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至耄耋,前半生記憶清晰如昨,像縈繞腦海的回聲低吟著喚醒從前。西商馬場的紅房子里,三爹爹家擺著大木馬,孩子踮腳爬上去,前后搖動,壓著木地板,吱吱呀呀。門外綠草坪修剪得分寸不亂,華工彎腰拾起落葉。馬房里,阿遼沙的父母照料著油亮健碩的賽馬。這一切印記在安多(應受訪者要求化名)腦海中揮之不去。
清晨,換了布鞋,拎長柄傘,夾著黑包,安多出門拜訪三爹爹的后人,“告訴他,西商馬場的紅房子還在?!?/p>
避難西商跑馬場
國運飄搖的晚清,紹興鬧海匪。家境殷實的子弟被海匪綁走,大漢一手掖住孩子,用蠟燭點著孩子腦后細長的“豬尾巴”,再伸手向大戶要銀子。經此恐嚇,安多的祖父變賣田產,于辛亥年到了漢口。
然而,逃不脫的是國難。1938年10月25日,武漢淪陷。千千萬萬家庭墮入驚懼,滿街劃過不安的眼睛。日本人來了,但屋頂仍飄揚米字旗,門口守衛著包頭巾的印度人。孩子平日嘲弄喊叫的“紅頭阿三”,此刻卻成為尋求庇護的象征,因為他們的存在意味著“英國人還是老大”。
在英租界上班的父親與漢口西商賽馬體育會負責外事的鄧幼階相熟,因鄧的關系,進入馬場,臨時擔任翻譯。安多一家隨即搬入西商馬場的紅房子,樓下住著宋懷清(人稱“三爹爹”)。他負責馬場外圍,從馬場維護、道路綠化到吃喝供應。西商馬場在姑嫂樹有大片田莊,糧食和時蔬順著縱橫交錯的河道,用劃子運進馬場。渣甸路(現解放公園路)轉角還有宋懷清的磨坊,磨面粉。
茵茵綠草,點點湖光,西商馬場儼然世外桃源。1901年始,英國人賤價收購農民土地,積年而得800畝,南起解放大道,北至惠濟路,東起永清路,西到解放公園。馬場里,寫字間、餐廳、酒吧、舞廳、跑馬場、高爾夫球場、網球場、馬球場、游泳池,應有盡有。
馬廄里,英國馬身形高大,通體光亮,鬃毛齊整,背上披著俄國毛毯,照顧馬匹的都是白俄人。十月革命后,俄國貴族和地主離鄉逃難,從哈爾濱顛沛流離到武漢,阿遼沙的父母就在其中。
寄人籬下的憂愁很快被沖淡,安多與阿遼沙結成親密的朋友?!癥ou're Japanese(你是日本人)!”明知安多是中國人,卻指著鼻尖語帶羞辱大喊的英國男孩叫約翰,是馬場負責人的兒子?!八腔实鄣膬鹤?,到處欺負人”。每次,安多都會攥緊小拳頭朝約翰面頰揮去,阿遼沙則靠近幫忙。落荒而逃的約翰仍會卷土重來,而馬場里白俄和華人的孩子結成同盟,齊心協力對付約翰。
因為和阿遼沙關系好,安多時常能免費騎馬。騎行通常需10塊銀圓,大學教授月收入不過200元。更棒的是,阿遼沙在自行車后焊了鋼管,以便安多站在車后。扶著阿遼沙的肩膀,隨車飛馳,穿過日本兵崗哨都無需彎腰90度鞠躬。以大智門鐵路為界,朝北為道外,朝南為道里,西商、華商和萬國三大馬場都在道外。分界線有日本海軍陸戰隊站崗,無論大人小孩,過關都要出示《安居證》。有次,安多的父親證件掏慢了,日本兵的槍把嗖地砸來,鮮血如注。
看賽馬、吃西餐,開洋葷
西商馬場是洋人的名利場,華人的游樂園。它招收居住在漢的高級外僑為會員,最多時超過500人。地位低、收入少的外僑沒有資格當選,只能在賽馬季,買票入場?!皶T需逐月繳納5元至15元會費外,加上文娛體育活動及餐飲費等,每人每月要花去100多以至三四百元。”銀行家、海軍軍官是???,駕駛著兩人座敞篷車到馬場觀賽,時髦搶眼。外僑的小汽車和中國人的馬車涇渭分明。
平日安靜的馬場在春秋兩季沸騰,賽馬延續一個多月。上午9點,開閘瞬間,12匹賽馬飛奔,加油叫好聲不絕于耳,全天有十幾場賽事。賽馬當天公布參賽馬匹、騎師,買了馬票即可進場。長袍馬褂、西服筆挺,觀賽者著裝講究。
家長帶孩子,有的將孩子扛過肩頭。選號時,孩子小手一指,馬號就定了。比完一場,小亭子內立刻兌現,過節般興奮?!俺丝促愸R,還有咖啡、可可、牛奶和西菜吃,完全是開洋葷?!卑捕嘀鲃友埻瑢W來馬場看比賽。
騎師中不乏外國面孔,甚至有外僑女騎師。中國人以賽馬為職業,外國人拿這當娛樂、時髦。出賽時,騎師有的戴帽,有的戴眼鏡。
成績優異的騎師有大批崇拜者,伍志遠(音)是其中的佼佼者。但凡有伍志遠上場,國人都會毫不猶豫買馬票賭他贏。可臨到終點的剎那,他卻勒緊韁繩,讓英國人超過。盡管如此,安多還是喜歡伍志遠,“技術很好”。私下,伍志遠帶安多騎過馬。站在足足高出一個頭的英國馬面前,安多很興奮,被大人抱上馬,和阿遼沙繞著跑道狂奔3圈,暗自得意有伍志遠傳授的技藝。
在西商賽馬場,潛規則之一就是華人不能勝過英國人。如果某一匹馬的馬票賣得特別多,則暗中操作,不讓它得頭馬。不過,全盛時期,西商馬場內,萬人喧囂,還邀請漢口英國巡捕房樂隊奏樂。賽馬期間,一天收入高達20萬銀圓。
賽馬業繁盛背后活躍著大批華人參與??墒?,平日的西商賽馬場到處都掛有“禁止華人入內”的牌示。賽馬季的觀眾席也分兩處,中國人座位的地點不好,設施差,汽車也不準進入場內。即便買了票,中國人也不能走正門,只能進側門。武漢地產大王劉歆生有一次企圖從正門進卻被阻止。
爭氣辦華商跑馬場
一氣之下,劉歆生聯合周星棠、梁俊華、韋紫封等36人發起組建華商體育運動會,集資購買由義門鐵路外地皮(今航空路同濟醫科大學一帶),修建華商跑馬場。
賽事規則與西商跑馬場無異,每年春秋兩季舉行為期7至10天的賽馬。根據白晝長短,賽程少則六七場,多則十一二場。有時由慈善團體、公益組織出面,舉辦“賑災賽”、“助學賽”,初冬也時有賽事。
賽馬當天,華商跑馬場將參賽馬匹名稱、騎師姓名,依次編號印成馬單。觀眾根據馬單分析,購買選定馬號的馬票。徐明庭了解的玩法有幾種:一是獨占,專賭頭馬,每張票5元;二是座位,兼賭頭、二、三馬,每張3元;三是無座位的小彩票,每張1-2元;四是香檳賽(英文champion,專指每季例賽最后一天,挑選本季各個場次獲得頭馬的馬匹競賽),每張10元。決出頭、二、三馬后,押中的人獲利百元到千元不等。
抗戰前一位蔡姓老報人曾寫道:“舊日馬場贏利之豐,遠非今日可比擬。余家于清末有500元之股票一紙(馬場股票),不數年其股本竟出500增至1000,再增至2000”。
馬蹄聲聲,財富滾滾。1926年,王榮卿、吳春生、王植夫等發起萬國體育運動會。這間中外合資的馬場地處唐家墩的二道棚子(地名已消失),面積比華商跑馬場小,比西商跑馬場大。如今,萬國馬場片甲不剩,僅留下一處地名——馬場角,原來馬場的東北角。
三足鼎立,仍是西商跑馬場獨領風騷。1928年,武漢市財政局開征賽馬捐,其后,市政府制定《賽馬捐暫行規則》。
轉折出現在1941年。安多發現:街上“紅頭阿三”坐進黃包車,而拉車的竟是英國人。黃包車后跟著日本兵,如果英國人不拉,或者印度人不坐,堅硬的槍把就會狠狠砸向反抗的頭顱,鮮血噴濺一如父親當年。
寧靜破碎,西商跑馬場內彌散著逃難的凌亂和恐慌。安多回到家,家被洗劫一空。物件散落,紅木家具沒了抽屜。日本兵見字畫就搶,他們撕去裝裱的部分,留下畫心,扔進抽屜,奪門而出。馬賽停了。
日本人接管武漢,成立賽馬會,但唯一跑馬的地方就是萬國,且賽事為中日“合辦”。
“開賽時騎師身著五彩綢裝,茄克上衣,下穿白綢或白綾馬褲,足蹬深筒黃皮馬靴,頭戴圓球形太陽帽,背上注有本人所編列馬號數字,乘馬入場,各占其位。馬匹氈毯上標有鮮明的號碼。這樣一套奇特裝束,一方面是為了在賽馬中,減輕風力的阻擋,避免刺眼的強烈日光,另一方面是為了使觀眾便于辨認?!?/p>
無論是跑馬場內,還是場外的香煙攤、錢攤,都有萬國的馬票售賣。如果哪家攤位售出過頭馬、二馬、三馬,就會放鞭扎彩,點紅燭,大書“財臨旺地”或“頭彩在此”的金字。
每場賽馬,馬匹七八匹到二十匹不等。騎師辦理完規定手續后,策馬在跑道集中。公證人發旗為令,縱馬飛馳。終點處立有中英對照的“?!弊帧H还C人緊密注視馬匹到達終點的次序。有時左右邊公證人判斷不一,就需要中間的公證人決斷。因為關系上萬的賭注,爭執糾紛難避免。所以,每場賽事都有士兵彈壓,沒有出現過大騷亂。
融入向后方撤退的洪流,安多踏上旅途,甚至來不及與阿遼沙道別,“到四川合川去,念國立二中?!碑斔鼗匚錆h,三大馬場早已凋零。再去尋找馬蹄飛揚的蹤跡、足球旋轉的草坪,不見蹤影。
(萬國跑馬場部分內容參考《長江商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