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庭酒店集團在納斯達克上市以后,季琦經常被“多次成功,有何感受”這樣的問題包圍。他敏感地意識到,過于樂觀的情緒可能會對企業的經營造成威脅。在一篇文章里,他從電影《阿凡達》談到未來電影明星將面臨淘汰的危險。明眼人一眼可知,這是他在提醒漢庭的員工:“務必繼續保持謙虛、謹慎、不驕、不躁的作風。”
內省精神難能可貴。對創業者來說,所有進步都與內省有關。一來,內省可以抑制自我膨脹,避免作出愚蠢的判斷;二來,內省可以使人海納百川,兼收并蓄。對季琦來說,繼攜程和如家之后再創立一家新的上市公司,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成就背后的邏輯。據他自己說,他不是一個習慣向他人傾訴苦楚的人,他更愿意一個人默默忍受,然后消化掉。所幸,他是一個樂觀主義者。
從歷史中發現企業的參照
在接受《中歐商業評論》采訪的時候,季琦表示自己很喜歡看電影,最喜歡的電影是《阿甘正傳》。對于阿甘這個人物,他也有著自己獨到的見解。他覺得阿甘看上去雖然傻氣木訥,但非常專注,非常執著,做每件事情都很成功,包括談戀愛。有人以為阿甘談戀愛是失敗的,但他愛的那個女孩在最苦最累的時候還是回來找他,這就是成功,其實那個女孩是愛他的。阿甘的一生很有意思,通過自己的專注和執著,認真付出,使得內心充實又平和。這是一個很好的美國夢。20世紀60年代的美國其實跟我們當下的時代很像,國家高速發展,憑借強大的商品和軍事實力向全世界輸出文化,整個社會充滿喧囂,人都很浮躁。阿甘的可貴在于,在那樣一個浮躁的時代,他的內心很安靜,沒有隨波逐流。
而在讀書偏好上,他喜歡哲理性、歷史性、有沉淀的東西,比如歷史、社會學、哲學方面的書籍,尤其喜歡歷史書。他還愛讀詩歌,比較喜歡國外的詩人,像普希金、泰戈爾、雪萊,等等。前段時間他在讀裴多菲的詩,他覺得他是那種把個人激情發揮得淋漓盡致的人,詩歌能夠與他的內心相呼應。成功的企業家也會有懵然的時候,他感覺讀一讀這些詩人的詩,激情會感染到他,把內心的東西重新揚起來,即使人們都認為他是一個血液里就很有激情的人,但季琦覺得仍需要找到共鳴,需要外面的聲音來提醒自己,進行適度的調適,這是他讀詩的主要目的。
企業和歷史互為參照的地方在哪里?對于這個問題,他覺得,歷史包含著人類的許多智慧和教訓,包括一些最佳實踐。他喜歡探究歷史背后的原因,尋找那些輝煌和失敗背后的力量。比如漢朝和唐朝為何如此強盛?比如中國共產黨為何最后會取得成功?清末新政本來有機會使中國變成一個像日本這樣的君主立憲制國家,為什么最終會失敗?
人類歷史的規律具有普適性,企業活動也是人類活動的一種,同樣遵循一些大的規律。了解自己這個行業,最好的辦法是閱讀國外的酒店史。酒店史有很強的現實意義,歐洲人、美國人和中國人在睡眠上的需求沒有本質區別。了解了發達地區的住宿業,你就可以推斷出這個行業在中國未來的發展趨勢。此外,一些人物傳記,比如希爾頓的傳記,可以讓你知道其他人是怎樣經營酒店的。這里沒有所謂經典著作,各式各樣,參差不齊。有個人寫的,也有公司自己出版的,例如《一個銀河系的誕生》等。對他來說文筆不重要,重要的是書中陳述的事實,他甚至會上國外一些酒店業公司的網站尋找更為詳細的資料,進一步作分析研究。
“天時、地利、人和 ”的三圍結合
雖然“人本”這個詞用得很濫了,但酒店業是人的事業,現在非常虔誠、認真地把這個詞說出來,因為在季琦的企業,人是擺在第一位的。這個“人”包括他們的員工、客人和投資者。他認為如果客人在他們這兒,不能透過他們的努力得到健康而經濟實惠的享受,他們就沒有存在的價值,甚至會曇花一現。
成功沒有定式,一個人成功是因為他獨一無二。托爾斯泰說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但他喜歡倒過來說,成功的企業家都是不一樣的,不成功的企業家都是一樣的。所有成功的企業家都是因為獨特性而成功,不是因為一致性而成功。
在漢庭的管理上,他章法很清晰。首先他不是一個讓所有人都順著他來的人,他會根據不同情況采取適合的管理風格。團隊是什么樣的風格,他就跟他們去互補。比如他的團隊比較有進攻性,他就想是不是要稍微謙卑一些,稍微保守一些;如果他的團隊比較保守,他就想是不是要主動一些。這是一個互相搭配的問題,他能夠自覺調整自己的風格與團隊相適應。此外,他更多采用非正式的交流方式。走廊里、餐桌邊、辦公間,這些都是討論問題的地方。
不同的發展時期、不同的團隊、不同的顧客需求決定了你需要怎樣行事。在創業初期不可能太民主,這個時候公司需要速度和效率,強勢的領導能夠帶來比較好的速度和效率。初創業的人因為各種機緣跟你站在一起,偶然性比較大,也需要一個強有力的中心。當公司越來越成熟,越來越職業化,招來的人也越來越特定化和專業化,就要越來越注重民主,注重協商,這時你就必須把各方面的力量綜合起來,形成團隊合力。
同時,在和店長們的交流上他也有一套自己的做法。早期的時候,每個店他都會去看,每個店長他都會跟他吃飯、聊天,因為人都是他招來的。等到公司大了,做不到這樣了,就通過店長班給他們上課,給他們講經濟型酒店的發展歷史和漢庭的競爭優勢。他到全國各地,一有時間就會去店里看,從店長到客房阿姨和前廳值班,都會跟他們聊天。接觸活生生的一線員工對他來說非常有價值——他知道他們在想什么,他們要什么,哪里做得不對,哪里是好的,他都能清晰而且沒有任何雜音地收到。
怎么能夠保證沒有雜音?怎么可能沒有雜音?對于這個問題,他覺得有三方面的因素,第一,他跟別人接觸的姿態非常平實,不是說領導來了就怎樣怎樣,只是召集員工過來聊聊天。第二,他們的直接領導也沒有時間準備,沒有可能事先安排,因為他們不知道老板什么時候會去哪個店。第三,員工是淳樸的,當你進入第三個店,就知道他們說的是不是真話了。說假話是要統一口徑的,那才是最困難的。
另外,季琦一年大概會花100天以上的時間到各個省區巡店,他也喜歡選址,認為選址是非常有意思的事情。選址要考察多方面的因素,不光要看一個城市的深度、廣度、速度,現在還要看看同行們的布局情況,他們的計劃如何,關鍵是怎樣走這段路。“在我們這一行,那些偉大公司的老板,他們最關心的事情之一就是選址。”
尋求“有意思”的人生
這位成功的企業家比較喜歡“有意思”這個詞,同時他強調“有意思”和“尋刺激”不同,他認為刺激這個詞不太好。假如你讓他思考生活的意義,他認為生活沒有什么具體的目的可言,也不是尋求什么刺激,也不是尋求某種符號,也不是財富或權勢,關鍵是你怎樣走這段路。走到山頂不是目的,走到山那邊也不是目的,爬山的過程超越目的。生活是這樣,人的生命也是這樣。
在他的人生成長過程中,有三個經歷對他來說比較重要。第一,小時候吃了苦,物質上給了他考驗,這些苦磨礪了他的意志,現在每天出差在外,也不覺得累。第二,大學的經歷,他從大學開始探索世界。第三,就是在社會上打拼的經歷。
因為他在大學階段就確立了自己的價值觀,聽從心里的聲音去做事情,所以當他1989年從上海交通大學畢業時,毅然決然地放棄了留校的機會,勇于走出一條自己想要的“有意思”的人生道路,足以可見他的內心還是十分勇敢強大的。其實那個時代的人還是有些理想的,但這理想和上一輩革命式的理想不一樣,他們的理想從本我出發的更多,對自我實現的要求更多。如果選擇留校,雖然看上去以后的路很平坦,但跟他個人的追求相抵觸。他知道一成不變的生活不是他想要的。所以作出這樣的決策很正常,沒有什么特別值得奇怪的地方。實際上,他也不是他們班讀書最好的學生,據說大學期間他基本上三分之一的時間花在讀專業的書上;三分之一的時間花在讀自己感興趣的書上;三分之一處理日常事務,還有踢球和打牌。
這么多年他一直在扮演成功者的角色,但成功的背后總伴隨著不少的挫折失敗,而季琦覺得從他走出大學校園的第一天起就開始失敗了。找工作找不到,還要買酒買煙送去求人,想出國又出不去,這些都是失敗。所謂成功也只是做的三個企業都上市了,有很多地方,自己做得不好,有很多挫折,小的失敗。但沒有這些坎,也就沒有外人看到的成功。
所幸他是個不折不扣的樂觀主義者,天性樂觀,永遠樂觀,總是想到好事情,不會盯著黑暗的地方不放。他曾經說過南通老鄉張謇的一句話:“天之生人也,與草木無異。若遺留一二有用事業,與草木同生,即不與草木同腐。故踴躍從公者,做一分便是一分,做一寸便是一寸。鄙人之辦事,亦本此意。”人與草木有什么區別?都是過客而已,但人又不同于草木,草木與日月一起流失了,某些人不會。如果一個人留下點什么,就不同于草木了。如果有機會在這個世上留下一點東西,而且是美好的東西,就像張謇留下的南通城一樣,我覺得是挺有意思的一件事。
這位出身平民的企業家不同于通常所見的創富英雄,他顯得并不那么張揚和閃耀,他一直在保持對自我的平視,情感豐富,同時混合激情和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