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進入管制和價格管制,中國銀行業的高ROE必然是“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銀行目前戰略轉型的努力,其實都只能減緩未來ROE的降幅,而無法進一步提高ROE水平。
2005年以來,幾乎每家銀行賺錢賺得都很給力。目前已上市的15家銀行(不包括農行),在2005年實現的凈利潤合計是1431億元,2009年這個數字達到4425億元,年均復合增長32.6%。金融危機這么大的事兒,2009年上市銀行仍然實現了15%的凈利潤增長。2010年,預計有3家上市銀行的年利潤超過千億元,銀行板塊的利潤將達到大約7000億元,占到A股總和的43%,換而言之,除了銀行之外的所有板塊利潤加在一起,也不過比銀行的利潤多了1/3。
比行業賺錢更重要的是,行業中的每家公司在大賺其錢。2010年上半年,上市銀行中凈資產收益率(ROE)最高的為25.9%,最低的也有18.3%,而整個銀行板塊的ROE超過任何一個A股的一級行業。銀行業的幸福指數,是其他行業根本無法比擬的。
我們還觀測了7個國家和地區的36家銀行從1996年以來共計432個年度ROE數據樣本,只有42個樣本高于20%,而后者是目前中資銀行的平均ROE水平。
高利潤的源頭
不過這種幸福生活看起來有些畸形。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教導我們說:“只有職能資本才能獲得平均利潤,而非職能資本(如借貸資本)所獲得的收益則小于平均利潤。”是什么給了中國銀行業這么高的盈利能力?是卓越的管理能力嗎?貌似不太像,金融業最發達的美國,銀行ROE平均為15%左右,按理說中資銀行仍處在學習發達國家成功經驗的歷史階段,沒有超越老師的資本。是廉價的勞動力嗎?可是中國的其他行業同樣可以受益于低勞動力成本。是嚴格的進入管制嗎?應該有一部分歸因于此。中國早已停發新的銀行牌照,這么大的國家,只有十幾家主要銀行,競爭自然遠談不上充分。是利差管制嗎?對,這肯定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因素。當政府規定了銀行存貸利差不能低于3%,這個行業中的任何一家企業只要不亂放貸款弄出太多不良,賺錢就是必然的!
中國處于資本深化階段因此貸款需求旺盛?抱歉,這只是必要條件而不是充分條件。沒有需求,再壟斷如中國郵政同樣會虧錢;但有了需求,如果沒有壟斷一樣不會有超額利潤,例如2009年高度繁榮的汽車行業ROE亦不過15%。
也就是說,進入管制和價格管制,是構成銀行高ROE的兩大支柱。
筆者供職于銀行時,曾聽老領導感慨過一番:現在很多實業企業都經營得非常辛苦,只有銀行還在追求人均利潤今年30萬元明年40萬元。銀行的日子真是太好過了!
老領導的這番話不是虛言,雖然去年曾為再融資折過一回腰,但這幾年銀行的生活總體上還是非常幸福的。優勢逐步消減
市場上有些樂觀的意見,羅織了很多銀行高盈利將永續存在的邏輯。這些觀點所忽視的是,銀行業的進入管制和價格管制,都在逐步瓦解之中。
誠然,新的銀行業牌照早已無法獲批,但信貸市場仍處于快速分散化的歷史進程之中。20世紀80年代中國信貸市場主要由四大國有銀行來供給,90年代市場競爭主體新增加了15家左右的中型股份制銀行,而從2005年開始,超過百家的城市商業銀行和難以計數的農村信用合作社開始迅速做大做強。從市場集中度指標來看,不論存款、貸款還是網點渠道,銀行業的集中度都在持續下降。2011年,新一輪城商行又將掀起IPO浪潮,IPO完成之后這些城商行的規模擴張速度勢必進一步加快。
先是中型股份制銀行后是城商行快速擴張導致行業日益分散,背后的深層次經濟學邏輯是,當一個行業由于行政壟斷而存在著高ROE,社會資本就會通過各種渠道對該領域進行股權投資。這種中小銀行的產能擴張,一方面將降低長期以來均衡的存貸利差水平,另一方面將強化對客戶經理等重要人力資源的競爭,而這兩個方面都會在長期內削弱行業的ROE。
與此同時,利率市場化勢在必行,而這會造成中資銀行存貸利差的必然下降。市場的樂觀觀點將中資銀行的存貸利差與美國或者某些發展中國家的較高水平進行比較,這種做法是片面而錯誤的。事實上,經營不同客戶會產生不同的財務指標組合。例如,從事小企業貸款的銀行會表現出高凈息差高不良生成率偏低的資本占用,發放房地產開發貸款,會表現為高凈息差高不良生成率高資本占用,消費貸款則擁有高凈息差高不良生成率偏低的資本占用組合,而發放大型企業貸款,財務指標會體現為低凈息差低不良生成率低資本占用。中資銀行的主要投放對象是大中型企業貸款,而美國銀行業投放的主要是高風險的房地產開發貸款和消費貸款。如果將兩者的凈息差進行片面的直接對比,這種雞同鴨講的對比法很難得出具有參考意義的結論。
事實上,利率市場化之后中資銀行將再也找不到像過去大中型企業存貸款那么容易賺錢的業務了!大型企業貸款其實是最受益于存貸利差保護的,同樣也將是利率市場化之后受沖擊最大的業務品種。從長期趨勢看,銀行目前戰略轉型的努力,其實都只能降低未來ROE的降幅,而無法進一步提高ROE水平。
都說小企業貸款好,為何目前很多銀行其實毫無動力開拓小企業業務?因為目前小企業業務根本不如對公貸款那么賺錢。某家大銀行的上海分行500多人的信貸員隊伍支撐起了1800億元的信貸規模,人均信貸規模3.3億元,3個百分點的存貸利差意味著一個信貸員能夠創造1000萬元的毛利潤。相比之下,小企業貸款業務框架下,信貸員人均管戶平均30家,戶均余額200萬元,人均貸款余額只有6000萬元,即使存貸利差能夠達到5個百分點,人均毛利潤也只有300萬元。
另外,強勁的信貸需求是否會逆轉呢?答案是完全可能。當前的貸款稀缺只是一個歷史現象。事實上,10年前我們還清楚記得銀行經歷的是“貸款難”。過去10年中國經濟的發展結構確實為銀行帶來了巨大的機遇:直接融資被嚴格限制的背景下,重工業化+城市化+低勞動力成本支持的國際化都推動了信貸需求的快速增長。但未來經濟的結構性變化會對信貸需求產生顯著挑戰:債券市場的發展將成為信貸的有效替代品,而勞動力成本上升引致的資本回報率下降也將對信貸需求產生永久性的負面沖擊。
當銀行業從一個需求強勁的行政壟斷行業,逐步過渡為一個需求有限的壟斷競爭行業,銀行的幸福生活就行將結束。當然,回歸平凡的銀行業依然會有較好的生存狀況,只不過從盈利能力上來說將無法再延續當前的優勢地位。幸福生活漸行漸遠的銀行,也許會有些失落,但其實會生存得更加健康。這種健康,既體現為銀行盈利與社會平均水平相適應,又體現為銀行內盈利能力差異化程度加大因而將形成更為有效的優勝劣汰競爭機制,更體現為銀行在傳統對公業務這個“金飯碗”被打破后經營模式將更為多元化,由此形成的層次更豐富的間接融資體系將對中國經濟的發展產生更有效的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