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路過

張克奇， 1974年生，現供職于山東省臨朐縣委宣傳部，系山東省作家協會會員、山東省第六屆青年作家高級研討班學員。已在《散文》《雨花》、《讀者?原創版》《文學報》《中國文化報》等報刊發表散文60余萬字。部分作品被《散文海外版》、《中外文摘》《讀者》《意林》等轉載。獲得《讀者?原創版》最受讀者歡迎的文章、山東省五一文化獎、山東省優秀散文作品獎等獎項。2008年出版散文集《在黑夜里醒著》。2010年開始學寫小說。

1

天將亮未亮之時，林小柯就起了床，到河邊去溜達。

河叫汶河，流過桃花村東。林小柯第一次獨自一人到河邊是在父親去世的第二天傍晚。他的父親原本壯得像一頭牛的，可是一下子說沒就沒了，也不知是得了什么急性病。等鄰居跑到學校里把他叫回家時，父親就已經被一匹大白布緊緊地裹了起來。小柯生平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接觸到了死亡。跪在父親面前，聽著滿院子的哭喊，他竟然一點聲響都沒出，呆若木雞。母親以為他嚇傻了，用袖子狠狠地擦把了幾下眼淚，一把將他拉進懷里，另一只手在他臉上啪啪地拍著。幾下之后，小柯的喉嚨里開始咕嚕咕嚕地響了，接著就哇地一聲開了腔。

因為爺爺奶奶還健在，按照鄉下的風俗，林小柯的父親第二天就下了葬。因為一個男人的離去，一家人的命運全都改變了，爺爺奶奶沒有了兒子，母親沒了丈夫，三個孩子沒有了父親。以后的日子該怎么過呢？林小柯不知道，全家人也都不知道。送走了父親，林小柯就不知不覺地來到了汶河邊。林小柯在河邊坐了下來，抓一把青草含在嘴里，澀澀的。一切都像是在做夢一般，僅僅兩天時間，他就不再是以前的林小柯了。兩天之前，他還有父親，兩天之后，他就成了沒爹的孩子了。那天傍晚，他一個人面對著汶河說了很多很多的話，至于說了些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要開始一種全新的生活了。是的，全新的生活。

此時的桃花村還在熟睡之中，嘩啦嘩啦的流水就像均勻的鼾聲。三十多年過去了，河水還是像三十年前一樣地流淌著。回頭想一想，林小柯甚至連自己都不知道這么多年是怎么一步步走過來的。那么多的悲傷和苦難，把他磨礪得隱忍而堅強。今天的林小柯，已不再是當年那個柔弱無助的少年了，他在縣城里有了自己的公司，成為了一個所謂的成功人士。那些被淚水浸泡的日子，他已經開始淡忘。但是有一個情景他永遠都不會忘記：送走父親的第二天早上，母親把他叫到跟前，硬撐著一雙紅腫的眼睛對他說：柯兒啊，你爹撇下我們不管了，我們以后就得靠自己了。你們兄妹仨里你是老大，就要有個老大的樣子了。就在那一刻，林小柯突然長大了，他強忍淚水，不住地點著頭。母子兩人抱在一起哽咽地又哭了一場。走了的永遠地走了，活著的還是要活下去。林小柯的新生活是從退學開始的。

整個河岸都氤氳在濃濃的水汽之中，綠油油的小麥已經有一尺高了。林小柯沿著河岸不緊不慢地走，走到白塔村頭就往回折。此時的太陽，剛剛從東邊的山嶺后邊露出頭，隱隱約約一圈紅暈，多么像陳苗雨白里透紅的臉蛋。想到陳苗雨，林小柯的心又開始隱隱地疼了。

2

看到兒子回來了，母親忙不迭地拉響了風箱。只一會兒功夫，林小柯就吃上了熱氣騰騰的雞蛋手搟面。母親知道他好這一口，所以每次兒子回來她都要特意做給他吃。看到兒子狼吞虎咽地吃得那個香，她情不自禁地嗔罵了一句：“真跟你爹一個樣，吃起東西來像個餓死鬼！”說完就目光迷離地有些發呆。

吃完面，林小柯舒舒服服地打了一個飽嗝。一抬頭看到正在發愣的母親，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娘。”他輕聲地叫了一聲。母親像被驚了夢一樣地哆嗦了一下，有些語無倫次：“吃完了？吃完了就好。”年紀是老了，剛起床就有些困。但卻并不像以前一樣急著去收拾碗筷，小柯這才發現，母親面前的面一點都沒有吃，便問：“咋還沒吃呢？”母親并沒有答他的話，問道：“月芳真是加班？”林小柯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你是咋了，這話從昨天下午我進門到現在已經問了好幾次了，好像我騙你似的。她要不加班，能不跟我一塊回來嗎？”母親用手捋了捋頭發：“柯兒啊，你要跟娘說實話，是不是和月芳鬧別扭了？”林小柯稍微沉默了一下，看了母親一眼：“哪能呢？”母親聽得出他的心虛，便不再說什么，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開始吃面。

早飯后，母親問林小柯上午回還是下午回，林小柯說下午吧。母親似乎高興了些，要到菜園里去割些韭菜中午包水餃吃。這么多年了，每次林小柯回到家里，母親都把他當客人一樣伺候著，總是變著花樣給他做他喜歡吃的。菜園離村子有三四里地，林小柯提議用轎車拉著她去。車子是他前不久前剛換的，嶄新的廣州本田，二十幾萬呢。母親卻不應：“走習慣了，不用那么顯擺，你在家里等著，我一會兒就回來。”林小柯的臉稍稍紅了一下，拿起筐子和掛在墻上的小鐮刀，和母親一道出了門。

菜園在村子南邊的一道洼地里，走在路上，遠遠地就能看到父親的墳。母親走在前面，林小柯跟在后面。兩個人都不時地朝墳地那邊張望著。母親像是自言自語：“人活著就那么回事，兩眼一閉就什么都不管了。”林小柯知道母親又傷心了，便趕緊岔開話題：“聽說大妹家今年也要上大棚種菜？”母親道：“是啊，你大妹就是受累的命，日子剛過的有些起色，就被他公公的病折騰了個家底朝天，種上大棚總能多抓撓幾個錢吧。”說到這里，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問道：“她向你借錢了？”林小柯說：“不多，差個萬兒八千的，沒什么。”母親的神情突然變得有些緊張：“這錢你跟月芳商量過沒有？”小柯說：“這么點錢還用商量什么？”母親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了：“一家都有一家的事，你們兩口子掙幾個錢也不容易，有些事情要多跟月芳通口氣，再說，月芳又不是不講事理的人。”緊接著又加了一句：“不要總拿人家當傻子。”這一句的語氣有些重，并且說這話時還狠狠地剜了林小柯一眼。林小柯心里不由地驚了一下，還有些心虛。母親從年輕時就是一個善于洞察的人，今天說這話，好像帶些弦外之音。林小柯的心，一下子就有點亂。

3

驅車奔馳在柏油路上，林小柯感覺舒爽極了。初夏季節，旮旮旯旯里都是濃得化不開的綠。地里的莊稼、山上的樹木、坡上的紅花綠草，把山村裝扮的五彩斑斕。林小柯真想停下車來，在這溝溝坎坎里走一走，或者大聲地吶喊幾聲。二十多年前，他就從這條路上走向縣城的。那時的路還是很狹窄的土路，因為是沙崗地，路兩邊稀稀拉拉的槐樹生長得極不容易，渾身長滿了疙瘩，扭曲的樣子讓人心疼。現在，路拓寬了，那些槐樹也沒有了，但是林小柯沒有忘記它們。因為它們，林小柯更深一層地感受到了生命的無奈，也清晰地觸摸到了生命的堅韌和頑強。當時的林小柯就想：自己的命就和這些樹木一樣。不止自己，一家人的命也都是這樣的。父親是那棵死去的樹，其他人都是活著的樹。

過去的一切實在是不堪回首，林小柯搖著頭苦笑了一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一舒一吸，就好像一下子把那些苦啊難的都卸下了。接著他順手打開了音響，車里立即彌漫了鄧麗君的靡靡之音，纏綿而傷感。很長一段時間了，林小柯只聽鄧麗君的歌。只有鄧麗君的歌聲，才能暗合他的某種心境，纏綿，傷感，是的，還有那么一點苦的味道。林小柯是個愛聽音樂的人。最早讓林小柯動情的是齊秦的《心太軟》。那時，他二十三歲，剛剛失戀。他知道，女孩是被他家的窮困給嚇跑了的，因此他并不怨她，更不恨她。有誰愿意往一個窮坑里跳呢？分手的那天晚上，林小柯很紳士地請那個女孩吃了最后一頓飯，他自己還喝了半斤小酒。往回走的時候，天下起了雪，林小柯從來沒有見過那么大的雪花。他的眼淚不知不覺地就流了下來。就在那時，他聽到路邊的一家門頭房里傳出了那充滿哀傷和悲壯的歌聲：你總是心太軟，心太軟，把所有問題都自己扛……聽著那歌聲，林小柯禁不住淚如滂沱。也就是在那個晚上，他左右開弓狠狠地扇了自己好幾個耳光，然后指著鏡子里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說：林小柯，你聽好了，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無論從哪一方面來說，林小柯都算得上是一個優秀的男人。聰明、能干，還善良。正是憑著這些優秀的品質，他才得以在縣城里扎下了根，并且從當初一個光腚屁溜的打工仔成長為一個小老板。他的妻子李月芳也正是看中了他一點，才不顧家人的強烈反對義無反顧地跟了他。結婚的時候，林小柯正處于創業階段，甚至連件像樣的首飾都沒給李月芳買上，可是李月芳并不抱怨，用她的話說是她是相中了他這個人。這讓林小柯既慚愧又感激，明里暗里都里發誓一輩子要對她好。

4

想到妻子李月芳，林小柯的腦海里同時浮現出了陳苗雨。他深愛著李月芳，這是李月芳和大家都知道的；也深愛著陳苗雨，這是他和陳苗雨都能感受到的。他不像大多數出軌的男人那樣，愛上一個新的，就舍棄了舊愛。林小柯不止一次地在心里確定著這兩個女人的分量：李月芳是他的骨，是他的肉，陳苗雨是他的心，他的肝。哪一個對于他都很重要，哪一個他都不愿放棄。他曾經試著去遠離陳苗雨，可是他做不到。他為此感到從沒有過的無可奈何。他把這一切都歸結為宿命。是的，無法破譯的宿命。

林小柯一開始是不相信命運的，他篤信人的命運就掌握在自己手中。可是跌打滾爬了這么多年，他卻越來越相信命運了，很多事都是命中注定了的。林小柯一直認為，能夠娶到李月芳做妻子，這是自己的命，遇到陳苗雨，也是自己的命。前幾天他從一本雜志上讀到過一首小詩：世間嘈雜/快樂就像針尖上的舞蹈//來來往往的人群中/誰是誰前生的回眸/誰又是誰/現世注定要遭遇的劫？他覺得這首詩就像是專門為他寫的。李月芳就是他前生的回眸，陳苗雨則是他現世注定要遭遇的劫。

是的，劫。林小柯一直都把陳苗雨的出現當作一個“劫”。陳苗雨其實算不上太漂亮，中等的相貌而已。和李月芳相比，顯得有些遜色。并且，年齡也比月芳小不了幾歲，當然已是有夫之婦。可是林小柯在看她第一眼的時候，就感覺到了她身上有一種別致的韻味。至于什么韻味，林小柯是后來才慢慢體會到的。想起和陳苗雨的相識，林小柯至今仍然覺得荒唐。那一次，因為一場經濟糾紛，林小柯把實德貿易公司的竇元來給告了。法庭上，陳苗雨作為竇元來所聘的律師，不僅伶牙俐齒，而且業務嫻熟，為竇元來辯護得頭頭是道，把林小柯和他的律師逼得差一點口吐白沫倒在庭審現場。因為陳苗雨，林小柯輸掉了那場官司，但是輸得心服口服。對于陳苗雨，他當然會恨，但是恨得并不入骨。有時候，他反而會認為應該感謝陳苗雨才對。因為陳苗雨在法庭上的那些辯論，給他很好地上了一課。如果沒有這一課，他林小柯可能會在生意越做越大后付出更加慘痛的代價。想想許多的事情真是奇怪，得得失失，失失得得，有時候失即是得，得即是失。正所謂：塞翁失馬，焉知禍福。這世界真是玄奧極了！

5

此時的李月芳，正在縣城大大小小的商場、街邊小鋪里逛啊逛。從早上八點多一點出門，她已經在街上游蕩了六七個小時了。這么長的時間里，她居然什么都沒有買。而且，連午飯都沒吃，水也沒喝一口。這次逛街，她原本就不是為了買東西的。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她依然那么風姿綽約，那么高貴優雅。可是她內心的悲苦不會有人看到。張愛玲說的真是對極了：人生是一件華麗的袍子，里面爬滿了虱子。看看這滿大街滿商場的人吧，誰知道誰的心里是個什么樣子的呢。也許，那個開著寶馬車招搖過市的人，正在惶惶不可終日，而那個看上去穿著有些寒酸的中年婦女，或許心里正在因為一件事情在偷偷樂著呢。跟了林小柯這么多年，李月芳一直被林小柯疼著愛著。別看林小柯上學不多，卻是一個很有品位和情調的人。在李月芳看來，林小柯是真正懂女人的。這一點，一開始李月芳感到特別滿足。后來就開始有些擔心了，這么一個善解人意的男人，大小又是個老板，應該會容易得到別的女人的喜歡吧。這樣的事情并不稀奇，她的一個閨中密友不就是這樣被丈夫給甩掉的嗎？擔心歸擔心，李月芳對自己還是很有一些自信的，對于林小柯，她幾乎也是信任的。

一個小男孩蹦蹦跳跳地從李月芳身邊跑過，四五歲的樣子。李月芳定定地站在那里，傻傻地看著那個小孩，直到看不見了才回過神來。回過神來后才發現，周圍有那么多的人正用充滿詫異的眼神看著她。李月芳的臉稍稍一紅，繼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開了。沒有看到這個孩子之前，李月芳的心里只是悲傷，可是現在，她的心里已經有淚在汩汩地流淌了。世界上那么多的女人，不能生孩子的才有幾個呢？可是在這幾個之中，偏偏就有她李月芳。為了治好這個不孕病，她不知道已經吃了多少的藥。單是那些中藥，就足以喂大幾頭牛了吧。這么多的藥，不但沒有治好她的病，反而差一點要了她的命。從縣醫院出院后，林小柯就跟她進行了一次長談，他說他不怨她，要怨就怨自己沒這個命。聽林小柯這么一說，李月芳一把摟住他的脖子嗚嗚地哭了。結婚這么多年了，這是李月芳第一次當著林小柯的面哭。林小柯一只手攬著她的腰，一只手輕輕在她的背上拍著，哄孩子一般地勸著。林小柯越是這樣，李月芳心里越難受，她想要是林小柯因為這事能罵她或者打她幾頓該多好啊！

結婚以來，這是李月芳第一次沒跟林小柯一起回去看望自己的婆婆。盡管婆婆從來沒在她面前表現出任何不滿意，她也從沒從別人口中聽到過婆婆的埋怨。可是每次看到婆婆，她的心里就像針扎一般地疼痛。她知道婆婆同林小柯一樣，也是一個隱忍而堅強的人。李月芳完全可以想象得到，為了能有一個孫子或者孫女，婆婆的心該早已經等的苦焦苦焦了。他們林家的后啊，眼看就要這么斷掉了。如果林小柯和婆婆不對自己那么好，她心里的愧疚還會輕一些。可是偏偏地，他們都是那么好的人。這樣的好，有時也會是鋒利的，讓人難以承受。想到這些，李月芳更加的難受。自己長得漂亮有什么？能力強有什么？家里不缺錢有什么？這些曾經讓她很是自豪的東西，現在都變得什么都不是了。如果可以，她愿意舍棄這所有的一切，來換取一個做母親的機會。這個時候，李月芳甚至覺得自己都不配穿一身這么好的衣服。這么貴的衣服，包裹著一具無用的皮囊，簡直有些糟蹋。哀痛，頹廢，無助，李月芳陷在巨大的悲傷里無法自拔。

6

林小柯第二次見到陳苗雨，是在一個朋友的聚會上。倆人對視的一剎那，林小柯突然覺得很尷尬。陳苗雨當然也覺得有些尷尬，但是很快她就恢復了平靜，落落大方地主動走到林小柯身邊，一邊向他伸出手來，一邊說道：“真是山不轉水轉，沒想到今天在這里又和林大老板見面了。”在生意場上跌打滾爬了這么多年，林小柯也算是個老江湖了，沖她笑一笑，不無幽默地答道：“怎么？難道陳律師只習慣和我在法庭上相見嗎？”陳苗雨略一低頭，莞爾一笑：“林老板記我的仇了？”林小柯搖了搖頭：“哪里呢？要說這事我還得感謝你呢，要不是你給我上了那一課，說不定我現在早已傾家蕩產了。”陳苗雨沖他微微一笑，便去和別的朋友打招呼了。從這一天開始，陳苗雨便在林小柯腦海里揮之不去。說來林小柯也是見過一些世面的了，見過的女人也不算少，可是不論是那些活力四射的小姑娘，還是那些風情滿溢的少婦，都沒有一個能讓他這樣記在心里的。到底是陳苗雨的哪一點讓林小柯著迷呢？相貌，不是。才華，似乎也不是。

臘八節這一天。林小柯從一個朋友那里打聽到了陳苗雨的手機號碼，左思右想很長時間才鼓起勇氣打了過去。陳苗雨感到很驚訝，問道：“有事嗎？”林小可裝作很認真的樣子：“陳大律師，我又遇到了一點麻煩，可不可以向你做些咨詢？”陳苗雨倒是很干脆：“什么事你就說吧，何必這么客氣？”林小柯的小心眼在肚子里轉了幾個來回，小心翼翼地問：“這事在電話里一句兩句也說不清楚，如果你有時間的話，晚上我們一起吃個飯吧？”覺得那邊有些猶豫，林小柯又說：“如果犯難的話，那就算了吧，畢竟我們還不是朋友。”電話那邊又沉默了一會兒，終于答應了。放下電話，林小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為了吃好這頓飯，林小柯又向朋友打聽了陳苗雨的喜好，在“酸甜苦辣”粥店提前預定了一個房間。

一頓晚餐，林小柯和陳苗雨吃了將近三個小時。三個小時里，他們說了很多，包括他們各自的現在和過去，還有對人生的感悟。只是，林小柯閉口不提遇到麻煩的事，陳苗雨也沒有問。吃完飯從粥店里出來，兩人握手再見時，林小柯輕聲地對陳苗雨說：“我們老家有個迷信，說是能在臘八節這一天一起進餐的人，會成為一輩子的朋友。”陳苗雨笑笑：“一輩子，但愿。”陳苗雨走得看不見了，林小柯還在原地呆立著不動。直到有人摁響喇叭提醒他讓路，他才回過神來，在心里尷尬地笑了笑。

7

這一天，李月芳小心地商量林小柯：“看來我這病是沒治好的希望了，要不咱們抱養一個吧？”林小柯看著妻子一雙滿是愧疚的眼睛，心疼地把她攬進懷里，安慰她說：“不急，再等等吧，說不定再過些日子你的病就會不治自愈了。”接著他就跟月芳舉例子聽，老家的某某像她一樣結婚七八年了沒懷孕，急得不行了就抱養了一個，結果剛抱養來不長時間自己就懷了孕。還有他的一個同學也是婚后多年不孕，大大小小的醫院都看遍了也未見成效，逼得去求卦，算卦的說他們結婚時有個伴娘雖然當時還是個姑娘，但已有了身孕，沖了他們的喜，非得等到那人的孩子長到十歲后他們才能有孩子。結果真讓那算卦的給說著了。對于這些奇聞異事，李月芳以前也聽說過，所以結婚的頭幾年里她也不著急，可是現在自己眼看就要奔四了，再寬的心都要窄成一條細縫了。

李月芳決定要去算一卦，看看自己到底有沒有做母親的命。找了一個不放心又找了一個，找了兩個還不放心再找第三個，這樣一個個地找下去，不幾天就把那些在縣里有點名氣的算命先生全都找了個遍。綜合分析這些結果，李月芳覺得前景還是樂觀的。希望真是世界上最給人力量的一種東西。只要有希望在前面引領著，再苦再累人都不會被擊垮。世世代代的人啊，不都是這樣一茬茬地走過的嗎？盡管，很多的時候，希望到頭來不過是一場虛無縹緲的空頭支票而已。想想上帝真是最最狡黠的，他用一些小小的東西做誘餌，就把人迷惑得神魂顛倒。人生一世，沒有哪一件事情，比傳宗接代更重要了。女人不是生孩子的工具，但是不能沒有生孩子的能力。

對于孩子，林小柯當然比李月芳還著急。沒有孩子，早已成為他最大的一個心病。他痛苦得常常整夜整夜地失眠。他是家里的獨子，如果他和老婆不能生下個一兒半女的話，他們林家的這一支就會這樣戛然而止。等他離開這個世界以后，逢年過節連個給他燒紙錢的都沒有了。如此這般，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空，自己還奮斗個什么勁呢？但是這些痛苦他只能埋藏在自己心里。

而今，眼看自己就要進入不惑之年，林小柯對于有一個孩子的愿望越來越強烈了。但他不能同意李月芳所說的抱養一個的想法。抱養一個是容易的，他在醫院里有好幾個很好的朋友，都說可以幫他抱養一個，都被他拒絕了。直到現在他仍然沒有死心，他想要的，是自己的一個親骨肉。他應該給母親一個交代，給早逝的父親一個交代，也要給自己一個交代。想到父親，林小柯的心就生疼生疼的。父親，早逝的父親，林小柯曾經是恨過的，因為他的離世，一家人的命運完全被改變了。可是現在，他卻覺得對父親有著天大的愧疚。是的，父親，我小柯將成為林家的罪人。

8

林小柯和陳苗雨越走越近，不長時間陳苗雨就成了林小柯的法律顧問。林小柯一開始時以為，渴望與陳苗雨的親近，只是自己的一廂情愿，卻沒想到陳苗雨和他是心有靈犀的。這讓林小柯驚喜不已。愛原本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啊，有時看似近在咫尺，卻也往往是隔了千山和萬水的。可是他們倆，從相識到相愛，似乎都有某種神秘的力量在引導著。這種神秘的力量到底是什么呢？林小柯想來想去只能歸結為緣分。可遇而不可求的那一種。

一個人可以同時愛兩個人嗎？這是林小柯和陳苗雨經常探討的問題。探討來探討去，兩人一致認為是可以的，至少他們兩個都是這樣的。他們彼此相愛，卻都不是對方的唯一。除了陳苗雨，林小柯依然愛著自己的妻子；除了林小柯，陳苗雨仍舊愛著自己的丈夫。他們彼此都不會為了對方而離婚，可是他們彼此卻已經誰也離不開了誰。荒唐嗎？匪夷所思嗎？世界上奇怪的事情多了去了，他們的這點事情應該不值得這個世界大驚小怪吧？

在林小柯和陳苗雨好上的第二年夏天，陳苗雨的丈夫突然得急病死了。李月芳可憐陳苗雨，給了她無微不至的關心和照顧。這些關心和照顧，卻把陳苗雨的心扎得鮮血直流。每次面對這個氣質優雅、心善如棉的女人，陳苗雨都會感到一種深深的罪惡。這種罪惡感，常常使得她幾近窒息。她一次又一次下定決心離開林小柯，可是一次又一次地話到嘴邊又回去了。林小柯當然知道陳苗雨內心的掙扎和痛苦，他的心里只有一種感覺：怕。他怕陳苗雨會因為承受不了李月芳的關愛而離開自己。好幾次他想主動跟陳苗雨談一談這方面的事情，卻總是難以啟齒。

為了減輕陳苗雨的心理壓力，林小柯只能勸說李月芳以后不要對陳苗雨那么好。李月芳感到很奇怪，問林小柯這是為什么，難道自己做錯了不成？林小柯故作委婉地告訴她：“你也不想一想，你越是對她好，她越會覺得你是在可憐她。被人可憐的滋味會好受嗎？”林小柯這么一說，李月芳頓時恍然大悟，是啊，被人可憐的滋味最難受了。自己的不孕，不就被很多人關注著可憐著嗎。這樣一想，李月芳覺得林小柯說得還是有道理的，對陳苗雨的關心就一下子少了下來。

感覺到李月芳對自己的變化，陳苗雨的心一下子被吊到了半空：莫非李月芳察覺到了自己和林小柯的關系？女人天生就是敏感的，沒有什么可以騙得了女人的直覺。在陳苗雨的心里，李月芳真的是一個很好很好的女人，她實在不愿去傷害這樣一個女人，她下定決心一定要離開林小柯。

可是就在這個節骨眼上，陳苗雨發現自己竟然懷孕了。

9

秋天里，到處都彌漫著莊稼成熟的氣息。陳苗雨再次獨自一人來到郊外。經過內心無數次的掙扎，陳苗雨已經決定偷偷地為林小柯生下這個孩子。她知道，沒有什么能比這對于林小柯最重要的了。

陳苗雨的小腹開始初現端倪時，她向林小柯提出了辭職。林小柯驚訝得一連問了五六個為什么？陳苗雨冷冷地回答：“沒有那么多為什么，很簡單，我已經有了新的男朋友，我要開始新的生活，為了自己的女兒，也為了自己。”林小柯苦苦哀求她留下來，因為自己不能沒有她。可是讓林小柯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一向溫順的陳苗雨突然變得那么堅決，那么不可理喻，不論林小柯怎么挽留，她都絲毫沒有一點動搖。

陳苗雨走了，林小柯萬箭穿心。他試圖通過種種渠道找到她，可是她的手機已經成了空號，原來的房子也賣掉了。但是林小柯仍舊不死心，天天開車在街上轉悠。他相信就這么個小縣城，總有一天會見到陳苗雨的。對于陳苗雨的突然辭職，李月芳也感到很奇怪，她問林小柯，林小柯告訴她陳苗雨有了新的男朋友，隨男朋友到外地生活去了。大約一個月后吧，李月芳突然接到了陳苗雨的電話。電話里陳苗雨問李月芳想不想收養一個孩子，她的一個表妹未婚先孕，家里人知道時月份已經大了，流產要冒很大風險，要是李月芳想要的話，孩子生下來后就送給他們養，保證以后不會有什么瓜葛的。晚上李月芳跟林小柯把這事說了，林小柯心里不覺一驚，跟李月芳說想想再說吧。第二天來到辦公室，林小柯立即撥通了陳苗雨的新號碼。可是一連撥了好幾遍都沒有人接。林小柯頹廢極了，在心里直罵陳苗雨太絕情。

抱養陳苗雨表妹孩子的事是由李月芳決定的。她實在是沒有耐心再等下去了。孩子是這年冬天抱過來的，還是個男孩。一家人像寶貝蛋子一樣呵護著，這小家伙便撒著歡地長啊長。漸漸地就有人開玩笑說這孩子長得還真像是李月芳自己生下的一樣。李月芳就說：“孩子從小長在誰家就像誰家的，夫妻時間長了都會有夫妻相呢。”林小柯有時會細細地端詳著孩子，然后再偷偷地跑到衛生間里照鏡子，是啊，這孩子的嘴巴和耳朵還真是和自己有些像。他的心里，便越發喜歡起這個孩子來。有一次，他突然發現孩子的眉眼有些像陳苗雨，心里不由地驚了一下，莫非……隨著孩子一天天長大，林小柯的直覺越來越強烈了。終于有一天，他偷偷地拿著孩子的幾根頭發去做了親子鑒定，結果一出來，林小柯幸福得有些眩暈。他的心里，從此就隱藏了一個天大的秘密。

最先跟林小柯挑開這個秘密的，是林小柯的母親。自從結婚以后，林小柯每年都會接母親到城里住幾次，可是老人在鄉下呆了大半輩子了，對城里的生活非常不習慣，每次都是呆個三五天就要兒子把自己送回去。李月芳挺喜歡這個老太太的，雖然不識幾個字，卻是一個非常精干做事敞亮的人，有時說起話來比兒子兒媳都站得高看得遠。特別是她那雙眼睛，簡直有一種穿透力似的。

這次因為要幫兒媳照顧孩子，老太太不得不常住了下來。那天吃過晚飯，月芳帶著孩子下樓散步去了。林小柯因為中午喝多了酒，晚飯都沒起來吃。從窗戶里看到月芳和孫子走進了草坪，老太太便把林小柯叫起來，說是有點事要跟他談談。看著母親一臉的嚴肅樣，林小柯一下子摸不著了頭腦。在他的記憶里，母親很少這樣子的。但是只要是這個樣子，就一定會有極其重要的事情。

母子兩人對坐在沙發上，足足有兩分鐘后，老太太才咳了咳喉嚨，問：“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聲音雖低語氣卻很嚴厲。林小柯知道母親沒有九成以上的把握是不會以這樣的方式和語氣來問他的，只得老老實實地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個清楚。這時候，他的頭一直就那么低著。他不敢看母親，他知道，母親的目光就是兩把鋒利的刀子。又是一段時間的沉默之后，母親低沉地嘆了一口氣：“真是難為月芳了。”林小柯忙說他和陳苗雨的事情月芳是一點也不知道的。他的頭剛要抬起來，就被母親的目光刺得又低了下去。母親突然把手往沙發上一拍：“你以為別人都是傻子？多少人啊，為了過個囫圇日子，只能揣著明白裝糊涂地在活。”

10

這么多年里，林小柯其實一天也沒放棄對陳苗雨的尋找。可是，陳苗雨就像是從人間蒸發了一樣，杳無音信。林小柯常常陷在深深地痛苦里不能自拔，既為陳苗雨，也為李月芳。

時間真是過得很快，仿佛一眨眼的功夫，兒子就上小學了。這一天，陳苗雨突然給林小柯打來了電話，電話那邊的陳苗雨氣若游絲，她說自己得了不好的病，想最后見他一面，但是不要讓李月芳知道，只求他能帶一張孩子的照片來。接完電話，林小柯拿上壓在辦公桌玻璃底下的兒子的照片，一刻不停地趕到了D市人民醫院。病床上的陳苗雨已經瘦得不成樣子，聽到林小柯來了，眼睛微微睜了一下，示意母親出去一會兒。林小柯的眼淚，倏地就流了下來。他原本有很多很多的話要跟陳苗雨說，可此時的陳苗雨，卻連說話都很困難了。十年生死兩茫茫。林小柯的心里，刀絞般地疼痛。林小柯拿出兒子的照片給陳苗雨看，陳苗雨用力睜大眼睛看了又看，笑得那么燦爛。笑著笑著突然閉上了眼睛，淌下兩行淚水。之后，就再也沒有醒來。

為了報答陳苗雨，林小柯主動承擔起了她女兒的學費和生活費用。

一年之后，李月芳才知道陳苗雨已經死去的消息，但她沒有問林小柯知道不知道。也許，在很多個難以入睡的夜晚，林小柯和陳苗雨在一次又一次的輾轉反側里，都會在想陳苗雨，可是他們，卻從沒有向對方提起過陳苗雨。就像陳苗雨從來沒有他們的生活中出現過一樣。人的心啊，就是這樣隱秘而深不可測。

又一個清明節到來了，兒子正好過星期天，李月芳提出一家人一起去給一個朋友掃掃墓。林小柯本能地意識到李月芳的意思，但還是明知故問：“去哪里？”李月芳沒有拿眼看他：“她的墓地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但你一定會知道的。這么多年，也真夠難為你了。”林小柯一時無語，默默地跟李月芳收拾好東西，一家人就出發了。路上，兒子問到底去哪里，李月芳說：“到了你就知道了，那個人不但是媽媽最好的朋友，還是媽媽、你和全家人的恩人。”兒子有些不明白，李月芳接著說：“當年媽媽在醫院里生你的時候，突然出現了大出血，可是醫院血庫里和自己對型號的血液剛剛被一個受了嚴重外傷的病人用完了。在這危急時刻，是你這個和媽媽同血型的大姨挽起袖子給媽媽獻了血，媽媽才得以活了下來，給了我們一個完整的家。我原想等你長得明白事理后，拜她當干媽的，可是她命不好，竟然得了絕癥死去了。李月芳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兒子也不禁流了淚。林小柯的心里，翻江倒海起來。他真的沒有想到，所有的一切，原來李月芳都知道的。

陳苗雨的墓地在蟠龍山莊。自從她安息在這里，林小柯已經來看望多次了。每一次來到她跟前，林小柯都要呆上大半天的時間。人一死，就什么都忘記了，可是活著的人不會忘記。只要生命還在，有些東西就活在眼前。春風一吹，小草的嫩芽就拱出了地面，新鮮得惹人愛憐。佇立在陳苗雨的墓前，一家人都沉默著。最終還是李月芳開了口，聲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陳妹，我來看你了。你走的時候我不知道，有人知道卻不對我說。你不要怨我來遲了，今天，我把我們的兒子帶來了。我知道你的心里一定很苦，我的心里也很苦。可是我們的苦除了自己知道，又會有誰理解呢？”獨自喃喃了一會兒，李月芳摸了摸兒子的頭，對他說：“孩子，給我們的恩人磕個頭吧。兒子的眼淚早已吧嗒吧嗒往下掉了，聽媽媽這么一說，撲通一聲雙膝就著了地，把頭磕得咚咚直響。血脈相連，是的，人的靈魂都是有感應的。

11

昨夜的一場夢里/我突然就老了/瘋長的白發/幾乎在一瞬間/遮蓋了所有的來處和歸路//時光總是這樣/看似的漫長里/不動聲色地/就把那么多的人和事/給丟掉了。似乎是在轉眼之間，林小柯和李月芳就都老了。

夕陽的余暉里，林小柯和李月芳一前一后，在汶河邊慢慢地走著。汶河還是六七十年前的樣子，人卻已經面目全非。遠遠地，林小柯就看到了父親和母親的墳。不過他的心里，已經沒有彼時肝腸寸斷的悲傷。時間，的確是世間最萬能的良藥。

走著走著，林小柯突然問李月芳：“還恨我嗎？”李月芳沒有做聲，撿起一塊石頭，扔進河里。河面上騰起一串水柱，但是僅僅幾秒鐘的時間，就恢復了平靜。就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但是在河的內部，肯定有了一種堅硬的所在。

猶如時間路過生命，一個人路過另一個人。

責任編輯：愚 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