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的家學傳承

王立群，生于1945年3月14日，山東新泰人。現任河南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國家級高校教學名師，兼任“中國《史記》研究會顧問”、“中國《文選》學會副會長”，央視《百家講壇》知名主講人，第六屆康橋論壇主講嘉賓。

在央視“百家講壇十大名嘴”評選中，王立群的講史被評為“最學術”的，被認為更有史學家風范。他在節目中顯得內斂，所講內容考據嚴謹，每堂課結束后都令人回味無窮。

中國家學的傳承

我在百家講壇講了五年的《史記》，到現在還沒有講完。從2006年開始，我講了項羽、呂后、漢武帝、秦始皇，現在正在錄制的是劉邦，大概要到年底才能講完，這之后還有漢文帝、漢景帝，所以說《史記》這部書很大。但是，寫《史記》的不是一個人，稍微深入一點就知道，司馬遷是在他父親司馬談的基礎上寫成的，司馬談先寫，沒有寫完交給他的兒子接著寫，這叫什么？家學。

在中國古代，家學傳統最早出現在史官家庭，因為史官要懂得數學、天文、歷法，這些東西沒有學校講，就是靠父子相傳。所以，二十四史的第一部——《史記》就是由父子兩代人完成的，這就是家學的影響。司馬談臨死的時候，交代司馬遷的話就是：“你一定要把史書完成。”

二十四史的第二部史書是《漢書》，主要的作者是班固，但是班固的父親班彪首先寫了幾十篇，然后班固接著寫，班固沒有寫完，坐牢死了，他的妹妹班昭接著寫。所以《漢書》實際上經過了班彪、班固、班昭才最后完成。

中國古代的家學很容易出現，這種例子太多了?！疤扑伟舜蠹摇崩镉懈缸尤说摹叭K”：蘇轍、蘇軾，還有蘇軾的弟弟蘇洵，詩書相傳，一家三口都是大文豪；歷史上最有名的書法家是王羲之和他的兒子王獻之；曹操，還有他的兒子曹丕、曹植，歷史上號稱為“三曹”，都是著名的文學家；和“三曹”同時代的著名的女作家蔡文姬，其父蔡邕，也是大學者大作家。

從中國古代來講，記載曹操的書，最有權威的是《三國志》而不是《三國演義》，但是《三國志》寫得太簡單了。為《三國志》作注的人很有名，是東晉時期的史學家裴松之，他們一家四代人都是史學家，他就繼承了這個家學。

很多家族的家風是代代相傳的，而且這一家有自己家教育子女的格言，叫家訓。所以從魏晉南北朝開始出現了很多家訓的書，最有名的是顏之推的《顏氏家訓》，一直到今天都非常有名。

中國古代的家學、家風的興盛，直接帶來的結果就是家業的代代相傳。祖父和父親是史官，兒孫就繼續做史官；祖父和父親是搞天文歷法的，兒孫就繼續鉆研天文歷法；祖父和父親是中醫，兒孫往往也繼承醫學傳統。而且中國古代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一家必須有三代人從醫，他家的藥人們才敢用，那個時候的醫學主要是靠家庭的傳授。

世界上有許多古老的民族，但是，唯獨中華民族是一個具有悠久的家學傳統的民族。造成這個現象的原因是三個方面：第一，小農經濟帶來的家庭觀念極其濃厚。第二，世代相傳的儒家思想，影響了我們的每一個家庭。第三，中華民族在長期的發展過程中，對讀書的重視是世界上很多民族趕不上的。

家學的形式

中國古代的家學實際上是兩個方面，一個是家長對孩子的啟蒙教育。比如，錢學森在回想他的童年的時候，就說過，他4歲開始，每天都要站到他的家長面前去背書。這些大科學家，古文功底好得很，從小背出來了。我們現在的學生上初中、高中了還去聽《三字經》、《弟子規》這些東西，而這個東西絕不是中國古代社會的前期出現的，它也不是啟蒙教育的重點。古代孩子從小背什么書？是《論語》、《詩經》、《尚書》、《易經》、《左傳》、《國語》、《周禮》、《禮記》。

第二種家學是家里有錢，請個老師來，教自己的孩子。湯顯祖的《牡丹亭》里，杜老爺請了一個私塾先生到家里來教他唯一的女兒杜麗娘。但這種家學往往是官宦人家，或者是富商，他們有錢去請一個先生。

當然，在中國古代，最有錢請得起家教的人是誰？是皇帝。所以我們往往看得出來，第一代開國皇帝，文化水平都不高。但是當了皇帝以后，就不一樣了。劉邦就請了一個很有名的人，叫叔孫通，做太子太傅。叔孫通是什么人呢？叔孫通是秦始皇招到身邊的一個顧問，秦二世時期就做了秦朝宮廷的博士，后來他又投奔了項梁，然后再是楚懷王，再后來他又投奔項羽，最后是劉邦。他一生變換了六個主人，所以司馬遷很看不起他。但是這個人有學問，劉邦就請他來教他的兒子。經過幾代以后，皇帝的兒子越來越有學問。

北宋的亡國之君是宋徽宗，他是一個極其高明的畫家，還是個音樂家，唯獨不是政治家。所以，讓一個畫家、音樂家去治國，最后就亡國了。但是他很有才藝，從哪兒學來了？跟著他老師，在宮廷中間耳濡目染，接觸到的就是那些東西，時間長了自然就會了。

魏晉南北朝以后，才出現了比較強的家族觀念，家族開始辦學。劉禹錫寫過兩句很有名的詩：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王是指王導，謝是指謝安。這兩個是東晉皇帝登基的時候，支持他的兩個最有勢力的北方大家族，這兩大家族扶持了一代王朝。這些大家族，一個家族辦一所學校，代替了地方政府辦學的職能，不僅收本姓的人，外姓人也可以來上學，這些家學在中國古代非常興盛。

（據王立群在第六屆康橋論壇演講內容記錄并整理，略有刪節，未經其本人審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