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畫打假為何無效?揭秘千年書畫造假(二)

今年3·15晚會上的假鑒定案例使得書畫造假又被推上了風口浪尖，很多人撰文探討此問題，不過即使知道造假橫行，我們也束手無策，只能扼腕嘆息。

打假舊事

歷史上既然造假泛濫，那打假也沒有消停過。錢選曾在畫上題跋“余改號雪溪翁者，蓋贗品甚多，固出新意，庶使作偽之人知所愧焉。”可是作偽行為并未因此有所收斂，錢選在另一幅作品《紅白蓮圖》中寫下這樣一段題跋：“余愛酒愛畫，不過遣一時之興，而假作余畫者甚多，使人可厭?！睙o奈已變為惱怒。齊白石對造假行為也非常憤怒，有一次聽梅蘭芳描述在朋友處見過的齊白石的一張畫，畫得很生動，但齊老不記得自己畫過這幅作品，便將畫索來，才發現是假畫，于是重畫了一張送給畫主人，而將假畫收回。還有一次一家文物商店出售他的一張假畫，被他高價收回，并指責商店老板，畫有畫格，人有人格，店也要有店格，賣假畫有損店格。但是總體來說，打假勢利勢單力孤，強度遠遠不足，民間自主打假效果不佳。

其實，中國藝術市場近幾年發生過多起訴訟案，像吳冠中、史國良等很多名畫家都曾積極打假，寄希望于司法保護畫家著作權，但是似乎并沒有令作偽者有所收斂。據說吳冠中曾困惑：“國外大的畫廊和拍賣行，如果遇到假畫，一個月內可以退畫，政府執法部門對假畫來源會法律介入，如果發現畫廊和拍賣行造假，除了坐牢等法律責任，還會把它罰得傾家蕩產，為什么我們打假畫這么難呢？”聽聞后來他很少鑒定自己的作品，因為藝術市場上偽造他的假畫太多了，忙不過來。更重要的一個原因是，即使他鑒定該畫是假的，造假者和拍賣行也得不到法律的追究?！拔抑荒芷鹱柚古馁u的作用，不能夠追查假畫背后的黑手。對藝術品市場的經營和管理既沒有完善的法律，也沒有鑒定機構和執法機構，造假者和拍賣假畫的畫廊、拍賣行沒有任何法律責任，所以畫廊、拍賣行和那些造假人聯合起來造假?！边@些現狀令有心打假的畫家大失所望，經過幾起官司屢受打擊以后只能保持沉默。所以法律上的不健全是造成贗品泛濫的一個重要因素，但不是決定因素。

立法需等待時機

有些人曾質疑，國家遲遲沒有修改拍賣法是不是因為對這個問題不夠重視？其實任何法規的設立都需要有一個較長的過程，還要看是否具備立法的條件。中國藝術科技研究所書畫真偽科學鑒定研究中心主任尹毅先生曾談到“我覺得國家不是不重視，有關部門也在有所作為，但關鍵問題是拍賣公司目前缺乏鑒別真偽和鎖定拍品追查認定的技術。目前司法部門尚沒有批準專設有司法鑒定資質的書畫鑒定機構，是因為首先要有具有公信力的、能夠肩負書畫鑒定責任的完善機構才可以，目前還沒有具有這樣的能力和條件的書畫鑒定機構。憑經驗靠目鑒，如果鑒定錯了往往要出問題，如果鑒定對了往往也存在問題，因為靠什么讓人信服并采納？讓交易雙方都認可？不是靠名氣大靠牌子硬，而是靠司法認可的證據。兩個權威說法不一致，如何判斷？即使意見一致也要有客觀證據與標準。所以必須要有科學取證環節。司法辦案要重事實重證據，書畫鑒定也要用可信的證據證明作品真偽，書畫鑒定的司法認可在此前提下才可以成立?！?/p>

掛著羊頭賣狗肉

書畫作偽的目的有兩個：流傳研習和經濟目的，這兩個目的催生的作偽行為性質并不相同，需要區別對待。前者有中國傳統美學思想為支撐，摹古思想和行為傳播千年，并在畫史上起到過很重要的作用。比如晉代作品真跡已不存，但大量的宋摹本為繪畫史保留下了可資參考的資料，想要掐斷摹古行為是不可能的。現在很多畫家對作偽行為不加干涉也有這種考慮，因為并不知道對方是為了什么目的去臨摹，即使無心造偽，其臨摹作品也有可能會陰差陽錯地流入市場變成贗品，被某些人利用，變成牟取暴利的工具。追求經濟目的的造偽者歷代不乏其人，他們是純粹為了投機倒把，追求暴利，這種行為為畫家所不齒，打假針對的也是這部分人。

受害人還是受益人

有些名畫家堅信自己的畫是偽造不了的，高傲姿態使他們不屑于去跟普通的作偽者一般見識，除非造偽水平已經可以以假亂真，或者拍賣到和真跡相差不多的價格，直接侵犯到自身的經濟利益，他們才會有意愿去打假。有些畫家也許會有董其昌那樣的考慮，利用造偽者來提高自己名氣，甚至有些人希望有人造自己的偽，所以也不會費心力去打假?？梢?，畫家群作為最主要的受害人之一，他們的立場不堅定，打假意愿不夠強烈，這是打假無效的重要原因之一。

書畫作偽并不侵害大多數人的利益，也不會像毒牛奶、毒鹽那樣威脅到大多數人的生命健康，至多也就是侵犯了極少數名畫家和收藏家的經濟利益，他們只是一個小圈子，打假并沒變成一種全民行動，大多數人充當旁觀者的角色，對書畫作偽行為不加理會。

畫廊也無奈

畫廊對于書畫的真偽也比較在意，但是他們關注的只是避免自己買到假畫，對于打假也沒有強烈的意愿，只要藏家在購畫3至7天內沒有對畫的真偽提出質疑，畫廊概不負責。畫廊在買畫時主要是靠自己眼力和關系網來嚴格把關。記者在榮寶大廈地下一層隨機采訪了六家畫廊的老板，當問到他們對書畫造假的看法時，他們普遍認為造假行為不可能避免。即使法律健全了、市場規范了，造假行為也不可能杜絕，因為暴利下必有勇夫，某些人甘愿鋌而走險，除非畫不值錢了，或者贗品進入不了市場，只要還有利可圖，贗品就有存在的條件。

無心之過還是有意為之

好多畫家在成名之前都臨摹過前輩名家的畫作，只要是出于學習目的，這種行為就不該限制，需要限制的是那些有心人。所以大多數畫家不主張限制臨摹，客觀上為某些人創造了條件，為造假行為找到了安全的外衣，暗地進行操作。有些名畫家的態度不明，姑息縱容，使造假行為更加肆無忌憚，有史為鑒。比如明代書畫造偽猖獗一方面是因為高利益的驅使，同時文、沈等大家采取姑息態度更使造偽名正言順，馮時可在《文待詔徵明小傳》中記載：“有偽為公(文徵明)書畫以博利者，或告之公，公曰：‘彼其才藝本出吾上，惜乎世不能知；而老夫徒以先飯占虛名也?！浜髠握卟粡蛻劰床僖郧蠊}款，公即隨手與之，略無難色?！蔽?、沈是出于道德上的重義輕利的思想才不加干涉，甚至為造假者辯解，他們的態度無疑影響了吳門派的畫家，到后來，此風愈演愈烈，有人感嘆道：“此弊自文、沈以來然也！”

到底為什么這些大家會這般縱容造假呢？像董其昌，仿者如云，而他卻“余心知其偽而不辨，此以待后世子?！薄捌渲鋫味槐妗钡挠靡?，陳繼儒一語道破：“書畫出公之手無十二，而借名衣食者，其贗筆往往播傳于輦轂，流通于外夷，殘煤短啻，購募餅金，當吾世日見其聲價百倍者，惟公一人而已。”意思是董氏十分之九的贗品流傳于海內外，既使許多人得以“借名衣食”，亦可以使董公“身價百倍”，各獲名利，又何樂而不為呢?

由此可見，明人對作偽現象無原則的寬容一方面是來自對市場混亂的無奈之舉，一方面也是出于道德上重義輕利思想的反應。溥儒對造偽者的態度跟文徵明非常相似，有些年輕畫家仿造他的畫并親往他處求題，他不但不會反對，反而欣然答應，這種態度使得造假者不再顧及，造假行為更加肆無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