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母親的電話急促地響起,囑我不要忘了鵬兒捎來的菜。撂下電話,我的心卻怎么也沉靜不下來,我的眼前浮現母親和她的小菜園。
我的家鄉位于三省通衢之地,在地圖上看,有兩條山脈綿延橫亙,七老圖山與努魯爾虎山如一雙溫暖的大手將家鄉包裹起來,山地與遼西丘陵接壤,既有山勢起伏的跳躍,又有谷地的平靜安臥。家鄉十年九旱,但是勤勞堅韌的農民不會畏懼自然的淫威,如山間最耐貧瘠的黃麥草一樣將頑強的生命點染山嶺間。
村莊依山而臥,山前一條季節河隨著時間的光影變幻著色彩。村莊前散落著幾處不規整的菜園,好像切菜的婦人隨意的將面餅子剁了幾刀便拾起放在了蓋頂一邊,有東有西,形狀各異。我家的菜園有兩處,一處就在村前的河邊,還有一處在村西河岸的南面。村前的菜園有十余畝,像一柄打開的折扇橫臥在村莊前,折扇外延壘砌著高不過半米的石墻,歲月的疊加與遺落的風塵斑駁著久遠的沉寂,春天的呼吸捂熱了故鄉的每一個角落,菜苗悄悄地從土里冒出了小腦殼,低矮的石墻邊便忙碌起來,母親顫悠悠地從南山場院邊的土場子擔來新鮮的黃土,灑下一層用谷秸子和黍秸子切成的長約寸許的穰秸,一通攪拌后將土堆慢慢弄成甕狀,在甕里面灑上水,再小心翼翼地將四面的土一點點地覆進去,揚起鎬頭一通攪拌就和好了泥巴,一柄平板锨端起泥巴扣在石墻上,葛針是母親從家中的后院取來備好的,一棵棵排好隊似地插進泥巴,葛針上有許多的小尖刺,弄不好會被扎傷肌膚,我們常常大呼小叫的瞎咋呼,可是母親從來不會吭一聲。圍好的籬笆墻是為了擋住那些貓狗之類的動物。
一個菜園一塊田地是母親最牽掛的地方,就像牽掛她的幾個孩子一樣。春天的氣息越來越濃,菜園里的綠色一點點地鋪滿了大地,緊靠墻根的幾個菜畦都是韭菜,“正月蔥,二月韭”,陰歷二月,春韭從地里慢慢鉆出來,母親怕春韭干渴,撂下碗筷后就挑著水桶到菜園邊的大沿井挑水,井轆轤吱扭扭地在我們孩子的耳邊怪叫著,母親肩頭上的扁擔晃悠悠,我甚至聽見了母親粗重的喘息聲,像有什么東西壓在心頭一樣的難受,一桶桶的清水滋潤著春韭,母親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層的汗珠,她笑著對我們說,過些天就可以吃韭菜餡的餃子了!春韭味道最香,當我們狼吞虎咽地吃得肚皮鼓溜溜的,母親喝著餃子湯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我上了初中后就可以挑水了,這都是母親一次次的澆灌菜苗時給我的深刻影響。母親沒有閑的時候,夜晚昏黃的燈光下,母親坐在外屋地下的小板凳上剜土豆芽子,土豆是冬天時窖藏起來的,個頭很大,為的是春天好下種。土豆芽子總是不規則的形狀,我問母親為何不剜成好看一些,母親說,好看就長不出嫩芽了,得在頂端順著土豆的有芽眼處多切塊才行,否則為了好看切成方塊形就是中看不中用,就像人穿得光滑的就是不干活還不是一個秧子貨嗎?母親從小就不慣著我們,衣服舊了只要能穿就不舍得扔下,能干得動活哪怕是如薅草之類的一點點小活也讓我們鍛煉鍛煉。
為了秋天土豆長得個頭大,栽土豆的地要深挖一遍,母親一锨锨踩下去,一锨锨翻過來,土疏松得像個軟面包,不小心踩下去就淹沒了雙腳,鞋殼鋃里灌進的軟溜溜的土黏黏的,像是用玉米熬成的軟糖塊。母親順著弄好的壟溝將土豆芽子同美麗的希望一同掩埋,她做得極其認真,一顆顆土豆芽像一位位隱藏在暗哨中的尖兵,只等風聲雨聲和陽光的溫暖烘烤就會鉆出地面,用自己的嫩芽裝點菜園綠色的生命。掩埋后照例要澆水,還是一樣的挑水,只是這一次母親中途休憩了好一會兒才挑水,農村人家一個土豆一個白菜,種的比較多,自然費力氣。
種完土豆還要種豆角、種角瓜、種倭瓜,在菜畦背上點上生菜籽,凡是空白的地方都要種滿了,就好像一幅完整的畫,而這幅畫的主人——我的母親日復一日地用自己的雙手變幻著菜園的色彩,在菜園一年又一年的褪盡了花衣又穿上花衣的變換中,我們如一株株小樹長成了粗壯的白楊。
母親的辛勞使得家中餐桌上的菜肴變得花樣多一些,生菜大噴時,煎餅卷生菜和大蔥最好吃,豆角下架后,杏仁豆角別有一番滋味,苦澀中浸出甘甜,立秋后鋤土豆,瓠一鍋土豆細面的吃不夠,大鍋白菜燉粉條的香味一直穿透血液,深入骨髓,就是時至今日我的飲食習慣中好多都與故鄉有著或淺或深的關聯。就像一根線,越往遠方走越有一股力量拉扯著你不時地回頭張望故鄉。
很快我們兄妹相繼離開故鄉去城里讀書,家中的菜園子在母親的眼睛里便是能換錢的寶庫,一季季的蔬菜下來,母親都要趕集跑店地賣菜,為的是我們幾個有學費,雖然賣菜錢不多,可是母親有她的道理,她說,菜錢可以買油鹽醬醋啥的,省一點就是給你們攢上一點。我記得我在城里學習的幾年,也省吃儉用,同班同學之中顯得有些寒酸,可是我并沒有覺得丟人,因為讀書的習慣我感覺一天天的很充實。每逢放暑假,母親的菜園就會熱鬧起來,因為我們像小鳥歸巢似地回來了,菜園的蔬菜在母親的精心呵護下水靈靈的,街坊鄰居最夸耀母親種的白豆角,真的,母親侍候的白豆角又嫩又脆菱,與新下來的土豆燉在一起,悠長醇厚的滋味一點點浸潤著心靈,使我多年以后也常常懷想起它,想起菜園中滿臉汗水而又年輕美麗的母親。
不久我家幾十年的草屋被高大的紅磚瓦房代替,母親琢磨我的對象問題,她似乎很放心又很不放心,放心的是認為我不會走多遠,家中的新屋就是按照我的一些想法設計的,不放心的是我一直在對象問題上徘徊,像一個行走在荒漠中的旅人一樣,還沒有停止那沒有盡頭的跋涉。母親曾經對父親說,這五間瓦房可以給大兒子住,老二還沒有房子呢,好的房基地也沒有,不是山坡就是窎遠,你看門前那塊菜地還小,要不,跟老王家說說,拿西邊的那塊菜地跟他家換換前面的行不?母親要用眼珠子一般的寶貝給弟弟蓋房子了,可是我知道弟弟的心思,他能同意嗎?
地好不容易換成了,母親也弄到了房基地證,母親將心思對弟弟說了,弟弟斬釘截鐵地說,我不回來住,我不要!父親聽后默不作聲,一臉的蔭翳蒙上了心頭,他掏出煙,默默地吸煙,煙靄中的父親顯得疲憊與無奈,母親則不住地搖頭嘆氣,我當時與弟弟站在一條線上,雖然我當時還如浮萍一樣在外面漂泊,但我知道母親拴不住弟弟那份心思的。弟弟比我更有想法,中考報志愿想報高中,可是家里認為中專把握,有保證,鐵飯碗不要還想考大學太不實際,弟弟不情愿地放棄了。農校畢業后,弟弟又想當兵,母親說啥也不答應,勢單力薄的弟弟再一次放棄了自己的理想。而這一次,弟弟說,單位要建集資房,我要去城里。這件事如歸途的小舟因為事出有因而擱淺了。但因為最初的換地協議,我家門前的菜園就比以往寬闊而熱鬧多了。母親一直像一位虔誠的守護者守護著自己的那份希冀與牽掛。
一開春,大沿井臺上的浮冰還沒有消融,母親扛著耙子去摟菜畦里飄落的柴草屑,搖著轆轤將一桶桶水澆灌到地里,“谷雨前后,種瓜點豆”,六七菜畦的土豆,三五菜畦的豆角。每當我們星期日或者節假日歸家,母親最喜歡說的一句話就是,今晚咱們包餃子吃!母親去菜園不久后,手里不是掐著一大把韭菜就是拎幾只角瓜,廚房內傳來叮叮當當的剁肉聲、嚓嚓的切菜聲,我們圍坐在一起包餃子,母親最高興,詢問弟弟城里的新聞和我工作的情形。我的小侄女別看小,也湊到前面來想試一番身手,還振振有詞地反駁我們的戲言,我也該幫奶奶干活了。雖然包的模樣不俊俏,可還是引來一陣陣笑聲。
母親也沒有留住我,不久我也進了城,可是菜園子在母親的心頭依舊像一塊寶石,當最早的蔬菜長得旺盛時,母親的電話就飛過來,飄兒,鵬兒上學回去正好給你們捎點小蔥,一家一份,別忘了拿!鵬兒是我的叔伯弟弟,在我工作的學校上學,即使不是這樣,她也央求班車司機給捎來,囑咐我們去車站取,直到我們取到手才如釋重負般的輕松。我們曾經多次要求母親不用捎菜,可是母親有她的道理,城里啥都是貴的,買啥不得花錢,咱家的菜有的是,也吃不完,能給你們捎點也省的花錢買吧!再說,家里的菜吃著也放心!每當聽到母親這樣的話我都很久很久地激動著。小小的菜園陪伴著我們成長,而母親在歲月年輪的磨蝕下漸漸地衰老,她的心里最牽掛的就是我們這幾個離家在外的孩子了。
母親捎來的菜最香,一把小蔥,一辮子蒜,一捆韭菜,一袋豆角,無不散發著泥土的芳香,那芳香的背后是母親一擔擔的清水和額頭掉落的汗珠滋潤的結晶。當我像牛一樣地在餐桌上咀嚼蔬菜的滋味時,總會在眼前閃現母親貓著腰在菜園忙碌的情景,我已經很多年沒能與母親一起在菜園子勞作了,雖然我還清晰地記得種菜收菜的幾樣活計的步驟,可是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卻在網絡上忙碌著種菜,而沒有想到回到家鄉的菜園中,迎著溫暖的春風,肩頭顫悠悠地擔著一桶桶的清水,用回歸鄉里的雙腳踩住鋒利的尖锨,挖出新鮮的泥土,蹲下身子,撫摸家鄉的泥土,尋找久違后的感覺了。我仔細地凝視自己的手掌,那曾經磨出的一層層老繭早已經失去了蹤影。
哦,母親的菜園!
責任編輯:小 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