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樓林立的現代社會,“天上掉餡餅”的事時有發生,屢見不鮮。典型的如重慶煙灰缸案、廣州瓷片案、深圳玻璃案等高空拋物致人損害的事件,而判決結果的不同引起了很大的爭議。2010年7月1日起實施的《侵權責任法》針對此類高空拋物糾紛作了明確規定,第87條規定:“從建筑物中拋擲物品或者從建筑物上墜落的物品造成他人損害,難以確定具體侵權人的,除能夠證明自己不是侵權人外,由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給予補償”。據此高空拋物侵權糾紛有了統一的法律依據。如果能夠查明何人實施了高空拋物的行為,則按一般侵權行為來處理,由侵權人承擔責任;若無法確定真正的侵權人,則適用87條之規定,由可能的加害人即建筑物使用人來承擔。然而這樣的規定,其理論上的正當性值得商榷。
一、高空拋物侵權行為的特征
高空拋物侵權行為,是指物品被人從高空中拋下,造成他人的人身或財產損失的行為。高空拋物致人損害是一種作為侵權,即加害人積極地實施了拋擲行為導致了損害的發生,它直接指向的是加害人的行為,而不同于建筑物或其他設施造成的損害,有如下幾個特征:
第一,在高空拋物侵權責任中,一般情況下只有一個人實施了侵權行為,而其他的建筑物使用人并沒有實施任何的侵權行為;損害的結果也是此具體行為人所致,不同于共同危險行為。
第二,加害人無法確定。高空拋物行為多數情況下發生在高層建筑物上,具體侵權人混雜在一定范圍的人群中,難以明確。
第三,這類侵權糾紛的免責事由是要證明自己不是侵權行為人。
二、高空拋物侵權責任的正當性質疑
第一,《侵權責任法》第87條規定的是一種行為的推定,即建筑物使用人具有實施侵權行為的條件,有積極作為的可能性,而并非對這些建筑物使用人過錯的一種推定,因為他們沒有任何的過錯。然而任何正義的法律,絕對不可以推定作為這種行為。僅僅是居住在案發范圍,有實施拋物行為的條件,法律就推定這些住戶有可能實施了高空拋物行為,進而強制其分擔由此行為引起的賠償責任。“這種強加的賠償責任不是因為你做了什么,不是因為你有過錯要承擔訴訟上的義務,而是因為別人受到了損害找不到人,你就要去承擔這種訴訟上的義務,這也就意味著任何一天都有可能被人告到法院去,天天都有可能”。法律強制建筑物使用人對其不可預見并不可控制的行為負責,而依據卻只是一種推定,這種對行為的推定似乎有些牽強,不堪一擊。
另外,讓建筑物使用人來承擔證明責任,否則就要承擔敗訴的風險,也是不公平的。實際上建筑物使用人很難證明自己不是侵權人,因為要證明自己沒有做過什么是極其困難的,沒有受到損害不一定就占有證據優勢,這就是說建筑物使用人大有可能無法完成這種舉證責任,那么其將會無辜的陷入訴訟之中,成為被告,因為侵權法推行的風險轉嫁機制就得承擔額外的“保險”職能。而受害人只需證明自己受到損害的事實發生在此建筑物范圍內即可,這種舉證責任的配置和轉移是否正當有待思慮。
第二,《侵權責任法》87條的立法本意在于救濟受害人。沒有救濟就沒有正義,高空拋物侵權糾紛中因加害人無法查明,又不能由受害人自己承受損害后果,要實現社會正義實屬困難,因此由可能的侵權人共同分擔責任,能夠達到對受害人救濟的目的,符合正義的要求。從風險分擔方面看,因為同樣的補償數額,由單獨一個人來承擔存在著承擔不能的風險,而由可能侵權人來共同分擔的話,每個人分擔的數額較小,一般不會發生承擔不能的情況,這樣風險就被數人分擔,受害人最終得到救濟。但筆者認為,由可能加害人作為賠償主體,使得補償主體范圍過于寬泛,只要有可能,便要承擔補償責任。這看似合理,實際上就意味著鄰里之間要“連坐”。“在自己行為自己負責的民法世界里,為他人行為承擔責任需要正當性理由”。高空建筑物使用人之間并不存在監護、雇傭及管理等特殊關系,那么由一定居住范圍內的人為其中某一個人的行為負責,正當性為何?這樣規定雖然使受害人的權利得到了保護,但是建筑物內眾多并沒有實施侵權行為的使用人,他們的權利如何保護?由他們來分擔責任就公平嗎?這表面看似實現了正義,結果卻造成了另一種非正義。另一方面,在高層建筑物內出入的人大多情況下是不確定的,在有不特定的人進出高層建筑物的情況下,由使用人集體來承擔賠償責任,無論從損害的預防還是救濟,以及公平原則等方面看都不是最優的選擇,不符合民法的公平正義理念。
第三,有人認為第87條的規定是基于同情弱者的考量,受害人因高空拋物行為身體或者財產受到了損害,因而相對于建筑物使用人而言處于弱勢的一方,由可能的加害人來分擔責任是抑強扶弱的表現。然而生活在高層建筑物內的不一定都是強勢群體,有的生活狀況甚至可能比受害人更糟糕,可能是租來的房子,也可能是下崗職工,讓這些人給予補償無疑是雪上加霜,也不是侵權法所希望的,并且受害人亦不一定都是弱者。這種基于是否受到傷害來區分強與弱,認為受害者都是弱者的理論缺乏充分的理由。侵權法既然屬于司法領域中的部門法,就應該恪守過錯原則、自己原則的領地,不應偏離了合理限度,不能為了推進弱者的利益保護,便不合理地擴大私法中的“身份在發現”,擴張基于弱強的身份類型劃分,并在侵權法范圍內一定要尋找到損害的最后負擔者。
第四,有人認為由可能加害人來承擔賠償責任,能夠激勵所有需分擔責任的建筑物使用人,提供自己沒有實施侵權行為的免責事由,并積極地發現真正的行為人。把這個責任放在離這個損失發生的原因最近的一方上,督促責任人采取措施預防今后類似的損害再發生。然而現代社會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感情越來越淡漠,沒有人有義務監視鄰居的一舉一動,也沒有人愿意自己的生活被窺視。而對于物業管理者來說,也只能加強宣傳來提醒住戶注意,卻沒有處罰權,這種道德上的約束是無力的,根本無法遏制此類行為的泛濫,不能起到預防的作用,反而使真正的加害人本應承擔的全部責任被集體分擔而暗自竊喜,而分擔責任的建筑物使用人則因其承擔了不能預見的責任而產生負面情緒,對預防損害的再發生失去動力。
三、高空拋物行為的救濟
根據《侵權責任法》規定,除非能證明自己不是侵權行為人,否則由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給予補償。這里可能加害人只是給予一定的補償,而非因實施了侵權行為而要承擔侵權責任,這顯然已經超出了侵權法的保護范圍。應當由公法和社會法來救濟。公法救濟主要指當高空拋物致人損害的行為超出了民事法律關系的范疇,構成刑事犯罪時,應當適用刑法來保護。社會法救濟是由全社會來分擔風險,將個人責任轉化為社會責任,使受害人的損害得到補償。既然由可能加害人承擔補償責任不合正義,那就應當由國家和社會來承擔責任。因為高空拋物行為的對象為不特定的第三人,只是損害的結果發生在一個具體的人身上,實質上是社會公眾的安全受到了威脅,因此由社會救濟是合乎情理的。具體而言,應當建立一套社會風險救濟機制,由政府撥款或社會募捐來的資金對受害人進行救濟。第二種是保險救濟,建筑物使用人通過買保險的方式分散風險,填補損失,也是一種有效的救濟途徑。
(作者單位:四川大學法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