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執浩,詩人,小說家。現居武漢。主要作品有詩集《苦于贊美》、《動物之心》、《撞身取暖》,小說集《去動物園看人》,及長篇小說《試圖與生活和解》、《天堂施工隊》、《水窮處》等。
十年前接到一個電話,如果對方在那頭問:“猜猜我是誰?”,我肯定會毫不猶豫地回答說,你是我同學某某某;但是,十年后如果仍然有這種猜謎似的電話進來,我會毫不客氣地說,你是個騙子。時光是個騙子,因為她總會向你承諾“明天會更好”;生活也是個騙子,因為她總會把時光無法兌現的承諾再向你承諾一遍,讓你如此這般癡癡地活著,期待奇跡的發生,直至你把自己原本了無生趣的一生活成為傳奇。年輕的時候我一直以為傳奇是那些偉大人物的專利,后來慢慢明白,小人物也有自己的傳奇,而這種小人物的傳奇不僅逼真、刺激,而且更為跌宕。老黃就是這樣一個人,多年前我曾以他的生活片段為原型,寫過一個題為《朋友在桂林畫虎》的短篇小說;多年后我再次想到他時,卻只能悵然地久久地望著電腦屏幕,不知從何說起。
唉,還是讓我從那片茂盛的桂花樹談起吧,談到那些忙于戀愛的人不懂得愛情,談到那些被莫名其妙的悲傷擊打得東倒西歪,枯坐在樹下的青年,蓬松,迷惘,一次次把蒼白的手臂伸向空洞的酒瓶……每當談及這些的時候,老黃就會自然現身。
沒有人知道老黃的真實年齡,把他介紹給我們的朋友說老黃已經結過婚了,在老家有個還不會走路的兒子。老黃是以社會青年的身份考上我們這所大學的,主修國畫專業。他這個人特別善飲,也特別會開導人,因此認識不久便成了我們共同的心理咨詢輔導師,大家都愿意將自己羞于示人的隱秘情感告訴他,聆聽他的教誨。每一次,老黃都以“過來人”的身份把自己撕開,單等傾訴者喪失警覺時,一擊而中,讓對方心服口服。我們輪流請老黃吃酒,一個周末又一個周末就這樣悄然流逝,當我們終于明白了老黃的伎倆時,四年的大學時光已經熬到了盡頭。
后來的一天,我已經不記得是哪一年的哪一天了,消失了很多年的老黃從桂林打來一個電話,電話響起的時候我正在廚房里熬筒子骨藕湯。“猜猜我是誰?”一個嗓音略顯尖細的男人在電話那端問道。“老黃!”我幾乎沒有猶豫就喊叫道,“你真的是老黃嗎?”“當然是。”老黃對我能在瞬間猜中他頗為得意和自豪,“兄弟,你真好。”作為回報,他邀請我暑期去桂林玩,“你來玩吧,除了路費,其余的都由我負責。”我問他現在過得怎樣,老黃說很好,他說他現在已經成了“畫虎專家”,一張老虎圖大概可以賣二百元,最低也可以賣七十元,好的時候他一天能賣七八張。“什么上山虎啊,下山虎,睜眼虎哪,閉眼虎,我都畫……”聊起老虎來,老黃興致盎然,沒完沒了起來,我記掛著廚房里的湯鍋,打斷了他的話,末了,老黃還在電話里喊道:“一定要來啊,一定來……”。我是有計劃去桂林的,但那是一個“變化永遠比計劃快”的年代,我一遍遍做著去遠行的計劃,但這些計劃一次次泡湯。終于,我被這些計劃搞煩了,決定不再想去桂林的事。老黃也再沒有來過電話。
再后來是泥牛入海。每個人都摒住呼吸在人世間掙扎求生,直至一個毫無征兆的噩耗迫使我們浮出水面:同學馬某某因車禍去世了。看過現場的人描述說,馬同學的身體被生生地切成了四截,慘不忍睹啊。我們意識到,死神已經越來越近。在那次追悼會上,有人談到了老黃,而且關于他的現狀一下子有了幾種版本。我在再三權衡之后,相信其中一個版本具有一定的真實性:老黃去了西藏,他沒有再畫老虎了,他成了一個另類攝影師,專門拍攝一些關于西藏民俗和寺廟儀式的圖片,而且這些圖片大多是不能公開的,老黃就是靠向老外們偷偷兜售這些珍貴的圖片而賺錢。有人說他發了大財,當然也因此而成了敏感人物。難怪他現在不和我們聯系呢,我心想,原來他是怕連累大家。
我一直害怕午夜的電話鈴聲,它帶來的往往是令人不安的消息,而這樣的消息總是讓你防不勝防。這天半夜,鈴聲如約而至——
“猜猜我是誰?”
還是那個略顯尖細的嗓音,不過已經沒有早年的那種金屬劃過玻璃般的刺耳的激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氣若游絲般的疲沓和倦怠,慢慢說來,卻自信全無。
我耐心地傾聽著老黃在電話中的“解釋”,是的,他一再要求我聽他“解釋”。他說他欠了別人的高利貸,現在有生命之憂;他說離婚了,老婆帶著孩子跑了;他說他現在死的心都有了,只是還不甘心就這樣死去;他說看在當年的兄弟情分上,這回一定要幫他一把……我問他究竟欠了多少,他支吾著說出了一個天文數字(至少在我當時看來)。
幾天以后,我們這些分散在祖國各個角落里的昔日的同窗,都知道了老黃的消息,因為那天晚上,老黃在高高的喜馬拉雅山頂給每一個尚在人世,而在他看來都多多少少還欠著他情分的人打過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