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紙上 萬千氣象

　　“補白”一詞在《現代漢語詞典》中有兩個義項：①報刊上填補空白的短文；②補充說明。此外，“補白”亦可指稱閱讀方式，即讀者借助聯想、想象等方式填充文本空白，開掘、再造文意。本文所論“補白”有兩層含義：①填補語文教科書中空白頁面的圖文信息，此為名詞義；②對語文教科書中的空白頁面進行補充，此為動詞義。
　　一、為何補白
　　1.有“白”可補
　　以“國標本”人教版、蘇教版、語文版7~9年級語文教科書為例，可供補白的頁面相當可觀。以每頁不少于13行為統計標準，人教版可補頁面11頁，加上已補的68頁，補白總頁數為79頁，占選文總數的46.7%；語文版可補頁面50頁，加上已補的19頁，補白總頁面為69頁，占選文總數的38.8%；蘇教版可補頁面61頁，占選文總數的39.1%。具體統計結果如下：
　　2.補白有益
　　（1）豐富教科書內容
　　補白內容靈活自如，彈性空間較大。古今中外、天文地理、宏觀宇宙、微觀粒子、山川草木、花鳥魚蟲、詩詞曲賦、琴棋書畫、名人偉業、凡人趣事、讀寫知識、方法經驗……凡此種種，皆可用來補白。語文教科書中的補白，長可數百言，短則三五句，多姿多彩，亦莊亦諧。
　　（2）化解教學重難點
　　補白有助于師生對重、難點內容的理解，達到助教促學、悅教樂學之目的。如語文版八年級下冊《湖心亭看雪》文下第⑧條注釋是“〔大白〕大酒杯”，筆者曾針對本條注釋進行過調查，多數學生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對“大白”與“大酒杯”之間的內在聯系不甚了解。學生單憑記憶注釋中的結論無法吃透其中蘊涵的文化信息，不妨補白：甲骨文中的“白”是一顆米粒的形狀。古代喝酒的器具（酒杯）叫作“爵”。有一種罰酒用的杯子，俯視杯口，形狀酷似甲骨文中的“米”字，叫作“白”，后來轉稱滿滿地飲一大杯酒為“浮白”或“浮一大白”。陸放翁之詩《游鳳凰山》云：“一樽病起初浮白，連焙春遲未過黃。”同時配以插圖（如圖所示），以加深學生對傳統文化知識的直觀理解，提高文言文閱讀能力。
　　再如，本文結尾“莫說相公癡，更有癡似相公者！”一句，“癡”字是理解全文的一把鑰匙，學生對“癡”字的理解有一定難度，不妨補充古之癡人、癡事、癡語、癡行：
　　花不可以無蝶，山不可以無泉，石不可以無苔，水不可以無藻，喬木不可以無藤蘿，人不可以無癖。——[清]張潮：《幽夢影》
　　“人無疵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情也；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氣也。”——[明]張岱《陶庵夢憶》
　　（3）提高語文學習興趣
　　“文藝則最好是寫誰都知道的事，這才是本事。例如我的家在北方淪陷區，正盼著家書，到晚上想家時一定念出杜甫的‘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的句子，就因這種句子所含的感情為人人所具有。我們寫報告，因為這事只有自己知道，乃是輕看了人家的感情思念。其實在文藝上越感奇怪的事越不感動人，如在一次空難中，日本轟炸機不投炸彈，投下了許多豆沙包子，或者有一天在都郵街天空忽然投下一輛汽車，這種事固然新奇，可是我們報告出來，終不過新奇而已！我們描寫空襲，是要道出每一人民內心的憤恨，這才是真正有價值。”[1]
　　這則幽默風趣、妙趣橫生的補白，不僅豐富了學生的寫作知識，還可提高學生學習語文的興趣，可謂一舉兩得。
　　（4）拓展語文學習資源
　　“語文學習的外延與生活的外延相等”。利用補白可以拓展語文學習領域，開闊學生視野。下面是徐志摩《再別康橋》的補白示例：
　　徐志摩的一首《再別康橋》不僅屬于中國讀者，而且屬于世界。1920年10月到1922年8月，詩人游學于劍橋大學。1928年，詩人故地重游，11月在回國的輪船上寫下著名詩作《再別康橋》。在《再別康橋》誕生80周年之際，劍橋大學國王學院在劍河畔為徐志摩立下了大理石詩碑。徐志摩是在國王學院的后園創作這首《再別康橋》的，而且詩中“河畔的金柳”被認為抒寫的正是國王學院康橋邊上的柳樹。“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再別康橋》中這兩句著名的詩句，鐫刻在這塊白色大理石碑上。據國王學院發布的相關消息，這塊白色大理石的質地與北京紫禁城內大理石完全一樣，放在這里寓意為連接中國和劍橋的紐帶。國王學院還表示，徐志摩正是在劍橋大學國王學院游學期間讀到了濟慈和雪萊的詩歌，才開始寫詩的，“許多中國留學生都知道這首詩（《再別康橋》）并被深深打動，它架起了中國和劍橋之間的橋梁”。詩碑上沒有英文，詩碑似乎專為懂中文的人們而立[2]。
　　（5）豐富文本解讀視角
　　老舍先生散文經典之作《濟南的冬天》不僅語言特色鮮明，而且結構方式匠心獨運——善用總結性語句。為加深學生對此寫法的理解，進而在寫作中借鑒、模仿，作家的兩段講話可供補白：
　　“敘述一事一景，須知其全貌。心中無數，便寫不下去。知其全貌，便寫幾句之后即能總結一下，使人極清楚地看到事物的本質。比如說我們敘述北京春天的大風，在寫了幾句如何刮法之后，便說出：北京的春風似乎不是把春天送來，而是狂暴地要把春天吹跑。這個小的總結便容易使人記住，知道了北京的春風的特點。這樣的句子是知其全貌才能寫出來的。若無此種的結論式的句子，則說的很多，而不著邊際，使人厭煩。”[1]
　　“盡管我寫的是散文，我也要寫出有總結性的句子來，一針見血，像詩那樣一說就說到家。所謂總結性的句子就是像‘山高月小，水落石出’那樣用八個字就畫出一幅山水來，像‘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那樣用字不多，而道出要立得高、看得遠的愿望來。這樣的句子不是泛泛的敘述，而是叫大家以最少的代價，得到最珍貴的和最多的享受。”[1]
　　（6）培養良好的學習品質
　　補充觀點相異的閱讀材料，可培養學生獨立思考、學思結合、敢于質疑、善于探究的學習品質。以《論語》開篇之句“學而時習之，不亦樂乎？”為例，盡管多數版本的語文教科書將“習”字解釋為“溫習”、“復習”，但對“習”字的理解尚存別論。補充下述內容，對于落實“探究學習”理念、培養學生樹立問題意識不無裨益。
　　習：鳥數飛也。學之不已，如鳥數飛也。程子曰：“習，重習也。時復思繹，浹洽于中，則說也。”又曰：“學者，將以行之也。時習之，則所學者在我，故說。”謝氏曰：“時習之者，無時不習。坐如尸，坐時習也。立如齊，立時習也。”[3]——[宋]朱熹
　　習，數飛也。月令，鷹乃學習，引申之義為習熟。從羽白聲[4]。——[清]段玉裁
　　時習，此有三說。一指年歲言。古人六歲始學識字，七八歲教以日常簡單禮節，十歲教書寫計算，十三歲教詩歌舞蹈，此指年為時。二指季節。古人春夏學詩樂弦歌，秋冬學書禮射獵，此指季節為時。三指晨夕言。溫習、進修、游散、休息，依時為之。習者，如鳥學飛，數數反復。人之為學，當日復日，時復時，年復年，反復不已，老而無倦[5]。——錢穆
　　習，甲骨文從羽從日，以為示晴日學飛之意。篆書訛從白，讀zì，小徐本稱“白聲”[6]。——郭沫若
　　二、補白內容
　　1.補知識
　　中華文化洋洋大觀，歷久彌新。學習文言文，學生對中國古代服裝配飾、飲食器皿、宮室起居、車馬交通、稱謂官職、天文歷法、文史典籍、學術流派等內容比較陌生，有必要在語文教科書中補白。此外，文字知識、文章知識、文學知識、文體知識、修辭知識、讀寫知識等也是補白的重要內容。如老舍先生關于比擬辭格的一番見解對學生作文不無啟發：
　　比擬是足以給人以鮮明印象的。普通的比擬，可是足以惹人討厭，還不如簡單的直說。要用比擬，便須驚人；不然，就干脆不用。空洞的修辭是最要不得的。在這里，我們應當提出“觀察”這個字，加以解釋。一般的總以為觀察便是要寫山就去觀山，要寫海便去看海。這自然是該有的事，可是這還不夠，我們須更進一步，時時刻刻的留心，對什么也感到趣味；然后到寫作的時候，才能把不相干的東西聯想到一處，而創造出頂好的比喻。夜間火山的一明一滅，與呂宋煙的燃燒，毫無關系。可是以煙頭的燃燒，比擬夜間火山口的明滅，便非常的出色。呂宋煙頭之小，火山之大，都在我們心中，才能到時候發生妙用。所謂觀察便是無時無地不在留心，而到描寫的時候，隨時的有美妙的聯想，把一切東西都寫得活潑潑的，就像一個健壯的人，全身的血脈都那么鮮凈流暢。小說家的本事就在這里[1]。
　　
　　2.補方法
　　文章不厭百回讀，閱讀與人生閱歷息息相關，誠如古人所言:“少年讀書，如隙中窺月；中年讀書，如庭中望月；老年讀書，如臺上玩月，皆以閱歷之淺深為所得之淺深耳。”[7]前人積累總結出大量行之有效的讀書方法，此為補白的重要素材之一。以《論語》閱讀為例，程子曰：
　　讀《論語》，有讀了全然無事者；有讀了之后，其中得一兩句喜者；有讀了后，知好之者；有讀了后，直有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者。今人不會讀書。如讀《論語》，未讀時是此等人，讀了后又只是此等人，便是不曾讀[3]。
　　再如，蘇軾在《作文之要》、《自評作文》、《與二郎侄》、《南行前集敘》、《與謝民師推官書》，老舍在《AB與C》，魯迅在《為什么這么寫》等文中，均總結出許多彌足珍貴的創作經驗，滋養了無數后學。將這些行之有效的經驗以補白的方式呈現給學生，可消除學生對作文產生的神秘感，理解作文真義。
　　3.補作者
　　“知人論世”是常用的閱讀方法之一。巧用補白，可補作者的生平、觀點、思想，鮮為人知的奇聞軼事。安徒生是舉世聞名的童話作家，但是鮮為人知的是安徒生并不認可自己的童話僅僅是寫給孩子讀的。1875年，丹麥人民捐款為安徒生建造紀念碑，雕塑家送來草圖請安徒生過目，那上面是他被一大堆孩子簇擁著。安徒生否定了這個設計。
　　我的童話與其說是為孩子寫的，不如說是為成年人寫的！后來，每當我朗讀我的童話的時候，孩子們都趴在我的肩膀上，我簡直無法忍受。為什么要把本來沒有的東西畫出來呢？
　　我給孩子們寫童話時，我永遠記得他們的父親和母親也在旁邊聽。因此，我也得給他們寫點東西，讓他們想想。
　　4.補作品
　　在郭沫若先生散文名篇《白鷺》文后補充他作于1919年夏秋之間的一首小詩《鷺鶿》，可以達到拓展、比較閱讀之目的。郭沫若《石榴》一文入選蘇教版八年級下冊，課后“探究·練習”第三題是“為浪花、信鴿、松柏、螺絲釘等事物（也可以自己選定一些事物）寫一段詠物寓理的話”。郭先生《人所豢畜者》一文有如下精彩內容可供補白：
　　駱駝：昂頭天外，意則深矣遠矣而忘淺近矣。可惜不能化而為鳥，其名為鵬。
　　牛：你的力量大，我佩服你。你替老百姓服務，我贊美你。但你的肉為什么要那樣好吃？我等待你的回答。
　　象：是一位極端主義者。一切極端的東西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太長，太大，太厚，太粗，太小，太細，太猛，太馴，太笨，太靈，太不調和而又太調和。萬象一如，是大宇宙，象哉，象哉。
　　蠶子：說我“作繭自縛”嗎？笑話！我是作繭來束縛你們。——蠶蛹在鍋里這樣說。
　　魯迅先生的小說、散文在中小學語文教科書中占有較大比重，但其詩作明顯缺位，不妨將《別諸弟》、《自題小像》、《哀范君三章》、《慣于長夜》、《自嘲》、《答客誚》、《題<吶喊>》、《題<彷徨>》、《無題·萬家墨面沒蒿萊》、《題<芥子園畫譜>贈許廣平》等詩歌以補白的方式加以呈現，有助于學生走近立體真實的魯迅，進而走進魯迅豐富的內心世界。
　　5.補評論
　　“詩無達詁”。優秀詩作內涵豐富，評注不勝枚舉。以王翰的《涼州詞》為例，豪放曠達、樂而忘憂為一說；故作豪飲、悲感已極亦為一說。如將各家之說進行補白，有助于培養學生的信息意識，提高學生的鑒賞能力。
　　[清]沈德潛：故作豪飲之辭，然悲感已極。（《唐詩別裁集》卷十九）
　　[清]施補華：“作悲傷語讀便淺，作諧謔語讀便妙，在學人領悟。”（《峴傭說詩》）[8]
　　趙其鈞：“醉臥沙場”，表現出來的不僅是豪放、開朗、興奮的感情，而且還有著視死如歸的勇氣，這和豪華的筵席所顯示的熱烈氣氛是一致的[9]。
　　三、如何補白
　　1.主體多元
　　教材編者固然是補白的主體，其地位與作用毋庸置疑。專家學者，尤其是補白方面的優秀人才，也是補白的重要力量。他們不僅可為教科書補白獻計獻策、提供理論支持，還可奉獻佳作妙品，豐富補白資源。廣大語文教師與學生也是教科書補白不可或缺的力量。教材編者要善于傾聽師生在補白方面的建設性意見，并在教科書中適當留白由師生補充，精選師生補白案例，并署補者之名，以資鼓勵。
　　2.形式多樣
　　補白的形式既包括實錄與節選，也應包括改編與自編。可供補白的空間一般是固定不變的，為防止出現喧賓奪主、削足適履式的補白，改編和自編尤為重要。如老舍先生《A、B與C》一文，作為補白內容嫌長，恰到好處的改編，效果更佳。補白不僅要補文本，還可補圖片；不僅要補資源，還可補資源檢索的線索。
　　3.更新及時
　　與教科書內容具有相對的穩定性不同，補白內容具有一定的時代性。語文教科書補白不應一勞永逸，理論新成果、研究新發現、日常新事物，均可適時補白。
　　4.文短意豐
　　補白雖受制于版面限制，但應見縫插針，充分利用邊角余地，文短意不短，在有限的空間傳遞豐富的信息，在語文教學中發揮四兩撥千斤的妙用。
　　總之，編寫語文教科書應堅持“有白必補”、“補白必精”的原則，于方寸紙上呈現出萬千氣象。
　　參考文獻
　　[1] 老舍.我怎樣寫小說.上海：文匯出版社，2009.
　　[2] 再別康橋80年——國王學院為徐志摩樹碑.深圳晚報，2008-07-24.
　　[3][宋]四書集注.朱熹，注.王浩，整理.南京：鳳凰出版社，2005.
　　[4][漢]許慎.說文解字注.[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