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羅布泊的“浩渺煙波”

湖心那些標榜自己抵達的石碑、彭加木墓以及余純順墓前的大片垃圾都說明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破壞。我在心里祈禱：愿這種破壞來得少一些，來得慢一些……

羅布泊，曾經是煙波浩渺的湖泊。生活在她身邊的人們在碧波上泛舟捕魚，在茂密的胡楊林里狩獵；她用自己豐美的水草、肥沃的土地，滋養了一方子民。然而，隨著氣候變化，河流改道、水源盡逝，羅布泊在烈日和狂風下耗盡了最后一滴淚水。

知道羅布泊是上世紀80年代初科學家彭加木失蹤那年。隨著媒體報道尋找彭加木的進程，心也被牽動著進入了羅布泊，從而也了解了這個兩千年前絲綢古道上的必經之地，現在充滿著神秘與兇險，于是我們準備去尋找彭加木先生走過的路。

蒼涼“玉門關”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從敦煌進入羅布泊，玉門關是必經之路。然而，眼前的玉門關太老了，大漠的風霜將這座西陲雄關沖刷得直不起腰來，只有那最后的孤傲使它屹立在茫茫戈壁上。昔日那商隊絡繹不絕、駝鈴悠悠、人喊馬嘶、使者往來的繁榮景象也只能在腦海里演繹了。

穿過玉門關沒多久，一條干枯的河床橫在面前，鵝卵石在午后烈日的照耀下泛著白光。向導說，這是疏勒河，上世紀80年代從這里過的時候還要卷著褲腿趟水過河，短短的一二十年就沒有了水。

疏勒河，就這樣枯死在戈壁灘上，沒有給自己留下香火，卻給人們留下了無限的蒼涼。

越過疏勒河，明顯的道路痕跡漸漸消失，當車輪感覺恍惚時，車上的人都知道，車隊正式進入了羅布泊荒漠。我們將開始面對這荒蕪的22萬平方公里無人區，直線穿越940公里的路途。

走沒多久，電臺里就傳來后面陷車的聲音。下了車，遠遠就聽到發動機怒號的聲音，而車輪高速旋轉揚起黃沙隨風滿天飛揚，車身卻是原地顫抖，絲毫不前。

羅布泊給了我們一個下馬威。

殘陽如血，通紅地照在戈壁灘上，也將走在戈壁上的人影拖得很長。

經過大約一個小時的車拉人推，陷著的車終于吼叫著沖出了沙窩。

路依然難走，風依然嗚咽，車依然扭動著身軀慢慢爬行。由于陷車耽誤了時間，我們無法趕到原定的宿營地。在天完全黑的時候，車隊在一個無名的小山坡上停了下來，就此安營扎寨。

躺在帳篷中，聆聽著風的嗚咽，手機沒有了信號，外界文明就此中斷，能否安全出去，一切就靠自己把握和老天的安排。

風停了，天藍得迷人，大朵的白云像棉花糖一樣絲絲絮絮飄浮著，沒有任何翅膀掠過的痕跡。車，晃晃悠悠地走在布滿黑色石子的戈壁上，大地顯露的色彩只有兩種，紅色和黑色。

風將藍天的色彩沖淡，白云已經不見，整個天空沒有一絲云彩；大地忍受著干風的蹂躪，遠處山巒黑沉沉地透著神秘。

祭奠彭先生

翻過一座沙丘，一望無際的沙漠中出現一個黑點，那是著名科學家彭加木的失蹤地。

失蹤地簡單豎著一塊石碑，四周用木質欄桿圍著，上面刻有“彭加木同志在此科學考察時不幸遇難，中國科學院羅布泊考察隊，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一日”的字樣。

在碑前埋著的塑料盒里，我們看到了彭加木的照片以及夫人夏淑芳的親筆書信：“衷心祝愿，有朝一日，路過此地的、尊敬的同志們能在周圍尋找到彭加木的遺體與遺物，萬分感謝與期望！”

在碑前，我們念過悼詞，將它與彭加木親人的信件一起放入了盒中，又埋進了失蹤地紀念碑前的沙漠中。

旁邊郁郁蔥蔥的綠色，給人無限生機和希望，這是進入荒漠后第一次看到的綠色。

蘆葦很茂密，但面積很小。在蘆葦中有很少的水，近乎稀泥，呈灰白色。周邊散落著黑黑圓圓的駱駝糞。順水望去，有一條溝，不知從何方而來。

向導說這地方叫甜水井，而其他地方的水都不能飲用。在甜水井，我們看到，周圍散布著大量的礦泉水瓶和食品包裝袋等垃圾，都是曾經在此宿營的人留下的。

我們為這些行為感到遺憾，為那些只有冒險勇氣，卻沒有環保意識的人感到羞愧。在這個沒有現代文明的地方，卻有大批的現代垃圾，實在令人無奈。我們把垃圾撿在一起，將其深深掩埋。

離開墓地，心中卻也不禁陷入思索。作為群居動物的人類，原本就應該是一個團隊，不管一個人的能力有多大，但集體的力量要遠遠大于個人。雖然我們倍加尊敬彭加木，但他終究是因為脫離團隊而犧牲的，如果不是脫離團隊，他的生命不會終結在羅布泊。

風是羅布泊的主人

茫茫黃沙，一望無際，蒼涼而充滿神秘。行走中，經常看到一堆大大小小的石頭聚集在一起。在寬敞潔凈的沙海中沒有任何植物、動物，只有這些時而出現的石頭比較惹眼，不禁令人驚奇。難道是有人故意堆放的？而荒涼的沙漠根本沒有人煙。那么，是巨大的巖石崩裂散落的？也不像，因為崩裂的石頭不可能有那么大的面積。是什么力量令它們聚集在一起呢？

向導說：“那是被風化后的雅丹。”

“風！”我驚訝地吐出一個字后，隨即明白其中的道理。在這荒蕪的沙漠，再高的雅丹也會被風吹平。那些表面松散的泥土被風吹走后，雅丹內部較為沉重的石頭就被留在了原地。

我們常頌揚山的高大堅硬，山的偉岸挺拔，然而在羅布泊它卻經受不住風的蠶食。在風的親吻下，高山漸漸土崩瓦解，最后竟失去原先山的模樣，變成雅丹?？娠L并沒有放過雅丹，繼續著經年不變的蹂躪，將雅丹也風蝕得無影無蹤，使它完全融進沙漠。但原本和雅丹緊緊糾纏在一起、比較沉重又不好分解的石塊卻在最后被剝離得顯露出來，散落在原地，企圖尋找自身的母體，也告訴人們：這里曾經有過高高的大山，高高的雅丹。

應該說，風是羅布泊的主人，風造就了羅布泊的荒涼。在毫無遮攔的荒漠中，肆虐的風侵襲著一切，抽打著一切阻擋它的物質；在堅硬、難以摧毀的物質面前，風發出一種嚴肅的甚至含著凄慘的悲鳴，猛烈撞擊著物質，直至將它毀滅。

一只鷹，在低飛盤旋著，這是進入羅布泊以來第一次看到野生生命。不明白在這渺無人煙的枯海中，它是如何覓食、靠什么生存的呢？

樓蘭古城背后的沉思

在經歷了劇烈的顛簸，多次陷車、爆胎、人推、車拉后，車隊終于離開沙漠，筋疲力盡地抵達了羅布泊湖心。

羅布泊湖心是每個進入羅布泊的人都希望抵達的地方，這就像不到長城非好漢一樣。于是，在作為湖心標志的周邊，樹立著20多座石碑，儼然成了干涸的羅布泊一大景觀。

夜幕緊緊裹著羅布泊，星星悄然升空，清冷的星光與大地的寒氣隨著狂風一同向營地襲來。

躺在帳篷中，感受著身下干涸的大地，似乎聽到廣袤的羅布泊大地在嗚咽。它干涸得實在太厲害了，再也不能為世俗的人類而流下淚水。

難道走過一次羅布泊就成為英雄了嗎？難道這種依靠著現代化的代步工具、衛星電話、GPS定位儀以及充足的給養相隨，前呼后擁地陪伴，沿著別人走過的路，踩著別人的腳印，就可以自我標榜為英雄嗎？

一切的禍根都源于丑陋狹隘的“名利”思想。紅塵中那俗不可耐的紛爭就連羅布泊這寸草不生之地也不能逃脫，令人可悲可嘆。驀然，我想起彭加木，想起消失的樓蘭古城，想起了那只孤獨飛翔的鷹。

穿越羅布泊的行程已經結束，而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雖然，無情的沙漠之風已將羅布泊純凈的湖水吹干，我們看到的只是一個干涸的湖心。但更讓我們痛心的是：湖心那些標榜自己抵達的石碑、彭加木墓以及余純順墓前的大片垃圾都說明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破壞。我在心里祈禱：愿這種破壞來得少一些，來得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