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一瞥日本未來,只需到北海道久張一游。久張曾是一座礦業(yè)城鎮(zhèn),處于一條鐵路線末端,坐落在河谷之中,4年前因不堪高達3.15億美元的外債宣布破產。40年前,煤礦還在運轉的時候,這里共有12萬居民,現(xiàn)在僅有1.1萬,近半數(shù)在65歲以上。燈光昏暗的市政廳如停尸房一般死寂,公共圖書館被關閉,6所小學合并為一所。即便如此,鎮(zhèn)上的居民臉上卻看不到一點沮喪。一群80歲上下的老者常聚在咖啡館閑聊,興致勃勃地給難得一見的外地人展示上世紀50年代的黑白照片。
如久張一樣,整個日本都已陷入人口危機的漩渦。它是世界上人口老齡化最快的國家,到2050年,2/5的國民年齡將在65歲之上。和久張一樣,整個日本也是負債累累,債務與GDP比率已居世界第一。很多日本小鎮(zhèn)和村落都面臨著久張的命運。從2000年到2005年,日本的小鎮(zhèn)和村落居民減少了1000萬。只有像東京這樣星光璀璨的大都市,人口還在不斷增長。不過幾十年內,這些地區(qū)也會出現(xiàn)人口老齡化跡象。除非日本的生產力增速超過勞動力減速(這基本是天方夜譚),日本經濟將全面萎縮。
不過,有兩點理由值得人們對日本保持謹慎樂觀。首先,不像其他很多富國,日本并沒有遺棄本土的制造業(yè)傳統(tǒng),仍然擁有凝聚力強的勞動力基礎,可以不斷推陳出新。再者就是政治原因。2009年日本大選結束了自1955年以來自民黨一直獨霸日本政壇的局面。雖然贏得選舉的民主黨在第一年執(zhí)政期間并沒有多少建樹,但是它的勝利也顯示出日本民眾對政治的越來越不耐煩。現(xiàn)在,民主黨必須要以政績來回報民眾的信任了。
企業(yè)文化根深蒂固
在日本乘坐公共交通工具時你會發(fā)現(xiàn),如果乘客們沒有在打盹兒,那就一定在瘋狂地擺弄手機。你千萬別因此認為日本人交際圈一定很大,很多人其實都是在給很少的幾個至交或家人發(fā)短信。這種只和幾個人保持親密聯(lián)系的做法與西方人在Facebook上廣交朋友有著很大差異,后者很少能達到前者的親密程度。
這種親密無間的人際關系從一個側面反映出日本結合緊密的公司體系。一些日本公司甚至可以追溯到宗族根源。如馳名國際的三菱集團始于1870年,以經營日本南部島嶼土佐家族的船只起家。盡管現(xiàn)在已是世界上最大的公司之一,它依然處處顯示創(chuàng)始家族的核心原則。比如,員工們被鼓勵喝麒麟牌啤酒,因為該啤酒的生產商是三菱家族的一個分支。公司認為家族觀念是力量源泉之一。創(chuàng)新者通常對公司赤膽忠心,以給公司帶來榮耀和財富為己任,而不是另起爐灶。在這些傳統(tǒng)的影響下,日本企業(yè)注重細枝末節(jié),孜孜不倦地進行改進和完善,打造了日本高精制造業(yè)。但是在愈來愈自由化的知識經濟背景下,這些傳統(tǒng)優(yōu)勢就不那么明顯了,家族式的管理方式也難以適應人口不斷減少的國情。
為了尋求新市場,日本必須加強和外界的信息交流。許多日本大型企業(yè)只從一流的日本大學招收人才,并且只招應屆生。如果大學生們在公司招聘期間到國外留學,將直接影響自己今后的就業(yè)前景。哪怕你在國外取得博士學位,回國后也很難在國內大型企業(yè)找到工作,原因是資歷過高。這導致員工缺少全球化視野。日本基本是機會僅有一次的社會:如果畢業(yè)后不能立即找到好工作,這一輩子便希望渺茫了。
偏狹的島國根性也可能使日本和近10年最大的商機失之交臂:日本人沒有意識到市場重心已由日本擅長的電子產品的技術層面轉移到內容層面。為此,索尼公司就在致力于將大量音頻及游戲資源和其高科技電子產品整合,以尋求解決這一問題的策略。日本企業(yè)需要面向海外市場,和制造軟件的外國公司協(xié)同合作,與自己的電子設備形成互補。摩根大通公司日本分部的科爾認為,如果不能將這一要求付諸實踐,日本很可能變成第二個復活節(jié)島(19世紀,復活節(jié)島土生土長的拉帕努伊部落僅剩下111人)。他的意思明確而又殘酷——“企業(yè)文化正在將日本置于死地。”
日本企業(yè)不愿整合鞏固,而是堅持寬泛的投資組合,導致產業(yè)嚴重飽和,盈利幅度低下。例如僅汽車制造業(yè),日本就有豐田、本田、尼桑、鈴木、三菱、大發(fā)、馬自達、富士等企業(yè)。與之相比,韓國僅有現(xiàn)代。日本汽車制造業(yè)受到過度競爭的消極影響,與之相反,日本服務業(yè)的問題則是嚴重缺乏競爭。很少有外國企業(yè)活躍在日本市場,很多建筑企業(yè)都是依靠政府救助而勉強維持生計。
很多日本青年也不愿冒風險成立新的公司。日本最大社交游戲網站公司Gree的老總、身價數(shù)十億的33歲的田中義一認為,這是由于很多人驕傲自滿、不思進取。“99%的日本年輕人自以為形勢一片大好。他們全錯了。日本就像是一只被活活在鍋里煮的青蛙,只是現(xiàn)在水溫還不太高。”
為謀發(fā)展 急需變革
在北海道久張,由于市政府破產,市立醫(yī)院也受到殃及。院長村上友彥醫(yī)生關閉了醫(yī)院1/3的設施,將救護車數(shù)量削減為原來的一半,并且通知老年病人應該自己步行到醫(yī)院,這有益于他們的身體健康。“盡管可能只有破產才能使日本人轉變觀念,但是這也許是件好事。”村上友彥說。
在日本商界和學術界,關于變革的呼聲越來越大,但日本目前還缺少足夠多的村上友彥來推進必要的改革,改革過程也將異常艱辛。為了應對人口問題,勞動力構成必須實現(xiàn)多樣化,企業(yè)要雇傭能夠放眼世界的員工,而不局限于那些經過多年填鴨式教育而考上日本最高學府的學生。與此同時,政府需要采取措施刺激老年公民消費。如果有更多醫(yī)生會說英語,衛(wèi)生部門放松嚴格的規(guī)章制度,可開發(fā)醫(yī)療旅行,將日本打造成亞洲富人的天堂。金融理財及社會保險的改革如能說動老年公民將他們手中1500億的家庭存款進行投資,這會推動日本乃至世界經濟的復蘇。
盡管前途未卜,而日本卻猶如一位躑躅不前、固步自封的老者,對變革興趣索然,其一貫應對問題的方式就是在原有的基礎上修修補補,直至無法忍受為止。很多日本人覺得只有在城市生活水平和社會服務質量下降后,國家才會鼓起勇氣應對人口問題,因為城市是年輕和中年選民的聚居地。目前,這些地區(qū)的人們仍然忙得不亦樂乎,生活得舒適自在,無暇顧及意義深遠的社會變革。但是,當身居都市的政客們注意到鏡子中自己漸漸花白的頭發(fā)時,明日的危機可能已經迫在眉睫了。
[譯自英國《經濟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