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已經108歲了。
在陽光很好的冬日午后,奶奶會把房門打開,讓陽光照進屋子。她坐在陽光中的椅子上,瞇著眼睛,望著她的孫子們、曾孫輩們出進往來,抿著沒有牙的嘴偷偷歡樂著。偶爾,她會對我說上一句:“波毛,我想喝盅茶哩……”
然而,這只是在夢中出現的情景。
進入農歷七月,早上外出,時常在路口見到一堆堆的紙燼。這是家鄉的習俗,叫“燒七月半”,用來祭奠逝去的親人。每當這時,一個人的身影就從內心驀地閃現出來,這個人就是奶奶。奶奶已經離開我們十幾年了。
奶奶是四個祖輩親人中我唯一見過的。外公外婆在母親年輕時就去世了,父親五歲時也失去了父愛。奶奶非常瘦小,有著一雙纏過的小腳。她守寡一輩子,抱大了她的一對兒女——姑媽和父親,又抱大了她的三個孫子,她那瘦弱的胸懷還抱過她的曾孫子——大哥的兒子。
我是奶奶最小的孫子,也是她最疼愛的孫子。我出生時,奶奶已經七十歲了,一連三個都是孫子,那時候,期盼人丁興旺的她一定非常高興吧。
在我心中,我一直把奶奶當作最親最愛的人。十七歲那年,我外出求學,每當想家時,誰都不想,只是想奶奶。在內心深處,奶奶就是家。
奶奶離開我們時,九十三歲,是家鄉少見的高壽,這和她一生的勤勞是分不開的。記憶中,家里的一日三餐都是奶奶操辦的。小時候,父親在四十多里外的縣城工作。母親在鎮小學教書,那年月,總有開不完的會和無盡的政治學習。后來,全家搬到縣城居住,母親由于沒有調動,一直在鄉下教書,直到退休。等到我也參加了工作,家里仍是奶奶做飯。奶奶常說,家里就我一個人吃閑飯,能動一把,就算是幫你們一把。直到有一天,她再也沒有力氣把一壺水放到爐子上,才停止了做飯。那一年,她已近九十歲。
奶奶一生吃過很多苦,曾帶著年幼的姑媽和父親出外討過飯,家中的房子還被日本鬼子燒掉了,可她硬是咬著牙撐過了那段苦難的日子,并供父親念完了大學。
奶奶一輩子很少吃魚肉,只吃她自己喂養的雞。搬到縣城后,她還養了幾年雞,那時家中有個小院。父親盡管不贊成奶奶養雞,但還是親自動手用細竹竿扎了一個雞圈,我卻嫌養雞太臟。奶奶就每天趁我們離開家后,在院子里撒上煤渣,把雞放出來,等到我們回來時,她已經把雞趕回圈里,地面也清掃干凈了。我不明白她為什么要把雞放出來,大概是認為雞關在狹小的圈中太憋屈。我常聽到她一個人跟雞說話,有時低語,有時怒斥,完全像面對一群孩子。現在想想,那是她太寂寞,沒人陪她說話的緣故。當她去世后,我才漸漸明白,為什么晚年的她總喜歡找我說說話,總是不厭其煩地講她經歷過的往事。后來,有一天下雨,她喂雞時,不小心摔了一跤,我們才決定再不能讓她養雞了。可她也從不吃從街上買回的雞肉,說有股腥氣。好在當時家境稍有好轉,父親就每個月給她買回一點黃牛肉,切成拇指大小,放在一個小砂罐里燉爛,印象中,這是奶奶除雞之外愛吃的肉食。她曾讓我吃過一次,缺油少鹽,寡淡無味。
年邁衰老的奶奶到晚年有個習慣——喝茶。她幾乎每天都要喝上一杯。一個冬日的午后,我見到她吃力地拿起暖水瓶要倒水,才猛然醒悟,連忙幫她泡好了茶。奶奶很高興,一連喝了三滿杯,還連聲說:茶葉真好喝,甜絲絲兒的。這應該是我第一次給奶奶倒茶喝。以后,我只要在家里,都要給奶奶倒杯茶。可過不多久,家里來了客人,奶奶為了遞給客人的孫女吃條魚,竟沒坐好椅子,摔了下去,就再沒下過床。兩個月后,奶奶永遠離開了我們。
奶奶去世那天,是春節后的第二天。那天夜里,我從外面吃完飯回到家里,她已說不出話來,我有了一種預感,感到奶奶要不久于人世了,就搬把椅子守在她身邊。她的呼吸越來越弱,嗓子也起了痰,發出呼呼的聲音。我見她張大嘴,似乎要說什么,就把耳朵貼近她的嘴,她艱難地說出一句微弱含糊不清的話:“波毛……我要死了……”我的眼淚一下子出來了。我倒來一杯茶,輕輕把奶奶擁起抱在懷里,小時候,奶奶就是經常這樣抱著我入睡的。茶水她已經喝不進了,順著嘴角淌了出來。凌晨兩點,母親讓我去睡覺,天亮時,我被母親叫醒,奶奶已經走了。奶奶身體沒有一點病,完全是燃盡了油的燈。
奶奶一手把我帶大,我卻從來沒有想到過要刻意為她做些什么,她也從來沒有要求過。我們這代人,大多與祖輩感情較為親近,原因在那個年代,父母的主要精力是在應對艱難的生活,我們大多是在祖輩的照顧下長大。正因如此,祖母的愛和母親的愛一樣偉大,甚至超越了母愛。平心而論,在情感上,我把奶奶放在內心最親最愛的位置,可實際上,我為她做過什么呢?當我長大后,她也老了,我也忽略了已是風燭殘年的她,我為她所做的事情近乎為零,甚至,我對她重復的往事講述漸漸也失去了傾聽的耐心。如今,我多么想再去為她倒杯茶,聽她講講往事,假若她還健在的話。
十幾年間,我不時憶起奶奶,每次想起她時,我都會想:如果奶奶還活著……我明白,這是最愚蠢最無補的想法。就像直到今天,我才只能寫出這么一篇短文。盡管每年清明節,我們都要到奶奶墳上燒把紙,添捧新土,對奶奶,如今能做到的,僅此而已。
責任編輯:小 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