了美好的憧憬,歌聲讓我們有了面對災難的勇氣,歌聲讓我們有了等待救援的信心。
孫麗不再哭了,也不再說害怕,可她的問題仍然很多。歌聲過后,她又開始問了:“鄭老師,我們出去后,再去哪里上課?”鄭老師說:“你放心,我們一定會有更好的學校,就像縣城的學校、成都的學校、還有南方大城市的學校一樣,你們也會住進真正意義上的的社會主義新農村,房子比城里舒適,環境比城里優雅,當然這需要一個過程,我們的災后重建可能要持續一段時間,我們出去后上課的地方可能會差一些,日子可能會過得更苦一些,可同學們一定要挺住,一定要勇敢面對,一定要積極配合。現在,我再重申一遍,從現在開始,任何人都不要再說話,都要盡最大可能保存體力。”孫麗又說:“就這樣憋悶著,身子又伸展不開,誰能挺住?”鄭老師說:“挺不住就強制自己按大腦的回車鍵,去進行最美麗的回憶,或是展開想象,去憧憬最美好的生活。”
我最美麗的回憶是什么呢?除了學校里的,就是家里有媽媽在、有你在、有爺爺奶奶在的日子,可這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要回憶就是三天三夜也回憶不完。可我現在從哪里開始回憶呢?眼看又要割麥了,我就想以往割麥的時候吧。布谷聲聲里,每到該吃午飯的時候,我總看到汗流浹背的爺爺放下鐮刀,變戲法一樣把一塊雪糕亮在我的眼前,還沒等我伸手,爸爸你總是眼疾手快地奪了就假裝跑,享受我在后面喊著“爸爸”追你的幸福,每當我追上的時候,總看到媽媽端來一盆清水招呼爺爺和你洗了吃飯,這時的奶奶早已把飯桌弄得讓人食欲大開,于是我拿著雪糕讓爺爺吃,爺爺不吃,我又送到奶奶嘴邊,奶奶笑著搖搖頭,我又跑到你跟前,你向媽媽努努嘴,于是我圍著飯桌再轉……但是,這樣的日子沒有幾年,先是爸爸你走了,后是媽媽在去年暑假開學沒幾天也走了,說是去找已多年不回來的你,可今年過年時你回來了,媽媽卻沒回來,我問:“你說媽媽沒放假,可后來我睡在床上從你和爺爺奶奶的說話中,知道媽媽是因為你出外幾年都沒給家里寄多少錢才走的,并且這一走是再也不回來了。”我聽后真想騰地起來向你要媽媽,可我知道這樣會使你和爺爺奶奶更傷心,就獨自在被窩里默默流淚。整個春節期間,每天晚上我都想媽媽,盡管爺爺奶奶和你對我是格外得好分外得疼,可再好再疼也代替不了媽媽呀,后來,你為了不讓我想媽媽,就帶我去鎮里的網吧教我上網聊天,一開始我不愿意,因為鄭老師放假時一再強調不要進網吧和游戲廳,可你說,進網吧不是錯,錯就錯在那些進了網吧不能很好地利用和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人,你還說,定時的QQ聊天,是天各一方的親人間最好的選擇,既能相互看到,又能盡情交談,比通電話強多了。于是在你年初五走時,我們有了每周六晚上7時上網的約定。盡管如此,想念你和媽媽的心情還是特別強烈,尤其是一到晚上,思念更如潮水洶涌而來,還有讓我不能理解的媽媽,她不要你不要家難道也不要我了?我總想去你那里,和你一起去找媽媽,可家里誰幫著照顧爺爺奶奶呢?誰又能具體告訴我你在哪里媽媽在哪里呢。自你年后一走,我每天都想這些問題,哪還有心思學習。為了不讓自己想,我一回到家就拼命幫爺爺奶奶干活,為了不讓老師批評我沒做作業,我在學校,就像現在老板后面跟屁蟲一樣的小秘想著法子幫老師做事讓老師喜歡,可鄭老師畢竟是鄭老師,見我成績越來越糟糕,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找我單獨談話對我嚴厲批評。爸爸,你不知道,我被鄭老師批評時,雖然嘴里不停地應著是,心里早就跑到你和媽媽那里去了,總是盼望著有一天,你和媽媽能到學校參加我們班里召開的家長會,參加我們班里舉行的有家長互動的周末聯歡。爸爸,你什么時候回來呢?媽媽什么時候回來呢?你何必在外出苦力掙那個總是要不全的血汗錢呢?難道讓生活富裕起來的唯一途徑就是去外地打工嗎?此時此刻,我是多么地想你們呀,可你們能知道嗎?
大地又是一陣晃動,我聽到四周一陣亂響,鄭老師的身子又是猛地往下一沉,胸部壓在了我的頭上,并且越壓越緊,可我感覺鄭老師仍在堅強地支撐,我不能再猶豫,便不顧鄭老師的制止,讓同學們都挺起身舉起胳膊,把所有的力量都拿出來,跟鄭老師一起頂住,并高喊了聲,堅持到底就是勝利。因為我意識到,盡管鄭老師已支持了這么久,也確實累了,可我替換不了鄭老師,我們大家誰也替換不了鄭老師,只要鄭老師一動,后果可想而知。
可我的堅持并沒有多久,先是覺得餓得狠,接著覺得上面有水流下來,再是沒有了鄭老師的聲音。難道鄭老師真的是為了保存體力才不說話的嗎?我試探著喊鄭老師,鄭老師像是費了很大的勁說了一聲“堅持”,就再沒了動靜,我想鄭老師是真的在積蓄力量了。
但是,隨之而來的變化讓我和同學們措手不及,鄭老師的身子在一點點變涼不說,水從我們的頭上直往下灌。已感覺口渴的我們明知水不會干凈,還是迫不急待地張開嘴接,誰知口不渴了,身下的水卻多起來,并且水位在不停地上升,先是到了膝蓋,接著到了大腿,再就超過了肚眼向脖子逼近,我讓同學們踮起腳尖,可沒用,上面壓著,水還在一個勁地猛灌,我知道危險是真的來了。孫麗又開始哭了,我一聽不知哪來的氣:“孫麗,你這時候還能哭嗎?”孫麗不哭了,我又說:“同學們,我們到了這個時候,還怕什么?”同學們一致說:“我們什么也不怕!”
可是爸爸,你不知道,我當時心里確實怕呀,怕再也見不你和媽媽,見不到爺爺和奶奶,此生此世,你們可都是我最親的人呢,我多想活著出去,在你們的愛撫下快樂長大,盡我的最大努力讓你們過上最幸福的晚年,報答你和媽媽的養育之恩,報答爺爺和奶奶的疼愛之情,可我不得不跟隨著鄭老師和同學們走了,如果有來生,我一定還做你和媽媽的兒子,爺爺奶奶的孫子。
親愛的爸爸,如果你此時已登上開往家鄉的列車,你就別再想著出外打工,也不要因我的離開而過度地悲傷,就當我長大了去了外地上學,被聘到最遠的地方工作,或是從現在開始了一次宇宙探險式的長途旅游,堅強起來,把我們的家建得更漂亮,把爺爺奶奶照顧得好一些,也想辦法把媽媽找回來相守著好好地過日子,想我了,你就和媽媽晚上相偎著看看窗外那顆最亮的星星,那是我手捧的心燈在為你們祈求幸福;我想你們,我會走進你們的夢里,像以前一樣,讓你們親昵地把我摟在懷里。
再見了爸爸,水已沒過了我和同學們的頭頂,我已不能再說什么。
責任編輯:劉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