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旅館》里,推開一扇扇門,每扇門背后都有著不同的故事,從西夏王朝到國民黨退守臺灣,一直到當下社會的光怪陸離,駱以軍發(fā)揮著他天馬行空的想象,恣肆磅礴的筆法,所以從翻開第一頁時,就并不非得一味地抱著尋找一個主題而去,單單是看著一個個精彩的故事就足以形成閱讀快感。
然而駱以軍卻是在這世上硬生生地造出了另一所旅館,封閉、陰暗。既充滿著遺老遺少的鬼氣沉沉,又飄散著縱欲后靡留的酒氣。這是一間要通行證,氣味相投者才可進入的旅館,我們被冷冰冰地拒之門外。其實我們又何苦悵然若失,因為我們早就身處其中,這旅館就是我們賴以生存的世界,無法逃脫的世界,如同被重力撳在了這個地球上,我們也是被牢牢地撳在了這樣的生活里。
余華曾說過當下的社會發(fā)展之迅猛,僅搜尋報紙上的那些社會新聞就足以讓人瞠目結舌,所以《兄弟》看上去很像是他這個理論的一次實踐。在《西夏旅館》當中,我們同樣地看到了相同的嘗試,但它不過是這浩瀚汪洋里的一個小小手段,全書更是有著無數(shù)歷史的片斷殘簡、全文照抄的新聞報道,乃至色情廣告,最終呈現(xiàn)出一個拼貼式的萬花筒亂象。但與余華極力試圖以眾多社會新聞編造出一個完整的故事,最終仍因隔膜太深而陷自己于浮光掠影、似是而非的境地不同,駱以軍放棄了這般宏偉的計劃,尤其,這是一部私人經(jīng)驗極為豐富的作品,他把這些種種手法貼切地融進了自己的故事里,因而沒有走上《兄弟》生編臆造的老路。雖然題材始終收縮局囿于一間旅館當中,作者卻反而因此在敘述上獲得了更為恣意的自由。
《西夏旅館》同時又是一部家族史。不同于莫言一泄千里的紅高粱家族,也不同于王安憶《紀實和虛構》里史學家般嚴謹?shù)淖匪?,從駱以軍筆下流露出的要更為支離破碎,更顯焦慮,他總是不停地在西夏一脈流傳至今的后裔與那個古老時期的剽悍祖先相對比。他似乎是急切地想要破解家族里的基因密碼,因而為這幾千年的歷史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然而在對歷史的回溯過程中,他更多地發(fā)現(xiàn)的卻是一個人置身于歷史背景里的渺小、無能為力,所以這樣的探尋面對深不可測的歷史和未來注定只能是失敗,是窮盡一切之后的徒勞,發(fā)出的只有哀嘆之聲。
駱以軍在接受采訪時,就曾闡明懷疑自己身上有著西夏血統(tǒng),在寫作這篇小說時,更是收集了不少西夏史料,然而醉翁之意不在酒,全書西夏人與漢族的陌生打量,更能讓人自然聯(lián)想到從一座小島復雜地遙望對岸大陸的復雜心情,作為身處大陸的我們,卻是很少能有這般鞭辟入里的切膚之痛。至于駱以軍筆下痛惜傳統(tǒng)文化飛逝下的焦慮,更是我們這些大把大把浪費祖先遺產的不肖子孫無法感同身受的。(姚寓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