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青山》作為閻延文“臺灣三部曲”的第三部,于2006年5月由昆侖出版社出版發行,引起了國際漢學家的廣泛關注以及百余家媒體報刊的競相報道。但也有人為其惋惜,認為“事實上,閻延文和她的創作還沒有得到社會應有的文化關注,也沒有得到傳媒的有力支持。”
該長篇小說以連橫為中心點,輻射散開來寫,文章由連橫建構起一個人物關系網,牽連出一個又一個抗日志士的人物故事。而人物故事的展開順序,以時間為經(具體是連橫的人生經歷),將連橫的抗日經歷與臺灣同時代的其它抗日英雄的抗日活動交織起來書寫。與其說以連橫為主人公,不如說連橫只是主人公之一,真正左右著小說人物選定和人物命運的是“臺灣抗日主題”。作家梳理出這段歷史之中的大事紀,如西來庵起義、霧社起義、芝山巖事件等,最大限度的遵循歷史史實,尊重事件發生的時間與原貌,但另一方面要將故事連綴成篇,必須設計一個合理的邏輯,讓每個故事成為一個整體中的小節,這個整體就是臺灣人民的集體抗爭。合理的邏輯建立在人物關系上,選擇以連橫做為主人公,一方面,他是臺灣抗日活動的一面旗幟,另一方面,他也是一個社會活動家,結交多方義士也是有條件的。不排除,作家選擇這個人物,有政治原因上的考慮。由連橫結構出來的這個人物關系網,強烈的體現著他們的愛國熱情與抗日決心。作家將第二能指與第二所指有意識的組合。
在抗日這個主題下,作家關照到了連橫一生的大事紀,包括出讓連宅作為黑旗軍指揮所,在廈門、北京辦報經歷,在臺灣和池田雪村代表的日本執政府的幾次抗爭,臺灣日據時期第一個宣布自己的國籍是中國人,寫作《滄海恨》,勵精圖治寫成《臺灣通史》的經過,以及最終在大陸逝世。連橫的人生經歷和故事約占篇幅的四分之一,由連橫勾連起其它同時代的抗日志士,如劉永福,胡傳,吳彭年,簡大獅,江定,娜多,達茲基斯、羅福星、余清芳、小沙彌、江海嘯、雨荷、莫那魯道;涉及的歷史事件:莫忘簡大獅、西來庵起義、噍吧哖起義、霧社起義。從作家選擇的人物如劉永福、吳彭年、連橫、胡傳(胡適的父親)、羅福星、余清芳等,巧用名人故事,用大家耳熟能詳的名字,最大限度的勾起讀者的閱讀經驗與閱讀興趣。另一方面,這些人物都是與祖國大陸有著非常緊密聯系的人物,他們的精神中里最重要的一種特質就是愛國主義。作家在用巧妙的方式傳達著臺灣與大陸的血親關系是不可動搖的,這些人大都是祖先從大陸渡海赴臺,或者在臺灣生活過的大陸人,他們也許不是臺灣人,但是卻都愿意為臺灣的命運獻出自己的生命。作家非常強烈的將自己的意識形態灌注在人物選擇與情節安排上。有著很明確的意識形態指導寫作內容的傾向,這與中國當代的文學傳統有關,特別是當代的革命歷史小說,呈現出明顯的繼承。
該作家的素材都來自正史,從歷史資料堆里出發,寫日據時期臺灣風起云涌的民眾起義。這一段歷史,臺灣人不愿再提及,日本人不會去提,大陸這邊則由于資料的匱乏,兩岸的隔絕,人們不甚關心,歷史逐漸淹沒,直到與臺灣的合作統一成為了時代的強音,這種題材選擇才具有現實意義。閻延文寫這部作品由于過分的強調歷史的真實,加之歷史資料的并不完整,所以寫得捉襟見肘。囿于歷史的真實性,故而想象力十分的受到桎梏,沒有太多溢出于歷史之外的故事可寫,情節的展開也相對被動,用一種全知的冷靜敘說視角,逐步展開,寫得出彩的章節往往是史實詳實的歷史大事件,如劉永福領導的馬兵營抗日等大事件場景描述。情感細節,日常生活細節,寫得就有些力不從心,寫不出觸動人心的部分。一方面,過分強調歷史大義,會淡化對于英雄平常性一面的理解與感性認識。而實際這一面才是小說最能給讀者提供情感宣泄的部分,作家卻避開了這一部分。這里,考慮到作家原本是位詩人,是由詩走向小說,對于抒情氣氛的渲染很著力,在對于細節的展開,故事的描寫,環境的細致鋪陳等都不甚擅長。因此給人的想象有余,實感不足,大有不食人間煙火之感。另一方面,作家是從臺灣史的研究走向創作的,故而想象力會受到抑制,不自覺對于虛構的部分充滿警惕,怕傷歷史真實。
關于人物形象的塑造,主要通過抗日事件來表現,細筆描摹在具體抗日事件中人物的情感現場,關于這種情感的表現,充滿了悲劇性的同情筆觸,矛盾與碰撞表現得比較多。在碰撞中,人物心理的撕扯,體現出一種(下轉第121頁)(上接第115頁)崇高、雄偉的敘事,極力要傳達出一種悲壯的,高于常人情感之上的民族情感。過多的渲染人物在歷史大事件中的臨危不懼,為存大義而英勇犧牲的慷慨悲壯,少了幾分英雄走下神壇的親近感,更多是非常人的毅力與大義,不畏生死,意志堅定,旨在抗日與國家統一。單一的形象塑造方法,形象傳達概念有余,卻過于單薄。
抗日的主題,是作品中每個人物背后深層的意義內涵,生命活動單一的就是為了抗日,他們的死去也是為了表現抗日的艱難和他們抗日的決心。但對于抗日背后的意義的解釋則有著比較含混意義的表達。相信作家的寫作動機是想表達民族國家大義,表達海峽兩岸割不斷的血肉情誼,表現臺灣民眾的國家民族歸屬感。自然這是作家著力暗合當前大陸立場呼吁臺灣統一的聲音,有比較明顯的政治立場內涵在其中。羅福星就是革命黨人為解放臺灣犧牲的第一人,連橫與孫中山先生并未晤面,但作家虛擬(或說合理猜想),連橫先生的抗日得到了孫先生的嘉許與鼓勵,以及與蔡鍔將軍的會面,與梁啟超,甚至于張學良將軍的會面,這些在文章都是小節,對文章的整體性而言是可有可無的,甚至關涉的人物太顯赫(如孫中山、蔡鍔),有噱頭的嫌疑,畢竟這樣邊緣的史實無從查實,作家冒險假設,也不敢鋪設開來,都是小小的一筆帶過。
而實際對于臺胞抗日更重要的原因是尋生路,反壓迫,求保護的這一面,目前屬于大陸地區的敏感話題,這個議題在政治上屬于臺獨一派的經典的論據。作家則寫得比較含蓄,小心翼翼不敢深陷。以冷靜的筆觸寫了眾多的抗日重大事件,卻始終將主題牢牢的扣在臺灣是中國的領土,臺灣的義士奮斗的目標是回歸祖國的懷抱。然而臺胞們在日據時期,缺乏來自大陸的支援,甚至是大陸的拋棄,作家的處理則很婉轉。一方面將這個過失歸咎于清政府的無能,另一方面力陳孫中山對臺灣回歸的決心與努力。
作家用浪漫抒情化語言游刃于真實與虛構之間,用虛構的人物將多位歷史人物串聯起來,成為一股合力,反映臺灣在日據時期,抗日力量團結起來進行了長期艱難的斗爭。這一段歷史充滿了悲情,反映這段歷史的小說本身就帶有強烈的悲劇色彩,但作家充滿了詩人的浪漫,使悲劇成為抒情化的悲劇。每一個人物的死亡都死得其所,試圖給每一次的犧牲,每一個人的犧牲都賦予神圣悲壯的意義價值。這是歷史的勝利者在重新書寫過去歷史時,不可避免會受到的干擾與誤區,會不知覺的為自己的歷史涂抹裝飾。但很可貴的是,作家能拋開時空的隔閡,用深沉的筆觸書寫出了那段歷史最大的受害者——臺灣人民的痛苦,不避諱他們在那特定時期的孤臣逆子的痛苦,能用大量的精力去書寫他們真實的情感與痛苦,這體現了作家人道主義的情感立場。
(作者單位: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