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記者 李斐 攝影 張帆
上課前30分鐘,華中師范大學8315室座無虛席,這是“性生物學”的課堂。教室里,男女比例2:8。彭曉輝抱著厚厚一摞調查問卷,拎著水壺,趕在鈴聲響起前走進課堂。他猛灌下水,然后笑著解釋:“如果不在同棟樓,我肯定遲到。”此前,他剛在8313室上完全校素質選修課“性科學概論”。
1992年,彭曉輝的性學課程進入生物專業(yè)選修。擔心課程遇冷,他主動打電話給學生干部,請他們游說同學選課。第一學期50人報名,第二學期沒有預告宣傳,就有80人。三年后,課程更名“性科學概論”,選課范圍擴大為全校。起初,手寫講義,油墨印制散發(fā)。直到1999年,才有內部教材。然而,他授課的教室一擴再擴,現(xiàn)在轉進能容納百人的大教室,仍時有旁聽生和媒體擠進。
學生們習慣了攝像機和閃光燈,前兩次課都有記者采訪。而彭曉輝一次次撞進公眾視線,正如他評價自己選擇性學研究一樣,“偶然中的必然”。他是武漢唯一專職研究性學的學者,也是高校性學教育的先鋒;他指導華師11位女生排演了美國女作家伊娃·恩斯勒的話劇《陰道獨白》,讓最初聽到“陰道”臉紅的女孩們坦然表演和反思“性”;10年間,他招到6位研究生,全部是女孩,其中一位在今年4月成為輿論焦點,因為她立志成為“性教育老師”,卻在求職路上屢屢受挫。
農(nóng)村娃闖入性學研究大門
兩件事敲開了彭曉輝對“性”的疑惑和研究欲。初二時,他隨母親下放湖南農(nóng)村。從縣城來的孩子對鄉(xiāng)間禁忌并無了解,有次隨口說出“搞運動”,結果令身邊鄉(xiāng)民臉色大變,差一點挨處分。他隱約了解到,在當?shù)亍案恪笔橇髅フZ,等同于男女床第之歡。一句與“性”關聯(lián)的口誤差點毀掉青年的前途。由此,他對“性”格外關注。大學期間,學習人體解剖課,教授一會使用“生殖器官”,一會用“性器官”,彭曉輝感覺困惑:生殖器官和性器官有何不同?但教授面露難堪,無法回答他的問題。
上世紀80年代,人體藝術展剛冒出來時,就像一枚轟然響徹云霄的炸彈,引得民間議論紛紛。“性”用最直白的方式袒露在面露羞澀卻心懷好奇的國人眼前。經(jīng)此事件,彭曉輝感覺禁錮的性觀念有了松動的跡象。他關起研究室的門,悄悄從旁觀者變成相關者,開始了性學研究。
隨著經(jīng)濟發(fā)展,性觀念由禁錮向開明是必然。彭曉輝舉例:解放初,婚外性關系被叫做“奸夫淫婦”;文革期間成了“作風問題”;80年代,色彩轉向中性,稱“第三者”;90年代是“情人”;而今,戲謔如“二奶”,文雅如“紅顏知己”,從嚴苛到寬容的軌跡明顯。
他還觀察到細節(jié),90年代翻譯國外性學研究的譯著呈現(xiàn)井噴,而弗洛伊德在中國風靡正是當時。2000年以后,性少數(shù)(非異性戀者,如同性戀、雙性戀等)的“出柜”(公開表明性取向)表明多元文化和社會寬容度的提升。木子美、衛(wèi)慧用身體寫作的女作家,用反叛的方式,激烈碰撞性的禁錮。彭曉輝欣賞她們的勇敢,卻不贊成這種切入點。他的方式更溫和,維系在研究的框架內。
性教育應提早介入
堅持20年,彭曉輝積累了近萬份關于大學生性觀念、性知識等方面的調查問卷。盡管最終統(tǒng)計結果未出,但可發(fā)現(xiàn),婚前性行為比例在提高。“這不意味著學生墮落,反而說明個人權利張揚,社會寬容度提高”。然而,與增長數(shù)值相對應的卻不是性教育和性保障的同步。他無數(shù)次在課堂和采訪中強調:中國人99%是“性盲”,即沒有系統(tǒng)接受過性教育。
在瑞典考察時,案例和數(shù)據(jù)都讓他震撼。瑞典母親在女兒上初中后,就會每天檢查書包里是否放了避孕套。避孕套保護了性的安全,也增加性的獨立,無需因為一次性行為引起的懷孕而走向婚姻;瑞典高中生95%都有婚前性行為,然而,他們的非意愿懷孕率和流產(chǎn)率又是全球最低。從家長到孩童,性教育伴隨始終。同時,社會對性的保障也強而有力。
可是國內,性教育還是遮遮掩掩跳過的課程。許多人都有相同的記憶:中學時代的生物課,進入生殖章節(jié)時,老師都會讓學生自習帶過。大學后,男生的性知識普及又是通過寢室集體觀看情色電影或書藉完成。中央電視臺《新聞調查》有一期節(jié)目關注初高中戀愛、懷孕的孩子。如果性教育提早介入,他們會懂得保護自己,不必品嘗好奇帶來的苦果。
性學專業(yè)開始有研究生
彭曉輝相信,課堂教育能夠幫助學生建立對性積極健康的認識。如果他們走上講臺,受益的人會更多。他的學生畢業(yè)后進初中當班主任。上任不久,班上發(fā)生轟動事件。每位女孩的抽屜都塞了紙條,內容多是:“我喜歡你”、“你真性感”、“你笑起來好看”……
這位班主任沒有氣急敗壞,也沒有嚴厲批評寫字條的孩子道德敗壞,她平靜地對全班說:“老師已經(jīng)知道誰寫了紙條,請你下課到辦公室找我”。班里最調皮的孩子下課后出現(xiàn)在辦公室。但班主任沒有讓他請家長或者寫檢討,而是告訴他:你這個年齡的孩子對異性有好感,再正常不過,可是需要用正確的方法。如果你不明白,老師可以告訴你。
聽過性學課程的學生哪怕不能走上講臺,向更多人宣揚正面的性觀念,他們也會為人父母,當遭遇自己孩子的青春期時,他們不會手足無措。
彭曉輝已經(jīng)不滿足于三尺講臺,他開了微博,20天擁有40萬粉絲。現(xiàn)在,他每天至少寫千字、發(fā)10條博,“微性學”變成掃除性盲的新方式。微博網(wǎng)友的提問既有兩性話題,也有關于“性”的生理知識。除開人身攻擊的內容,他的回答很認真。今年,他破天荒招了3名研究生,其中一名寧愿自費,也不愿改換專業(y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