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之下

王進明，甘肅鎮(zhèn)原人。曾在新疆、寧夏、深圳等地打工，做過架子工、粉刷工、瓦工、生產(chǎn)線員工、工廠管理等工作。2010年獲得華南師范大學(xué)成人自考學(xué)歷。1996年開始練習(xí)寫作，近百篇作品散見于《小小說月報》《新銳作家》《新文學(xué)》等報刊。

1

深圳的八月，正是各大企業(yè)的經(jīng)營淡季，也是“民工荒”之后少有的人滿為患季節(jié)。秋陽正盛時，悶熱難當(dāng)，令人疲憊、心慌。

阿花已經(jīng)顧不得熱了。她每天天一亮就搶在男友順子上班前起床。她知道，順子每天加班到十點以后才回家，沒睡過囫圇覺，所以她想讓他多睡會兒。阿花匆匆地收拾了一番，然后仔細(xì)地檢查過手提袋里的身份證、畢業(yè)證、未婚證，就開始出門找工作去了。她頂著太陽，在這四通八達的南方小鎮(zhèn)里轉(zhuǎn)了一遍又轉(zhuǎn)一遍。各工業(yè)區(qū)新貼出來的招工廣告就是她找到工作的希望，也是她生活的希望。阿花像無頭蒼蠅一樣，連續(xù)奔波了十多天，人明顯地瘦了下來，昔日迷人的櫻桃小口已經(jīng)失去了未婚女子應(yīng)有的滋潤，顯得大而干澀。這一切，順子看在眼里，卻沒有一點辦法。如今的老板基本都是這樣，用人的時候，就像爺一樣地待你，一旦訂單量減少或者淡季來臨，總能想出法律無法束縛的妙招將剩余勞動力全部清掃出廠。順子只是打工隊伍里的一員，這些廠子又不是他開的，面對處處碰壁的心上人，他只能疼在心里。

順子和阿花都是甘肅人，三年前就開始拍拖。在老家，男女戀愛這種事不叫“拍拖”叫“對象”，現(xiàn)在他們來到了南方，就只能入鄉(xiāng)隨俗跟著拍拖了。說真的，他們喜歡“拍拖”這個用語，因為拍拖就是自由戀愛，靠自力更生找對象；對象則是媒人介紹，靠第一印象產(chǎn)生感覺，很多人都是先結(jié)婚后戀愛，這和拍拖有本質(zhì)的區(qū)別。順子早就將心交給了阿花，他處處關(guān)心她，唯恐她受苦受累。他多次勸阿花買把防紫外線遮陽傘，阿花總是委婉地推脫說：“三十七八度的天，不熱，用不著浪費錢，沒事。”順子心里明白，女孩子家的，誰愿意讓自己細(xì)皮嫩肉的臉被大太陽烤得像鍋盔一樣難看？阿花是疼錢，舍不得花錢啊！

順子覺得阿花變了，跟三個月之前，從他眼皮子底下逃回老家的那個任性、甚至霸道的阿花不一樣了，簡直判若兩人。阿花的變化，怎么能逃過順子的眼睛呢？可能是順子太愛阿花的緣故吧，平常，哪怕阿花有一點兒不開心，順子一眼便能看穿，這一次就更不用說了。順子知道，阿花的心里隱藏著巨大的痛苦。順子清楚地記得，自十天前阿花從甘肅老家返回深圳，整個人就變得精神萎靡，沉默寡言，再也沒有大手大腳地花過他一分錢，相反，她花一分錢都會告訴順子，為什么花，花到哪了。順子相信她，不想聽，阿花卻非常固執(zhí)，非說不可。順子心里既舒坦又擔(dān)憂，舒坦的是自己遇到了個稱心如意的好對象，憂的是阿花的突然改變，一定跟她父母的相繼過世有關(guān)，她一定經(jīng)受了極大的刺激。順子擔(dān)心日子長了，會憋出毛病來，所以就處處小心翼翼地伺候阿花，生怕觸及她的傷口。

說是伺候，實際上是倒了個個兒，以前是順子伺候她，現(xiàn)在完全是阿花伺候他。順子怎么看怎么覺得阿花像個合格的妻子，在她的身上再也看不見以前那種大手大腳花錢動不動就發(fā)個小火摔個碟子拿順子出氣的惡習(xí)。每到晚上，阿花就像一只溫馴的羊羔，靜靜地偎在順子的懷里。白天，阿花忙里偷閑，把出租屋打掃得一塵不染。順子只要下班回家，就能聞到香噴噴的菜味，盡管那些菜都是阿花從市場上挑來的最便宜的素菜，但那種味兒，能使順子的心里溢滿葷香。別人都說順子憨，他可不認(rèn)同，他心里亮堂著哩，他嘴里從不問阿花找工作的結(jié)果，他根本就不用問，結(jié)果就寫在阿花的臉上，一看便知，他怕問了會傷阿花的心。順子非常清楚，她絕不能再經(jīng)受一點點傷害。作為男人，在這個時候不能體貼自己的女人，不能給她溫暖和安慰，那他就不是個爺們，這是順子這些天琢磨出來的道道。順子雖然沒有用過多的言語來安慰阿花，但是在晚上的被窩里，他用男人的一次次雄起使阿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滋潤，感到了滿足和亢奮，那種感覺，給阿花帶來了安全和快感，她的心里漾起了幸福的小船，她后悔自己沒有好好珍惜和順子一起的三年，白白耗費了時光，她后悔當(dāng)初不該抱著玩耍的心態(tài)，毫無節(jié)制地“揮霍”了順子幾年的工資。從這一刻開始，阿花決定此生要跟順子綁在一起過一輩子。

女人就是這樣，一旦下了決心，你就是讓她把心掏出來，她也會毫無顧忌。阿花正是這樣，她知道順子打工這幾年很不容易，靠他養(yǎng)活一家人和她實在是太難了，她決心要竭盡自己的能力，減輕順子的負(fù)擔(dān)。她不想讓他過多地為她擔(dān)心。這些日子，除了油鹽醬醋等必需品之外，她沒有亂花一分錢。阿花是個知恩圖報的女子，她知道順子在她父母看病和去世時，欠下了三萬塊錢的巨款，三萬塊錢對那些老板、貪官來說，不過是一夜風(fēng)流的消費，但對順子和阿花，卻不是小數(shù)目，它是一筆巨款。

對于他們這樣的打工仔來說，生存在農(nóng)村和城市之間，一出校門就奔往大都市，他們失去了種地的技能，也就等于失去了土地。在城市里，他們無親無故，也無法在城市定居，一旦發(fā)生意外，借錢的難度和還錢的困難幾乎不差上下。阿花多次側(cè)面探聽順子的錢是借了誰的，但每次只要她一提及，順子總會岔開話題，使她的心里感到愧疚和不安。阿花真的想幫順子減輕負(fù)擔(dān)，無奈碰上生產(chǎn)淡季，找不到工作進不了廠，只能眼睜睜地干著急。阿花隱隱地覺察到順子還賬的壓力。她明白，靠順子一個月一千多塊錢的工資，三年也還不清那三萬塊錢借款，再說，順子家里還有父母弟妹七八口人等著用錢呢。在這種情況下，阿花能不急嗎？

這天，深圳的上空看不到太陽，氣溫依然居高不下，呆在房間對著電扇也會冒汗。阿花和往常一樣，大清早就出去找廠。她跑了好幾個工業(yè)區(qū)，一直找到傍晚，才帶著失落的心走回出租屋。阿花剛坐下，順子就興沖沖地揣著剛領(lǐng)的工資回來了。進門就沖阿花笑嘻嘻地說：“這個月加兩百多個班，工資高有一千八，咱留六百，五百塊錢是房租和生活費，一百塊錢給你零用，剩下的一千二用來還賬，請老婆大人決斷，這樣分配行嗎？”

換了以前，阿花準(zhǔn)被逗得樂起來，可是今天，阿花怎么也笑不出來。她勉強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說：“順，不用給我留，我不用花啥，就將那一千三都拿還了賬吧！”

順子假裝什么也沒聽到，也不接茬，只將那五百塊錢擱在床頭，然后掀起床單，笑嘻嘻地對阿花說：“親愛的阿花，別省啦，這一百塊錢幫你壓在床下，你尋廠急需的時候說不定能派上用場哩！不過我可得提醒你呀，千萬不要去鎮(zhèn)上的橋頭找工作，那些豎著牌子在橋頭上招工的，沒一個好人，全是騙子，比日本鬼子還壞！很多人被騙，聽說他們?nèi)翘媛毥樗偷模馐斟X不找活的托兒，心黑得很，不騙光你兜里的錢是決不會撒手的狗東西，幾年前我還挨過他們的打呢，這身上的傷好了，心上的疼還沒痊愈呢！”

阿花聽了，心里有些害怕，嘴里卻溫順地應(yīng)了一聲，心里突然想起過世不久的父親和母親。阿花的心突然變得脆弱起來，眼里涌出了淚花，有一種想撲進順子懷里慟哭一場的沖動，最終她還是忍住了。阿花慌忙扭過頭去，借口張羅飯菜鉆進了洗手間。

2

三個月前，也就是勞動節(jié)的前一天晚上，深圳的氣溫突然攀升到三十九度高溫。無數(shù)打工的人，因為用不起空調(diào)，在熱得無處可鉆的情況下，源源不斷地擠進超市里避暑。超市里突然增加了無數(shù)“空降兵”，顯得人滿為患，安全問題成為超市老板和保安最大的負(fù)擔(dān)。一些老板擔(dān)心發(fā)生擁擠、踩踏、起哄等重大事故，不得不忍痛損失利潤，暫時性地關(guān)閉制冷系統(tǒng)。避暑的、購物的群體像熱鍋上的螞蟻，抱怨著、謾罵著從商場里逃出來。大家心里雖憋著火，卻無從發(fā)泄，只得忍耐。

順子和阿花在出租屋里吵了一架，這是他們認(rèn)識三年來最激烈的爭吵，也是唯一一次。在順子看來，原因非常簡單，就像接吻時不小心碰破了鼻子一樣，根本不需要特別關(guān)注和升級到吵架的程度，可能是天熱的原因，自己頭腦不太清晰也有可能。順子在郵局幫阿花填寫匯款單時，不知是哪根筋轉(zhuǎn)了一下，居然寫了小菊的名字。阿花覺得受了極大的侮辱和欺騙。順子慌忙重填了一張，可阿花心里的妒忌和怨恨仍然咕嘟嘟地冒了上來。回到家里阿花突然發(fā)飆了，她暴跳如雷，非要順子說個清楚。對阿花來說，這是最最不能容忍的事情。

小菊是順子的前女友，兩個人本來處得不錯，阿花從中間硬插了一杠子，生生把小菊給氣走了。順子是個重感情的人，總覺得自己對不起小菊，尤其當(dāng)阿花毫無節(jié)制地亂花錢，毫無道理地挑他刺的時候，他總是忍不住想起小菊的好來。這天，在郵局填寫匯款單時，順子還細(xì)細(xì)地將兩個人的名字在心里分辨了一下，結(jié)果居然寫錯了，順子一下子就傻眼了，但白紙黑字?jǐn)[在阿花眼前，再多的解釋也是多余。阿花氣得臉色鐵青，嘴唇亂顫，張口就罵，“我今天才明白，這三年來你個黑心鬼、死順子就沒忘過小菊，這就是證據(jù)，用屁眼都能看出來嘛！”阿花說著淚花就溢了出來。

順子知道捅了馬蜂窩，心里早悚了幾分，忙不迭地道歉：“忘了，忘了，早就忘干凈了，剛才是寫錯了！”

阿花杏眼圓睜，說啥也不能原諒順子。“好你個白眼狼，大騙子！滿腦子就是你那個騷媽，我跟著你還有啥意思啊！”

順子一聽，也壓不住火了。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別人捎帶著罵他娘，因為父親常年在外奔波，是娘一手把他拉扯大的，他對母親的愛戴和崇敬勝過任何人。

順子一發(fā)火，兩個人就大打出手。順子的臉被阿花抓了幾把，就像母雞刨過的泥地，掛了十幾道血痕，真是沒臉見人啦。

順子在鏡子前面一照，臉都青了，鼻子也歪了，差點氣死。他感到心中壓抑了很久的火苗呼呼呼地直往上竄，大腦里轟的一聲失去了理智，嘴里突然冒出一句連他自己也不太明白的話來：“滾出去！你給我滾出去！你別拿老子的容忍當(dāng)做你撒潑的資本。”

阿花一驚，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她怎么也沒想到，向來乖如貓咪的順子，在小菊這件事上竟敢對她這樣無情，她覺得自己的自尊全沒了，這里再也沒啥值得留戀了。女人在這種時候，總會失去理智，意識里的選擇不是離家出走就是提出分手。阿花選擇了分手，她認(rèn)為只有分手才能夠懲罰順子，才是消除妒恨報復(fù)順子的最有效方法。

鬧到后半夜，阿花堅決要同順子分手，順子并不相信她說的是真話。順子心里想，就算自己是個性器，你阿花也使喚慣了，總不能想扔就扔吧！

第二天一大早，阿花就去公司辦了急辭工，然后訂了回家的車票，收拾好東西，將皮箱塞得鼓鼓的，頭也不回地走了。阿花在心里罵著，討厭的打工日子，見鬼去吧！三年的愛情生活也見鬼去吧！該是告別深圳的時候了。她傷心極了，發(fā)誓再也不回這個鬼地方了。

阿花最了解順子，她知道隔了這一夜，順子準(zhǔn)悔得腸子發(fā)青。她是個任性慣了的女孩，她要的就是這種報復(fù)的愜意和痛苦之后的快感。打工的日子使她煩躁不安，也許只有這樣，她才能找到擺脫工廠，離開城市的理由。

第二天上班以后，順子真的后悔了，后悔得連同事嘲笑他臉上的地圖也不放在心上。他的右眼皮老跳，他按照老家人的偏方，在右眼皮上貼了一點小木屑，結(jié)果還是跳，跳得他心神不寧。人常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災(zāi)，順子擔(dān)心阿花會真地離開他。念頭轉(zhuǎn)到這里，他再也無心做事了，他覺得阿花和小菊有性格上的區(qū)別，小菊喜歡撒小性子，鬧一鬧就過去了，阿花則說到做到，她的性格是出了名的暴烈，甚至有點爺們。

順子環(huán)顧了一下排列著幾十條拉的組裝車間，見拉長不在跟前，忙偷偷地溜進洗手間，掏出手機給阿花打電話。電話響了一聲就被對方掛斷了。順子的心弦像被誰掐斷，心里“咯噔”一聲，扭頭就往住處跑，他已經(jīng)顧不上請假了。和阿花三年的感情，已經(jīng)深得無法測量了。盡管阿花很任性，常常和他慪氣，但是，真要放棄阿花，忘記阿花，順子覺得現(xiàn)在做不到，今后也做不到。

順子氣喘吁吁地跑回出租屋一看，當(dāng)時就傻眼了，房間里亂七八糟，像賊偷了一樣。阿花的日用品和皮箱全不見了。順子毫不猶豫撒腿就往長途汽車站跑，等他跑到汽車站，車已經(jīng)發(fā)了半個小時，哪里還有阿花的影子呢，順子傷心至極，他后悔啊！

事已至此，順子只好作罷，希望時間能使阿花消除心中的怨氣，回心轉(zhuǎn)意。順子相信，時間是一味良藥，一定能治好她的心病，給他們的愛情帶來希望。

3

阿花經(jīng)過四十多個小時的長途旅程，終于回到了群山懷抱的慶陽縣高咀村。她哪里料到家里發(fā)生了重大變故，災(zāi)難已經(jīng)威脅到她一家人的生活。阿花的父母相繼病倒在炕上，二十多天不能自理生活。年僅12歲的妹妹阿芳，正眼淚汪汪地守在炕頭，看到姐姐回來，阿芳喜極而泣，嘴巴憋了很久，終于忍不住抱住姐姐，嚎啕大哭。

阿花在外面打了幾年工，也是見過世面的女子，她明白家里沒有兄弟，這時候她必須承擔(dān)一切，必須像男人一樣堅強起來，撐起這個四口之家。阿花哽咽著埋怨父母：“都病成這樣了，為啥不早告訴我啊！要不是我回來，真不知道會發(fā)生啥事！”

母親有氣無力地咳嗽著說：“媽怕娃擔(dān)心，影響娃掙錢……村里張醫(yī)生看過幾回，說是小病，感冒發(fā)燒引起的，抓了幾副草藥，喝完就會好，傻孩子有啥哭的。”

阿花覺得父母的氣色很差，老人們明顯瘦了許多，不像頭疼感冒，一定病得不輕。

幾個至親和近鄰聽說阿花回來了，都聚過來好心勸阿花說：“隴原上的麥子已經(jīng)開鐮了，早杏也熟透了，哪一樣都耽誤不得，得抓緊治，治好了還得割麥哩！”阿花說：“那就上縣城看，看了放心，聽說咱村都辦了醫(yī)保，到時候還能報銷。叔、姨就放心吧，我一定把我爸我媽的病治好。”阿花這樣一說，大家都沒吱聲。最后還是鄰居王嬸說：“你別指望那東西了，沒有關(guān)系報不了，只要將報銷材料交到合管局，資料就被沒收了，報銷過的人都知道，你就別想了。”一句話說的大家都抱怨起來，有的說醫(yī)保只收錢不出錢，有的說錢都進了某些人的腰包了，還有的說現(xiàn)在的社會就這樣，忍一忍就過去了。阿花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第二天早晨，阿花雇了輛三輪車，墊上厚厚的麥草，揭下主窯的褥子鋪在麥草上，試試墊軟和了，就將父母扶上車，直送到縣城醫(yī)院。

第三天下午，結(jié)果出來了，聽說是送到市醫(yī)院化驗出來的。阿花一看，差點沒暈過去。父親是肝癌晚期，母親是食道癌晚期，縣醫(yī)院根本無法治療。一個姓劉的大夫好心關(guān)照阿花說：“人都這樣了，抓緊盡孝吧，如果還想治治，就得上西安或蘭州的大醫(yī)院，兩個人的入院押金也得一兩萬。”

好端端的一個家，突然塌了下來，父母全倒下了，家不像家了，昔日的溫暖全沒有了。阿花偷偷地哭了，她感到傷心、恐懼、無助和從未有過的壓力。這幾年，除開給家里的錢，她只積蓄了三千來塊，住院的押金都不夠，這可咋辦啊！父母都是莊稼人，靠種地養(yǎng)家，全年的經(jīng)濟收入就是杏子、黃花菜等農(nóng)副產(chǎn)品，這些只夠度日，一點閑錢也沒有。阿花想哭出聲來，又擔(dān)心父母聽到。這個時候，她多么希望順子能在身邊，至少她有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啊！可是，幾天前她傷了他的心，不辭而別，還發(fā)誓跟他分手，阿花覺得沒臉找他了。

親戚朋友中有來探望和幫忙的，如今一聽是這瞎瞎病，誰不怕傳染，躲還來不及呢，個個都以農(nóng)活緊為由，像泥鰍一樣溜走了。

阿花心里明白，也不能怨誰，因為連她的親舅舅都擔(dān)心傳染，借故離開了，還能有誰肯幫助她們呢。阿花不敢將化驗結(jié)果告訴父母，決定一個人頂著。她感到自己突然陷入絕望的泥潭。“這可咋辦呀？”阿花和阿芳整天以淚洗面，就是無法籌齊那昂貴的押金。阿花傷心欲絕，她不敢相信化驗結(jié)果是真的。父母都沒過五十歲啊，為啥老天爺對我們這樣不公？阿花在醫(yī)院的走廊上徘徊著，她思前想后還是沒有注意，不知如何籌錢。

后來，阿花突然想起高咀村委會，她相信村委會主任張大叔應(yīng)該肯幫忙的，因為他掌管著村委會的資金。再說，都是一個村的，危難關(guān)頭總不會見死不救吧！阿花記得，前幾年張大叔家挖窯洞，父母從頭幫到尾，一個月沒收過張大叔一分工錢，找張大叔貸款應(yīng)該不成問題。

阿花掏出手機看了看，已經(jīng)是夜里九點了，隴原的夜早就來了。

阿花認(rèn)定了這個救星，不顧病房里鄉(xiāng)親們的好意勸阻，連夜向村里趕去。慶陽縣距高咀村有六十多里山路，還沒有通車。阿花借了一輛自行車，乘著夜色，翻山越嶺地向村里趕去。

夏夜的月亮非常明亮，照得地面亮亮堂堂。四起的蛙聲，連成一片，在空谷里回蕩，像鬼魅一樣嚇人。阿花什么也顧不得了，她硬著頭皮爬完了六十里山路，走進了熟悉的村莊。

高咀村最后一盞燈無聲地熄了。農(nóng)村人沒有夜生活，他們習(xí)慣早睡。

阿花渾身被汗水浸了個透，她自己并未發(fā)覺。她徑直來到張大叔門前，拼命地推門。雙扇門哐當(dāng)哐當(dāng)?shù)穆曇簦浅４潭?，打破了夜的寧靜，驚起幾聲犬吠。

4

“來咧來咧！半夜三更的，豬拱門啊？”張望財吧嗒吧嗒地靸著鞋子拉開門栓。“嘿，這不是阿花嗎？”張望財深感意外，睡意頓消。他眨巴著嘴，一雙小眼睛在阿花渾身上下掃了一遍，臉上便堆滿了笑容。

因為趕路，阿花單薄的白色襯衫被汗水透濕，緊緊地貼在身上，月光下，膚色透亮，泛著羊脂玉般的光澤，高高挺立的乳峰，像一對躍躍欲飛的乳鴿，托出動人心魄的曲線。張望財半張著嘴，看得呆了。

張望財活了五十三歲，身邊只有個十九歲的女兒。他的老婆六年前出去打工，頭兩年還跟家里聯(lián)系，后來就杳無音訊。張望財費了許多周折，也打聽過在外打工的老鄉(xiāng)，有人說在某某酒吧碰到過她，有人說跟某老板混在一起，也有人說做了小姐，后來就一直沒個準(zhǔn)信。老婆走了六年，張望財不得不深藏著對女人的饑渴和對黑夜的恐懼，和女兒相依為命，依靠幻想度日。阿花的深夜來訪，如天女下凡，令他眼前發(fā)亮。他何曾見過這種美色，當(dāng)時就傻了，一時把持不住，眼睛怎么也挪不開阿華的身體。阿花無心留意這些，一心盼望張望財能幫她籌款。

眼前的張望財，上身披一件被汗水浸成黑色的白褂子，下身穿一條寬大的米色褲衩。阿花知道打攪了他的瞌睡，滿含歉意地叫了一聲：“張大叔！”阿花一連叫了幾聲，張望財方回過神來。他急忙將她讓進大門，又殷勤地把她帶進他住的主窯，親親地道：“我說阿花呀，這黑天黑地的，咋這么晚找叔啊！你看這滿身汗水，有急事吧？”說著栓上了窯門，眼里露出饑渴的光芒。

阿花對這一切并未察覺，她覺得這里和自家沒啥兩樣。發(fā)紅的燈泡照亮被煙熏黑的窯洞，窯里又臟又亂，像很久沒有清掃過，四五尺寬的腳地上，靠窯膀擱著一條板凳，板凳上摞滿了整袋和半袋的五谷雜糧，無法坐人。炕上散發(fā)出濃烈的汗臭，一床薄被掀成一堆，一看就是張望財剛睡過的。兩個人都在腳地上站著，近得伸手就能觸及。張望財感到自己的心臟咚咚地狂跳起來。阿花身上特有的香味使他心焦、難耐、口干舌燥。他極力克制著自己，可仙女一樣的阿花就在眼前啊！他不停地吸溜著鼻翼，驅(qū)趕著內(nèi)心的慌亂。

阿花看了眼張望財，心不由地酸了，她說：“大叔啊，我想跟您貸點村里的錢，我爸媽都在縣醫(yī)院躺著，大夫說，要轉(zhuǎn)到西安或蘭州治療，交不齊兩萬塊錢押金醫(yī)院不給治……”阿花說著，眼淚吧嗒吧嗒直落下來。

張望財強迫自己回過神來，咽了口吐沫說：“好娃哩，村里人都知道你家的難事，你不說叔也知道。來，咱這條件，別嫌臟，坐炕頭上慢慢說。”張望財說著伸手將阿花扶上炕頭，自己屁股一擰，就挨著阿花坐上炕頭邊。

張望財?shù)脑捠拱⒒ǖ男母崃耍改傅牟∏楹陀H戚鄰居的有意回避，使阿花傷心不已，她感到了人情冷暖。張望財幾句關(guān)心的話，使痛苦中的她感到了溫暖。她哪里知道守寡多年的張望財，心里正燃燒著熊熊欲火。她哽咽著向張望財訴說父母在醫(yī)院里的情況。

張望財根本無心聆聽阿花在說什么，他的心開始扭曲起來，下體在一點一點地變化，平日里松松垮垮的褲頭在一點點地繃緊，渾身火燒火燎的難受，一種強烈的欲望使他完全喪失了理智。張望財呼吸急促起來，忍不住一把抓住阿花的肩頭，嘴里喃喃地說：“別擔(dān)心，別擔(dān)心，有叔哩，有叔哩，叔不會不管！”

單純的阿花哭得更傷心了，完全沉侵在悲痛中，渾然不覺新的災(zāi)難即將來臨。張望財感到下體馬上就要頂破褲頭了，心似要跳出嗓子眼來。他完全失去了堅守多年的心理防線和做人的理智，一把將阿花攬進懷里，伸嘴在阿花的臉上脖子上粗魯?shù)亍⑵疵乜裎瞧饋怼?/p>

阿花猛地清醒過來，本能地一張嘴，還沒喊出聲來，她的嘴就被一只胡子拉碴的臭嘴封了個嚴(yán)實。一種濃烈的老旱煙味夾雜著嗆人的口臭，使阿花惡心欲吐。她拼命掙扎，拼命廝打，她想奮力頂出擠進嘴里的舌頭，但她的舌頭剛一伸出，就被他牢牢地吸進嘴里，拔了根一般，鉆心地疼。她被他強壯有力的雙臂死死箍住，根本掙脫不得。阿華拼命地喊叫，但她的反抗不但無濟于事，反而激起了張望財強烈的欲火，他的理智徹底喪失了，他粗魯?shù)匕阉舻乖诳簧希韽妷荷先ァ?/p>

阿花恐懼地大叫起來：“別這樣，求你了！叔啊！你是我叔，你女子還在隔壁啊，別這樣啊！”阿花大哭，本能地伸手在張望財?shù)哪樕虾莺莸刈チ藥装选?/p>

張望財突然一個哆嗦，像高飛的鷹鷂猝然間遭到槍擊，哀鳴一聲，一陣短促地抽搐，接著一骨碌爬起來，癱軟在炕頭，抱頭嚎哭不止。

阿花頭發(fā)散亂，紐扣已掙脫了幾顆。她無力地喘著粗氣，一動不動。突然，她發(fā)現(xiàn)他的褲頭還穿在身上，褲襠濡濕了一片，透過他的指縫，她看見血順著他的指縫緩緩地滑落。

張望財因為緊張，沒來的及脫掉褲頭就結(jié)束了。阿花松了口氣，居然恨不起他來。她慌張地爬起來，跳下炕就想逃出這個令她屈辱的破窯。

張望財猛地從炕上竄下來，一把攔住阿花。阿花本能地抱住胸脯，罵道：“不要臉的東西，再這樣我就跟你拼命。”張望財渾身猛地一個哆嗦，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抱住阿花的雙腿，絕望地望著阿花說：“花娃呵，叔錯了，叔不是人，叔該死啊！求求你千萬別說出去，要是我女子和村里人知道了，我就得死啊，唾沫能淹死人！叔錯了，叔求你了……離開你嬸六年了，叔是一時糊涂啊……”他聲淚俱下，可憐巴巴地匍匐在地。

看著他絕望的樣子，阿花的心軟了下來，居然對他生出一絲同情。她啥也不想說，只想馬上離開這個鬼地方。張望財就跪在門前，必須讓他閃開，否則門根本無法拉開。阿花扭頭不看他的眼睛，她知道，看一眼就會使她心軟和難受。

阿花伸手推了張望財一把，厲聲喝道：“走開！開門吧，我不會說。”張望財感激地把頭往地上一撞，惶惶然地說，“叔這輩子再也抬不起頭了。”說著從地上爬起來，轉(zhuǎn)身拉開門栓。

阿花立刻掩面沖了出去……

不知何時起了山風(fēng)，吹亂了阿花的頭發(fā)。偶有一兩聲蛙鳴，清冷而凄涼。阿花回到自家門前，只見大門緊鎖，寂寥無人。門前的杏樹隨風(fēng)輕動，窸窸窣窣，熟透的杏子噼噼啪啪地落下來，在月色下泛著金黃的光。阿花的手機突然響起了鈴聲，驚起一身冷汗。她打開一看，是遠(yuǎn)在深圳的順子發(fā)來的短信，內(nèi)容是：

遠(yuǎn)看深圳像天堂，

近看深圳像銀行，

到了深圳像牢房，

不如回家放牛羊。

個個都說深圳好，

個個都往深圳跑；

深圳掙錢深圳花，

哪有鈔票寄回家。

都說這里工資高，

害我沒錢買牙膏；

年年打工年年愁，

天天挨罵無理由。

碰見老板低著頭，

發(fā)了工資搖搖頭，

到了月尾就發(fā)愁，

不知何年能出頭。

剃頭挑子有兩頭，

請問阿花在哪頭？

親愛的你還在氣頭上嗎？

順子的短信使她心里舒暢了些，就拼命地想遠(yuǎn)在深圳的順子，想起順子她就忍不住抬腳狠狠地踩踏落在地上的杏子，直至把它們一個個踩得稀爛，把自己踩累了，就圪蹴在地上，雙手抱頭，任淚水長流不止。

這一晚，阿花居然想起過去三年順子對她的好，直想得淚流滿面，泣不成聲。此時，她才明白自己忽視了順子對她的好。她突然后悔自己的沖動，給順子帶來的傷害。她突然決定，不管順子肯不肯原諒，她也應(yīng)該把家里的事告訴他。

5

打工的人是收入最低的階層，是社會的弱勢群體，他們?nèi)鄙訇P(guān)愛就像沒媽的孩子缺少母乳一樣。當(dāng)企業(yè)需要的時候，他們就是爺；當(dāng)企業(yè)不需要的時候，他們連孫子都不是。靠加班加點掙來的錢，能養(yǎng)家糊口的屬于混得好的，大多數(shù)人的收入只能達到自己不餓的水準(zhǔn)。

阿花在這個節(jié)骨眼找工作，難度之大可想而知。偶有公司招聘，不外乎三種情況：一是條件苛刻沒關(guān)系聘不上；二是通過中介公司收取高額中介費；三是公司和職介所聯(lián)合欺騙，也就是職介所不停地招，企業(yè)不停地炒，收取的中介費雙方按比例分成。這些入廠的狗屁條件，阿花都不具備。

這天早晨，阿花再次路過小鎮(zhèn)橋頭，忍不住駐足張望。立即，十余名穿著工裝的男女嘩啦啦圍過來。他們有的兩人一伙，有的三五個一群，在橋頭豎著招聘牌，公開為一些公司招聘員工。他們都很熱心，把阿花圍在中間，爭著要為阿花找工作。其中一個向阿花介紹說：“我們公司是最講信譽的職介所，只交納十塊錢中介費，保證明天把你送進你想進的大公司，我們承諾，如果進不了廠就全額退款。”另一個說：“我們每周六進行免費現(xiàn)場招聘……”

阿花真的有些動心。她想：反正只交十塊錢，進不了廠還能退款，就算不退，跟那些交七八百塊錢包進廠的職介所比，還是劃算的。阿花這樣一想，就信以為真了。她點名要進本鎮(zhèn)最大的恒通電器，并向一位穿干凈襯衫，打領(lǐng)帶，三十歲上下，看起來有安全感的李先生出示了自己的證件。

李先生看過阿花的證件，“依你的條件，進恒通電器絕對沒問題，你看，前面五十米處就是我們?nèi)f事通介紹所，我?guī)闳ソ诲X。公司有規(guī)定，工作人員不得私自收中介費。”李先生很誠懇地說。阿花抬眼望去，前面不遠(yuǎn)處果然有萬事通職業(yè)介紹所的招牌。她聽人說過，那是本鎮(zhèn)最大的職業(yè)介紹所。

阿花緊隨李先生走進萬事通職介紹所二樓大廳。大廳里，找工作的人擠得滿滿地，真是水泄不通，空氣污濁令人作嘔，靠墻擺著六臺工業(yè)扇，呼呼地吐著熱浪。

因為太擠，李先生只得推著阿花擠到辦公臺前，填了一張求職申請表，并按規(guī)定交了十元錢中介費。手續(xù)順利地辦完了，阿花非常開心。臨走時，辦公小姐遞給阿花一張十元錢的收據(jù)，囑咐說：“明天一早過來，記得多帶錢準(zhǔn)備進廠。”阿花想都沒想就答應(yīng)了。

從介紹所出來，阿花終于舒了口氣。一個月的奔波，終于有了收獲，這是她求之不得的事情，她覺得今天是她返回深圳以來最開心的日子。她想起順子月初的告誡，就在心里偷偷地樂。順子說橋頭招工的都是騙子，看來純屬謠傳。她決定先向順子保密，等明天進廠上班，讓他也高興高興。

這天晚上，阿花早早上床，很快就進入了夢鄉(xiāng)。她夢見和順子在深圳買了房子正準(zhǔn)備結(jié)婚呢，很多老鄉(xiāng)、朋友簇?fù)碇皝淼蕾R，鑼鼓聲、鞭炮聲響的天搖地動。

順子回來，已是午夜兩點，這是他第一次這么晚回家。他雙腿酸軟，渾身疲憊，準(zhǔn)備要挨阿花的罵了，哪知阿花已經(jīng)睡熟了。

順子看見桌上蓋得嚴(yán)嚴(yán)的飯菜，沒有伸手。他輕輕走近床頭，看著阿花熟睡的憨態(tài)，像個小孩子，清秀的面龐掛著微笑，濕潤的嘴唇微微向上翹著。他忍不住俯身輕吻下去，中途又突然停住了，長長地嘆息一聲，生怕驚了她。順子第一次沒吃阿花留給他的飯菜，就躡手躡腳地合衣上床，貼著阿花躺下來，一會兒便響起了鼾聲。

第二天一早，阿花起床把變味了的菜熱了一下，等順子起來共同吃過早餐，就急急地準(zhǔn)備出門。臨走前，她忍不住對順子說：“我要進廠了，是恒通電器。”

順子笑著說：“不可能，恒通電器最近在裁員，哪會招工，騙小孩啊？”

阿花說：“是真的。”接著就將昨天交十塊錢參加招聘的事說了一遍。

順子一聽，大發(fā)脾氣地說：“早就讓你不要去橋頭！那里都是騙子，我們廠很多同事都上過當(dāng)，你咋不信呢？誠心要把錢往無底洞里填啊！”

阿花聽了，心里不悅，卻沒有做聲。她覺得為十塊錢的事，順子沒理由發(fā)這么大的火，可能是被欠款逼得吧。阿花知道父母住院花的那三萬塊錢借款壓的順子喘不過氣來，眼下又是淡季，公司要控制加班，他的工資主要靠加班費，現(xiàn)在沒有班加，真不知道如何還債呢。順子也有些后悔，要是以前，他絕不會怪她，如果真怪起來，阿花也會不依不饒，但是今天，看到她沉默的樣子，他的心里反而有些不忍。他緩和了語氣，說：“花，我也是一時氣的，怕你上當(dāng)，都怪我這脾氣，不該為十塊錢叨叨……”

阿花心里暖暖地，忙說：“沒事，都是我添的亂子，快去上班吧，遲了會罰款的。”

順子調(diào)皮地嗔道：“你不開心我咋舍得走啊？”說著雙手托住阿花的臉，壞壞地看著她，突然用力一掬，阿花的小嘴就高高地撅起來，像個可愛的鴨嘴獸，阿花樂了，順子 “啪”地來了個響亮的偷襲，撒腿就跑。身后，傳來阿花幸福的笑聲，“壞蛋！長膽子了，看我晚上收拾你……”

6

端午節(jié)過去十多天了，隴原上的麥子基本收鐮，梯田上很難看見站立的麥子，剩下一地凌亂的麥茬。枯黃的麥地里，除了拾穗的孩子，還有零星的蘆草隨風(fēng)搖曳，頂著烈日的炙烤，做著長高的夢。它們哪里知道，再過幾天，將被耕犁連根拔起，農(nóng)人像垃圾一樣把它丟在田邊，任風(fēng)吹雨打，四處飄落。一年的收成就在這幾天了，大家都忙碌地拾掇麥子，麻利的已將麥粒收入糧囤，手腳慢的也只剩下一點尾巴，唯獨阿花門前的五畝小麥，沒有收割。熟透了的麥子，金燦燦的，一陣輕風(fēng)便能把它抖落。

在阿花家的主窯里，高咀村主事的人都來了，阿花的本家二叔、二娘坐在腳地的板凳上，村委會主任張望財、村長老何以及德高望重的李大爺也來了，他們都擱在炕沿上。阿花阿芳站在腳地上，傷心地抽泣著。阿花的爸爸躺在炕中央，已經(jīng)虛弱地坐不住了，疾病的折磨使四十七歲的他看起來形容枯槁，像六十歲的老頭，滿頭黑發(fā)脫得稀稀拉拉，露出白花花的頭皮。

從西安醫(yī)院回來的第三天，阿花的母親就過世了。窯里的靈堂還沒有陳設(shè)好，二叔二娘就把村里能說話的人都請來了。這對有心計的夫婦，心里明鏡似的，住院十幾天就花了兩萬多塊，結(jié)果仍然是癌癥晚期，他們能不擔(dān)心嗎？

窯里燈光很暗，很難看清大家的表情，他們誰也不愿先開口。阿花的二叔忍不住清了清嗓子，站起來說：“大家都來了，我嫂子剛剛過世，本來不該叫大家來的，但看到這家人老的少的都到這份上了，我只能自作主張。”

大家都點了點頭，算是理解和贊同。二叔的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喜，說：“黃咀咀劉黑子的三兒，今年四十二，沒瞅下媳婦，我琢磨了一下，他對咱阿花很滿意，只要把這門婚事應(yīng)承下來，劉黑子的三兒不光能給大哥頂半個子，還能付四萬塊錢彩禮，咱眼下正用錢哩，所以請大家過來商量，拿個主意，也做個見證……”

李大爺咳了一聲，說：“年齡上虧了咱娃，只要娃娃愿意，我覺得能成哩，百事孝為先嘛，女子娃遲早得嫁人，這樣也不枉父母白養(yǎng)一遭，也了了父母的牽掛，將來上墳也有人啦！”

阿花的二娘聽了，趕緊添上一句，“如果阿花嫁過去，阿芳就留下來，咱做二娘的再苦再累也要把她拉扯大。”

村主任張望財和村長老何交換了一下眼色，沒有搭腔。

阿花也沒有想到二叔二娘居然會在這個時候提出這樣的婚事，事先根本沒和她協(xié)商，這不就是怕那兩萬塊錢攤在他們頭上嗎？盡管高咀村現(xiàn)在還有一些頑固分子堅持包辦婚姻，但對阿花已經(jīng)毫無約束力了。她怎么能答應(yīng)呢？她決不就范。阿花對二叔二娘說：“二叔二娘的好心侄女明白，現(xiàn)在我媽剛走還沒有入殮，我爸正在床上躺著，我怎能考慮個人的婚事呢？再說，劉黑子那個三兒是個傻瓜，您能忍心讓侄女跳火坑嗎？我已經(jīng)找下順子了，在深圳打工，這次花了人家三萬塊，您叫侄女咋對得起順子啊！”

二叔聞言臉馬上黑了，厲聲喝道：“咱李家娃都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哪能憑你胡來，這丟人的事你還有臉拿出來曬，真不知廉恥！四萬塊錢的彩禮還三萬給啥子（順子）不行嗎，有啥解決不了的呢？我看就這么定了。”二叔說得擲地有聲，容不得別人插嘴。

正在這時，阿花的爸爸突然掙扎著想爬起來。村長老何和村主任張望財忙伸手把他扶住，說：“老弟啊，千萬別動彈，你想說啥就說啥，大伙都聽著呢！”

阿花的爸爸吃力地喘著氣說：“她二叔二娘，我都這樣了，你就別——別為難娃——了，以后我怕管不著她了，自己的事，就讓——讓娃拿主意吧！唉——”

二叔聽了，臉上就掛不住了，說：“既然哥把話這樣說，我還能說啥，以后你家用錢的事我就不插手啦！阿花你到底嫁不嫁？我還要給劉黑子回話呢。”

阿花堅決地說：“不嫁！”說完忍不住哭出了聲。

李大爺生氣地對阿花的二叔說：“你這當(dāng)叔的，弄下這鬼事，娃也難啊，原先你沒說娃在深圳有對象的事，都這樣了，還叫我老漢見證個啥啊，丟人！我走了，咱李家人可不能欺人！”說完氣呼呼地下炕走了。

阿花的二娘狠狠地推了男人一把，氣咻咻地說：“不讓咱管還愣著干啥，以后用錢的事，咱可沒辦法。走，死鬼！愣著挨刀呀！”

窯里就剩下張望財和老何沒走。阿花流著淚說：“感謝你們，我家的事我能解決。”張望財用肘碰了碰老何，兩人同時溜下炕來。張望財示意老何開口，老何以為他謙讓，死活不說話。

自從張望財一時糊涂弄下那丟人的丑事以后，他天天提心吊膽，生怕阿花說穿，損了他的老臉，遇見阿花就繞著走，心里總覺得對不住阿花，可是今天，他不得不面對阿花。張望財硬著頭皮對阿花說：“今天這事，咱開始真不知道你二叔的本意，早知道他既想做好人又不想掏一個子，咱就不來了。今天我們還有三件事，一是村里的年輕人捐了四千三百塊錢；二是從今起老何負(fù)責(zé)你媽的喪事；三是從明起我?guī)讉€小伙子把你家麥子割了，眼見要落地了，咱一個村的不能瞅著不管啊。”說完就慎重地從懷里掏出一個手絹，一層一層解開。阿花看到一大疊錢，整十的、整百的、一塊兩塊的，被碼得整整齊齊，像一顆顆跳動的心，把阿花阿芳感動得直流淚。

阿花從未經(jīng)見過這種事，不知道該接還是不該接。阿花的爸爸急了，忙掙扎著側(cè)過身來，顫聲喊道：“阿花啊，全村人的情意啊！快、快磕——磕個頭吧！”他聲音干澀而沙啞，喉嚨里好像卡著一口痰。

阿花慌忙扯著阿芳，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張望財搶前一步拉住阿花，老何則拉住了阿芳。

老何說：“咱都是鄉(xiāng)親，誰家沒個難處啊！”張望財忙附和說：“慚愧慚愧，咱也有不對的地方，今天就算贖個罪吧！”說著將錢塞進阿花手里。張望財?shù)脑捴挥邪⒒靼祝墙柽@個機會為強奸阿花的事表示愧疚。

此時的阿花心亂如麻，也痛苦不堪。她原以為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幸、最可憐的人，現(xiàn)在，她突然發(fā)現(xiàn)還有一個更可憐的男人，像順子一樣，在她最艱難的時刻，毫不猶豫地出手相幫，比她那勢利的本家二叔強多了。阿花在心里已經(jīng)原諒張望財了。

俗話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阿花給母親燒完三七的紙，父親接著就咽氣了。家里的主心骨突然間全沒了，阿花糶完家里的糧食，又送爸爸入土為安。

阿花和阿芳成為高咀村的孤兒。

那些天一直避而遠(yuǎn)之的二叔二娘，不知是經(jīng)不住外人的唾罵還是良知得到了復(fù)蘇，堅持要將13歲的阿芳接過去照顧，阿花堅決不肯。后來村主任張望財和村里的熱心人出面調(diào)解，阿花才同意了。她答應(yīng)每個月給二叔三百塊錢，作為妹妹上學(xué)和生活的費用。

短短的三個月，年僅二十一歲的阿花經(jīng)歷了人生中的生離死別，這是常人無法承受的痛苦。阿花終于嘗到了生活的殘酷，她一改往日的任性和無憂無慮，變得懂事起來，也成熟起來。

生活就是這樣殘酷。對阿花來說，不會經(jīng)營土地，就只能打工。她沒有別的選擇。料理完家里的事以后，阿花只身返回了深圳。

7

時間進入陽歷九月。生產(chǎn)淡季像瘟疫一樣蔓延，打工族的生存現(xiàn)狀日趨嚴(yán)峻。利好電器公司宣布雙休，這是順子最不想看到的事情，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和后怕。欠下的三萬塊錢只還了五千，順子隱隱感到了不祥，畢竟紙包不住火。順子渾身疲憊，內(nèi)心非常矛盾，擔(dān)心阿花知道了真相。他已經(jīng)一個多月沒有碰過阿花的身體了，他懼怕黑夜，渴望天天加班，那樣他就沒有精力去想別的事情。只有在流水線上，他才能像機器一樣高速運轉(zhuǎn)，忘記生活的壓力和苦惱。

這天下午，順子沒有加班，阿花找工作還沒回來。順子的心里空落落的，就將床單揭下來想洗一洗。突然，他發(fā)現(xiàn)一張紙條飄落在地，忙好奇地?fù)炱饋恚睦锊挥梢痪o，是阿花的字，怎么會在床下呢？他仔細(xì)一看，紙條上寫道：

親愛的順：

我今天好煩好煩！找個工真難啊！我是小廠進不去，大廠也進不去，心里好煩。

這些天我跑遍了所有的公司，心好累。我沒錢了，那天我不該聽橋頭那些人的話，把錢交給介紹所，最終還是上當(dāng)了，你能原涼我嗎？你是不是又是一頓訓(xùn)啊？我真的好笨！家里阿芳妹妹令我擔(dān)心，我答應(yīng)每個月寄三百塊錢給二叔的，如今一個月過去了，我仍然找不到事，欠你的錢也沒有著落，我太無用了，你不用管我了。

我好想爸爸媽媽，我恨他們，就這樣扔下我不管了，我該怎么辦？

阿花

2008年8月19日晚

信的結(jié)尾畫了一位缺了一條辮子的小女孩。小女孩的臉上，掛著兩串淚珠，似乎永遠(yuǎn)在流淌，直流進順子的心里。順子的心像針扎一樣疼，渾身酥軟無力。小女孩就是阿花，那長流不止的淚水，灌滿了順子的心，順子的臉上不覺滾落了兩行淚珠。

順子打著赤膊，將家里的被褥和衣服全部翻洗干凈，天就見黑了，阿花還是沒有回來。順子不會做飯，可今天他非做不可。他去市場割了半斤熟肉，買了六個饅頭，還炒了碟上海青，然后坐下來專心等待阿花回來吃飯。

眼看時針指向九點整，阿花還沒有回來。順子不由得焦急起來，肚子餓得咕咕直叫，他不清楚她找工作怎么會這么晚還不回家呢？他不斷地?fù)艽蛩氖謾C，語音提示手機關(guān)機。順子心里顯得煩躁不安。

這些日子，順子的心一直處在矛盾和痛苦中，他覺得自己對不起阿花，但又不敢對她說明白，他擔(dān)心一旦說穿，會傷害她，說不定還會失去她。他深愛著她，為了她順子愿意付出一切，可現(xiàn)實使他無力改變眼前的困境。在順子的骨子里，絕不會屈服于利好電器公司的劉燕經(jīng)理，也不愿意任她擺布，但劉燕畢竟救過他的命，所以劉燕的侮辱使他不得不忍氣吞聲。

劉燕是順子的經(jīng)理。想起劉燕，順子的心里一陣惡心，恨得咬牙切齒。他在心里無數(shù)次罵道：“劉燕啊劉燕，你這個臭婊子，肥得像頭懷崽的母豬，四十多了還玩小的，咋不撒泡尿照照啊……”

順子從未在家里想過他們的事，今天不知怎么了，居然突然想起了她。想起她順子的喉嚨里就像有一只蛔蟲，惡心難耐，饑餓感頓時消失殆盡。認(rèn)識劉燕，是因為阿花父母看病，借貸三萬塊錢之后才認(rèn)識的。以前即使順子從劉燕眼皮底下穿過，她也不會正眼瞧他的。順子非常無助，他的把柄攥在劉燕手里，他不想受她擺布，他決定今晚到劉燕家里，跟她劃清界限。

順子心里煩躁極了，他想等阿花回來吃過飯就去劉燕家。這是他第二次去劉燕家，也是最后一次。記得第一次去劉燕家時，劉燕請順子幫忙干點家務(wù)，等他真的去了，才明白劉燕說得干家務(wù)，實際上就是干她。那天，劉燕像一頭野獸，把他折騰得精疲力竭，回家連吃飯的胃口也沒有。多虧阿花那天睡得早，否則非露出馬腳不可。他恨那些有錢的富婆，簡直拿他不當(dāng)人，像玩具一樣糟蹋他、虐待他。但是順子有苦說不出，有苦不敢說！想到這些，順子的眼淚就吧嗒吧嗒往下掉。順子長嘆一聲，快十點了，阿花怎么還不回來呢？出什么事了？順子心急火燎，坐立不安。

十點過后，阿花拖著疲憊的身子一進家門，就不顧一切地?fù)涞乖陧樧討牙铮怀陕暋ｍ樧佑謶z又痛，緊緊地抱著她，等她慢慢平靜下來，才小心地問：“花，出啥事了，這么晚回家？”

阿花說：“在職介所，手機被偷了，那賊還把我打了。”

順子一聽，慌忙托起阿花的臉，細(xì)細(xì)查看。阿花的臉上有一塊淤青，手背上也有幾道血痕。順子的心里感到鉆心地疼，忍不住憤憤地罵起來：“媽的，啥世道，咋就沒有咱打工人的一條路啊！走，咱找他去，我非揍死他狗×的不可。”順子推開阿花，跑進廚房操起一把菜刀，向門外沖去。

阿花趕緊抱住他的腰，說：“你上哪拼命啊？事情都處理了，小偷被抓進了派出所。你看，手機還在呢。”阿花說著掏出手機給他看。順子一愣，氣急反笑，追根尋底地一定要問個明白才罷休。于是，阿花就將事情的經(jīng)過和盤托出。

阿花來到一家大型職介紹所，只見介紹所里里外外，人山人海，各種托兒四處拉人，吹得天花亂墜。多次失敗的經(jīng)歷使阿花有了經(jīng)驗，她根本不理會他們，徑直來到職介所招聘現(xiàn)場，填過簡歷，交了十元錢，剛要走時，她感覺衣袋被人碰了一下，忙扭頭一看，是個矮個子男人。阿花意識到不好，還沒等她反應(yīng)過來，腳就被那矮個子男人狠狠地踩了一下，她忍不住“哎呀”一聲慘叫。阿花被激怒了，她顧不得疼，趕緊伸手一摸，發(fā)現(xiàn)衣袋里的手機不見了。阿花大喊抓賊，臉上重重地挨了那矮個子男人一拳，這一拳又準(zhǔn)又狠，直打得阿花眼冒金星。

阿花被徹底激怒了，她顛著受傷的腳，沖上去死死抓住那個男人的衣服，罵道：“要死啊，偷了手機還打人，我跟你拼了！”阿花不知哪里來的勇氣，扯開喉嚨大喊：“抓賊啊——快抓賊啊！”阿花一喊，矮個子男人突然亂了方寸，想掙脫阿花的手，誰知阿花抓得很緊，一時無法脫身。幾個反應(yīng)快的青年人呼啦啦圍了上來，遠(yuǎn)處有兩名警察聞訊直沖過來。

矮個子男人眼珠子骨碌碌一轉(zhuǎn)，突然張口大罵，“哪里的野雞，拉客不成還誣賴好人，大家快來看看，我身上哪有手機啊？”

這時，兩名警察跑過來擠到他們跟前。高個子民警大喝一聲：“小矮猴，剛剛出來就犯事！”原來高個子民警認(rèn)識他。他是這一帶的慣偷，綽號小矮猴。

小矮猴心里咯噔一下，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哭喪著臉說：“王警官啊，我冤啊，我真沒偷她的手機啊，上次勞教以后就改了。今天不小心踩到這女子的腳，她居然誣陷我，說我偷她手機，不信你搜啊！”

被稱為王警官的高個子民警厲聲斥道：“老實點，把兜里的東西全倒出來！”

小矮猴擦了把額頭上的細(xì)汗，乖乖地將衣袋抖出來。衣袋里除了香煙、打火機、鑷子和一把刀片外，根本沒有手機。

阿花急了，忙伸出右腳說：“就是他掏了我的手機，我剛要喊，他就踩我的腳，還打了我一拳。”阿花說著將臉轉(zhuǎn)給王警官和圍觀的人看。王警官問阿花：“你能確定？”阿花堅決地說：“能確定！肯定是乘亂轉(zhuǎn)手了。”

王警官火了，命令小矮猴脫下鞋子。小矮猴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剛脫了一只鞋，王警官就一把搶過去，在鞋底上吐了一口濃痰，將鞋子塞在小矮猴手里，大聲喝斥，“自己用鞋底抽嘴巴，抽出實話為止。”

小矮猴不抽，王警官抓住他的手腕，作勢要抽。許是小矮猴知道騙不過王警官，慌忙跪在地上討?zhàn)垼拔艺f我說，手機趁亂被大白轉(zhuǎn)走了。”

王警官不再多問，掏出自己的手機交給小矮猴，命令道：“狗改不了吃屎，通知大白將手機拿來！找工作的你也下手，真是無可救藥。”小矮猴乖乖地接過手機打了個電話。

王警官和另一名民警一起，將小矮猴反剪了雙手帶到附近的佳華商場，按小矮猴的指點，在佳華的儲物柜里取到了手機。

手機失而復(fù)得，阿花又氣又高興，直到此時，她才感到臉上、腳上的疼。她忍不住沖上去在小矮猴的臉上抓了兩把，還踹了他一腳。小矮猴也夠膽大，不但不怕，還踢了阿花一腳。王警官連忙將他推開，瞪了一眼，小矮猴馬上蹲在地上，如霜打的茄子——蔫了。

阿花很感激王警官，積極配合他們到派出所做了筆錄。做完這些，阿花就揣著手機坐上了回出租屋的公交。警察就像保護神，在她最困難的時刻，給了她生存的勇氣，她打心里感激他們。

8

這是阿花最煩的日子，她實在找不到工作啊！她決定去萬事通職介所碰碰運氣。她將順子壓在床底的一百塊錢抽出來，慎重地裝進衣袋，徑直來到萬事通職介所二樓。

因為是早晨，大廳里遠(yuǎn)沒有昨天人多。只有十幾個男男女女，頭戴印有“萬事通職業(yè)介紹”字樣的太陽帽，在那里喧嘩。

李先生看到她就滿臉笑容地過來打招呼，“早上好張阿花，他們都辦好了手續(xù)，等著送恒通電器廠，快來辦手續(xù)吧!”

阿花心里一喜，便踏實了，忙快步走到辦公臺前。漂亮的出納小姐熱情地示意她坐下來，然后遞給她一張個人簡歷表和一張求職意向表，要她填寫。

阿花不解地問：“昨天不是填過了嗎？”出納小姐說：“拿收據(jù)我看。”阿花就將那十元錢的收據(jù)遞給她。出納小姐說：“這是昨天的服務(wù)費，我回收了，今天的進廠資料是要交給恒通公司的。”

阿花只得填，填完后連同身份證一起交給出納小姐。出納小姐接過來放在一邊說：“現(xiàn)在是淡季，恒通廠內(nèi)部要收一百五十元入廠費，介紹所只收十元錢中介費，昨天你已經(jīng)交了，現(xiàn)在補交一百五十元就同他們一起進廠吧！”出納小姐說著指了指那些男女。阿花辯解道：“昨天李先生說只交十元，不額外加收，怎么還要交啊？”

出納小姐笑了，說：“昨天那是中介費，只收十元，你可以打聽一下，進恒通廠內(nèi)部介紹也要六百，我們是長期合作伙伴，交一百五已經(jīng)很低了。這錢是交給廠家的，要進就得交，自己拿主意。”

出納小姐說得阿花沒了注意。這時，李先生已經(jīng)將那十幾名男女青年集合起來，大聲說：“都準(zhǔn)備好了，馬上下樓專車送你們?nèi)霃S，都精神點，不要犯傻，被人家刷下來就只能給你們退錢走人啦！”

阿花一聽就急了，趕快將身上所有的錢都搜出來，只有一百四十六。出納小姐看了一眼，說：“先交一百四吧，余下的進去了再補，實在沒有就算了。”她這樣說，阿花心里很是感激。

出納收了錢，將身份證還給阿花，還給她一張卡，說：“這是我們公司的服務(wù)卡，憑卡半年內(nèi)免費為你提供中介服務(wù)。”阿花接過來看了看，遲疑地問，“今天這錢能開收據(jù)嗎？”出納小姐還沒說話，李先生就走過來催促：“要收據(jù)有什么用，車在樓下等著呢，趕快走啊！”阿花心里有些不安，但李先生這樣說，她知道有希望進廠，忙轉(zhuǎn)身跟大家一起下樓。

他們像沙丁魚罐頭一樣被塞進一輛小面包內(nèi)。李先生使勁推上車門，車就啟動了。大家被困在車?yán)铮恢缆窂健Ｊ喾昼姾螅囃Ａ艘粫又珠_始行進。車內(nèi)更擠了，有個女孩突然一聲尖叫，隨之聽見女孩的咒罵：“臭流氓，找死啊！摸你媽去，你媽沒長嗎？”有男子回罵道：“一個蔫茄子，回去還得洗手，真掃興，早知道給錢都不摸！”車上的人都哄笑起來。阿花卻笑不出來，她下意識地將雙臂緊緊抱在胸前。

不知過了多久，大家都熱得濕透了衣服。車終于停了下來，車門一開，大家都一窩蜂般擠出面包車，大口地喘著粗氣。最先緩過氣的突然張嘴罵道：“我×他先人，怎么拉回來了？”

李先生慌忙笑著打圓場說：“不好意思啊，恒通電器的人事經(jīng)理不在，通知明天來，明天保證進廠。”幾個膽大的青年男子不識他這套，嚷嚷著要求退錢。李先生也不多說，直接將要退錢的幾個帶上樓去。剩下的人雖心存疑慮，但親眼看到退錢的人上了二樓，以為真退，所以就各自散了。有人邊走邊發(fā)牢騷：“反正進不了廠就退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怕個什么。”

阿花回家以后，把這兩天的事連起來細(xì)細(xì)地想，越想越覺得上當(dāng)，于是她立即返回萬事通介紹所，要求退款。李先生一改昨日的熱情，冷冰冰地對她說：“我送你去了，是恒通廠的入廠費漲了，你要進廠還得補交三百，絕對包進。”阿花聽見這話，認(rèn)定上當(dāng)了，就氣憤地和李先生吵起來。李先生說：“我們公司不是撒野的地方，識相就快點滾，有消息自會通知你，嚷嚷個屁！”正說著，阿花就看見一男子被兩名保安從里面架了出來。那男子鼻青臉腫，臉色蒼白，好像傷得很重。

阿花看的雙腿發(fā)軟，暗自說：“這不是昨天鬧著退錢的男孩嗎？被打成這樣了。”李先生瞟了受傷男孩一眼，話外有音地對她說：“張阿花，再撒賴我可火了啊！”

阿花心里一悚，忙退了出來。她后悔極了，是自己的判斷錯了，李先生根本不是什么好鳥，從他今天的嘴臉，再也找不出令她安全的感覺，他是個陰險狡猾的騙子。她傷心、難過，后悔當(dāng)初沒聽順子的勸誡，自己真是個大笨蛋、大傻瓜啊！阿花決定不跟順子說，她怕因為這事，給他帶來麻煩。

阿花一路想著回到家里，忍不住流下淚來。她真不明白，找口飯吃怎么這么難，為什么生活如此不公？她越想越傷心，淚水濡濕了衣襟。后來她留了張紙條給順子。寫好以后她就冷靜了，猶豫著將那沾滿淚水的紙條壓在床下。阿花豁出去了，明天一定要討回被騙的錢，如果他們動粗她就報警。

順子回家時，阿花已經(jīng)靜靜地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淚痕。順子伸手輕輕地抹去她臉上的淚，替她墊好枕頭，愛憐地看著她。她臉色憔悴，眼窩深陷，紅潤的嘴唇失去了往日的光澤。他憐惜地輕吻她的額、她的唇、她的耳、她的頸、她的肩……他雙手托起她豐滿而有彈性的乳房，將那兩個粉紅色乳頭同時吮進嘴里，她被他弄醒，忍不住發(fā)出快樂的呻吟。

這晚，阿花被一種幸福的甘露滋潤，她睡得很沉，睡得很香，一覺醒來，已是上午十點多。順子上班去了，他知道這些天她非常辛苦，所以沒有叫醒她。

阿花匆匆起床洗漱完畢，就鼓足勇氣趕往萬事通職業(yè)介紹所。一路上行人熙熙攘攘，擁擠不堪，令人她心里異常煩亂。她想：如果他們不退錢，就賴著不走，讓所有的人都知道這是個騙錢的黑窩。這樣想著，她的膽子就大了，感覺什么也不怕了。

李先生看見阿花，就陰著臉攔住她問，“錢帶來了嗎？早點交，包進廠。”阿花大聲回答他：“我再也不上當(dāng)了，我是來要被你們騙去的一百五十塊錢的。”李先生聞聽大怒，氣勢洶洶地向她直逼過來，咬著牙說：“找死，再瞎說就讓你臉上開花。”阿花退了一步，警告他說：“你敢動手我就報警。”阿花說完忙轉(zhuǎn)向大廳大喊起來：“大家都聽清楚，這是個黑職介所，騙錢不找工作，大家別上當(dāng)啊！”李先生沒料到一個黃毛丫頭，居然如此大膽，一時慌了手腳。

旁觀的出納小姐忙上來打圓場說：“大家別聽她瞎講，她有精神病，我們這里從不騙財。妹子過來，我給你五十塊花去，別亂嚷嚷，毀了我們的名聲。”李先生怎甘心，罵道：“媽的，那么容易就騙錢，給老子將大廳清掃一遍，不能讓我們白白為你服務(wù)啊！”有人退讓，阿花的膽氣不覺大增，“有勁你自己掃吧，我又不是清潔工，憑啥？”李先生又逼近一步，狠狠地問：“掃還是不掃？”“不掃！一百五十塊錢也一分不能少，全退。”阿花堅決地說。 “你個臭打工的，膽還不小，老子讓你掃地是可憐你，不掃地一毛也沒得退，別他媽敬酒不吃吃罰酒！”李先生惱羞成怒，目光直裸裸地盯著她的乳溝。

阿花看看不妙，“呸”地吐了口痰，快步退出大廳。在二樓樓梯口，阿花喘了口氣，頭腦清晰了些，她怕李先生真的動手傷了自己，給順子惹來麻煩。順子已經(jīng)被借款壓得喘不過氣來，平時她雖然不說，但心里總是為他著急。想到這里，阿花試探著撥打110電話，將自己受騙的經(jīng)過說了一遍。對方聽了，讓她稍等，說立刻派人過去處理。

這時，從二樓大廳里擁出很多找工作的男孩女孩，看來她的話發(fā)生了作用，他們擔(dān)心受騙，都爭相離開。又過了十來分鐘，漂亮的出納小姐繃著個臉，屁顛屁顛地走出來對阿花說：“進來吧， 退錢！”

阿花想，警察還沒來，她怎么同意退錢了呢？阿花心里遲疑，腳下并不含糊。她想，反正警察要來，他們敢亂來，逮住不是更好嗎？

阿花剛進大廳，李先生突然兇神惡煞般沖過來，出納小姐忙喊住他，說：“算啦，犯傻啊，那邊打電話要我們妥善處理，不要犯傻。”李先生氣咻咻地罵道：“好男不跟女斗，老子記住你啦，走路小心點。”

阿花不敢還嘴，接過出納小姐手里的錢，轉(zhuǎn)身就走。出納小姐又換上一副熱情的面孔說：“我們按勞動法只收了你十塊錢中介費，從不騙人，李先生不是我們的職員，請你不要誤會。”

阿花哪有閑心聽她說話，拿著錢就想盡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9

聽完阿花手機被盜和找工作受騙的事以后，順子心里非常難過，安慰阿花不要泄氣，相信生活會好起來的。阿花順從地點了點頭。

飯后，順子的心咚咚亂跳，煩躁不安。這些日子，他總是處在矛盾中，他在心里無數(shù)次告誡自己別理會劉燕經(jīng)理，但欠下的錢催得一天比一天緊，他別無選擇。順子第一次騙阿花說，公司臨時通知他去加班。阿花心疼地叮嚀他注意安全，早點回來，說完就去收拾碗碟。

街上的路燈亮了，遠(yuǎn)遠(yuǎn)地一線，格外清冷。順子心情沉重，矛盾重重。城市的夜生活還沒有開始，街上的行人不再像白天那樣擁擠。順子滿懷心事，沿河濱路前行，他幾次駐足不前，想返回阿花身邊，但想起下午的匿名短信，如果他不去阿花就有危險。順子預(yù)感到自己卷進了一個巨大的陰謀，仔細(xì)想想又理不清頭緒。自從他借了三萬元的高利貸以后，好像劉燕就開始注意他了。她有什么目的？自己沒錢沒權(quán)。更令順子不解的是有一次劉燕半路上救了他一命。既然救他又為什么偷偷錄制他和她的性愛錄像控制他？畢竟劉燕救過他的命啊。想起劉燕的救命之恩，善良的順子不得不繼續(xù)前行。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終于來到了虹苑別墅。

虹苑別墅是一座花園式別墅，坐落在小鎮(zhèn)西端的荔枝山下。聽劉燕說這是她的別墅，2005年耗資八百萬建成，是這一帶最豪華的別墅。順子就知道這些，別的一概不知。

順子第一次去虹苑別墅，是一個月前的事，來過之后就后悔了，但后悔又有啥用。劉燕有恩于他，如果不是她，那天晚上順子不斷條手臂也會被打殘廢。順子想起來就心驚肉跳，但為了阿花，他毫無怨言。三個月前阿花把家里的事告訴順子以后，順子一口答應(yīng)，但一時卻籌不到錢，正無奈的時候，他偶然在劉燕的辦公室前撿到一張免擔(dān)保貸款名片。順子沒有多想就找了個僻靜處，撥通了上面的電話。對方是個男的，說話非常客氣，第二天就按要求送來三萬塊錢，還簽了個還款協(xié)議。因為急，順子簽名時沒有仔細(xì)閱讀還款協(xié)議，后來還了五千塊才發(fā)現(xiàn)上了大當(dāng)。那所謂的貸款協(xié)議，說白了就是放高利貸，三萬塊錢光每個月的利息就是六千塊。順子一千多塊錢的工資，就算一分不花，還利息都不夠，怎么能還清本金呢？三個月之后，催款的信息一天就是幾十條，順子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亂轉(zhuǎn)。

一天晚上超時加班，順子很晚才回家。在穿過一條偏僻的小巷時，四名持刀的蒙面人突然沖上來，把他圍住。為首的嘶啞著嗓子，惡狠狠地命令他馬上交出五萬塊貸款，否則就留下一條胳膊。順子知道是催債的，所以什么也沒說，沒錢還能說啥呢。開始問話的那個漢子不耐煩了，吆喝一聲，“廢了這雜種！”說著一腳將順子放翻在地，四個人呼啦啦圍上來，壓住他的右臂掄起了砍刀……

順子一咬牙，心里說：“完了，這下完了！”

正在危急關(guān)頭，一輛轎車突然鳴著喇叭“嘎”地一聲停在順子前面。順子眼前一亮，就看見車門打開，車上下來一位衣著華貴的中年女人。蒙面人見了，忙放開順子，“刷”地退后一步，虎視眈眈地盯著順子。

順子不由得吃了一驚，來人居然是恒通電器有名的富婆劉燕經(jīng)理。“膽子不小啊！敢欺負(fù)我男朋友，快給我扶起來！”劉燕大聲呵斥。蒙面人似乎很怕劉燕，慌忙上前將順子扶起來。

劉燕向那四人詢問過原委之后，厲聲說：“不就是三萬變五萬的高利貸嗎？這點小錢也要弄殘一個人啊，回去告訴你們老板，順子是我男朋友，他欠的就是我欠的，還錢的事以后再說，人老娘帶走了，不服氣就上虹苑別墅找我。”

蒙面人聽了，發(fā)一聲喊，立即消失在小巷盡頭。

順子松了口氣，發(fā)現(xiàn)自己已是大汗淋漓。他剛想張口向她表示感謝，劉燕似已明白，示意他不要說話，就伸手將他扶上了車，向虹苑別墅駛?cè)ァ?/p>

走進虹苑別墅，順子一下子就被這富麗堂皇的別墅震懾住了。華麗的琉璃吊燈、精美的實木家具、柔軟的紅地毯、真皮沙發(fā)……順子突然感到了貧富之間的差距。他傻傻地站在別墅寬大的客廳中間，目瞪口呆。劉燕走近身旁，近距離注視了他很久，他才發(fā)現(xiàn)。他有點臉紅，急忙轉(zhuǎn)身向她表示感謝。劉燕嫵媚一笑，伸手拉順子坐下，脈脈含情地望著這個充滿陽剛之氣的帥小伙子。順子有些心慌。劉燕抿嘴一笑，起身倒了兩杯飲料，一杯給順子，一杯端在右手向順子伸過來。順子心存感激，仰脖一飲而盡。

喝過飲料沒多久，順子的意識漸漸變得模糊。

順子清醒過來，已是深夜。燈光刺得他睜不開眼睛。他感覺有個濕漉漉、毛茸茸的東西，像一張濕潤的嘴，在他的嘴唇上摩挲，使他窒息。順子使勁眨了眨眼睛，終于看清楚了，他發(fā)現(xiàn)劉燕臉上戴著面具，赤條條地騎在他頭上，她的下體在他的唇上瘋狂地晃動，有一些粘液滲進他的嘴里。奇恥大辱，順子憤怒地推開劉燕，一骨碌爬起來，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竟被脫得一絲不掛。他什么也顧不得，“哇”地一聲，在床上拼命地干嘔起來，幾乎將腸子嘔了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順子終于平靜下來了，他狠狠地瞪著劉燕，面色鐵青。他明白剛剛發(fā)生了什么，他覺得對不起阿花，他想自己再也無法回到以前了。順子突然明白，一定是飲料有問題，因為喝過飲料之后的事他完全記不起來。

劉燕突然“咯咯咯”地大笑起來，一把扯下面具，恬不知恥地披上一件薄如蟬翼的粉紅色睡裙，指著客廳的攝像機對順子說：“想看看我剛拍的性愛視頻嗎？這東西質(zhì)量過關(guān)，尺度很大，就是拿到國外也能賣個好價錢，哈哈！”劉燕放肆地大笑起來。

“虐待狂，臭婊子，流氓！”順子“呸“的一聲，向她吐了口痰，絕望地罵道：“不要臉的騷貨，不得好死！”

他這樣罵她，她不惱反笑，“沒有我這個騷貨，你這個小帥哥早就被人廢了，怎能好端端地陪我快活啊！得了便宜還賣乖，真不識好歹。”說著丟給順子一沓鈔票。“現(xiàn)在做鴨最賺錢，小寶貝，跟我混吧，這是你的五千塊小費。記住，今后需要錢就到姐這里拿。呵呵，如果姐有需求，你就得乖乖過來。否則，哼，我心情不好就將這個視頻傳到網(wǎng)上去，那就……哈哈！”劉燕指著攝像機不停地調(diào)笑。順子氣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今晚順子是自愿來的，盡管心里有一百二十個不愿意，他還是要來，他的目的不光要和劉燕一刀兩斷，另一個原因是今天下午接到的三條匿名短信：“今天還不清貸款，就必須到虹苑別墅，否則，你的阿花就會永遠(yuǎn)從你眼前消失！！”

接到信息時，順子的大腦翁地一聲炸開了，整個人都崩潰了。在這個陌生的城市，他沒有別的親人，阿花就是他的全部，是他的精神支柱。順子哪敢將真相告訴阿花，他怕她為他擔(dān)心，怕她受到傷害，他只能以公司有事為由欺騙她。

順子沿著河濱路孤獨地前行，昔日燈火輝煌，景色迷人的小鎮(zhèn)，在他的眼里變得非常丑陋。不知道走了多長時間，終于來到虹苑別墅，他木然地抬手按下了門鈴。

開門的正是劉燕。只見她身披一件雪白透明的睡裙，雙乳低垂、腰間贅肉亂顫、大腿短而粗壯，兩腿間雜亂的野草，在燈光下顯得影影綽綽。這樣的衣服在順子看來，跟全裸沒有區(qū)別，他哪里見過這種場面，一時窘迫得不敢挪步，只得立在原地，心里只想著如何向她攤牌。

劉燕拉起他的手說：“來都來了，還不進來呀，大家都急啦！哈哈……”劉燕扭著肥大的屁股，一直將他拉進客廳。

順子雙腿如灌了鉛般沉重，就這樣被她牽進客廳。客廳里，四位年約五十歲的夫人，個個光著身子圍著麻將機玩得正起勁。順子不由得吸了口涼氣，還沒回過神來，那四位夫人已經(jīng)圍攏過來。她們的目光像動物園里發(fā)情的母獅子，看得順子心里發(fā)毛。

一個夫人哧哧地笑著說：“劉燕真是好手段啊，勾了個男人中的精品，真是個強壯的美人啊！”另一個接茬說：“快點用餐啊，姐流口水啦！”

距離順子最近的胖夫人陰森森地贊道：“劉燕真行，鮮嫩的鴨子很難找啊，以后要發(fā)財啦，今晚大家一起玩，弄個半死才過癮。”

順子心里一驚，扭頭想跑，已經(jīng)晚了。那四個淫婦尖叫著直撲過來……那架勢，似要把他撕碎。

順子完全失去了反抗的能力。被那四個騷貨像剝蔥般剝了個一絲不掛。她們堵住他的嘴巴，綁住雙手，把他抬上一張尺把寬的特制小床上……

10

順子經(jīng)受了最殘忍的摧殘。他從昏迷中清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全身赤裸，趴在客廳的紅色地毯上。樓上傳來女人放肆的調(diào)笑和杯盞碰撞的叮當(dāng)聲。

客廳里，燈光亮如白晝。

順子掙扎著動了動，一陣鉆心的疼使他叫出聲來，他發(fā)現(xiàn)自己渾身青一塊紫一塊，沒有一塊好肌膚。他咬緊牙關(guān)爬起來，他感到下體像火燒一樣生疼，伸手一摸，光禿禿的，下體的毛沒有了，一把尖嘴鉗卡到了他的手。順子渾身像散架一樣難受，他感覺馬上就要死了。

順子的眼前突然浮現(xiàn)了阿花的影子，他想她此時一定沒有睡覺，在家里焦急地等著他回家。

想起阿花，順子就想起她勇斗小偷、借助110討回介紹所騙取的一百四十塊錢的事。

順子渾身突然有了力氣，不覺勇氣倍增。他發(fā)現(xiàn)他的手機就在兩米開外，他的眼淚刷地一下涌了出來，他在心里說：“阿花啊，我對不起你，我再也無法回到從前了，我不再是你愛的那個順子了！”他在心里不停地呼喚著阿花的名字，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

順子撿起手機，毫不猶豫地?fù)艹隽巳齻€簡單的數(shù)字。

……

責(zé)任編輯：愚 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