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最美的告別辭

　　2011年3月初，我的家人給我發(fā)來一個網址鏈接，推薦我去看一個叫“活著就是王道”的博客，博主叫于娟。打開網頁后，出于職業(yè)習慣，我開始考慮，這些文字是不是一個好的選題？答案最初是否定的，做編輯多年，見過各種臨終手記，雖然那些已經離開人世的作者無不讓我心生敬意，但從文字感染力和思考的深度去衡量，都還不夠出版的標準。
　　然而，10分鐘后，我就徹底摘下了經驗理性的“眼鏡”，我被博文深深打動，一直讀下去，越讀越慢，直到把于娟患病以來所有的文章看完，天已微亮。閱讀的過程，始終是淚與笑相伴，我從未見過如此堅強的女性，在令旁觀者也心悸的病痛和死亡面前，是那么樂觀、通透、豁達、從容。她既不沉湎于哀傷，也無意于尋求終極的大徹大悟，而只是把自己對生活的剖析，通過一篇篇生動幽默的散文表達出來。于娟是個大氣的人，她沒有糾結于自己的癌癥問題，而是通過病危的經歷，去解讀在她自己身上所映射的時代病。這些文字，值得推薦給更多的人去閱讀和珍藏。
　　一夜未眠后，我把對這個選題的構想跟公司總經理陳墾說了一下，他說，立刻聯(lián)系于娟。當時我們都不知道，那一天距于娟去世，只不到50天。
　　其實，在數(shù)日后我第一次見到于娟時，也還沒想到她竟會那么快地離開我們，她是那么的活潑開朗，有她在，隨時都有笑聲。跟于娟談出書的事，她很開心，因為她一直有一個心愿就是當作家。對于出版條件，她不是很在意，北京的幾家知名的出版公司已經找過她，開出了誘人的價碼。于娟在意的是，我們對書是一個什么樣的定位。閑聊之余，圍繞著“給一代年輕人的心靈讀本”這個構想，我解說了幾句，于娟笑著聽完，請我去一個大食堂吃飯，告訴我這個事情還是要跟她的好朋友鄭培源談，在此之前我已經跟培源見過一次面，竟是一見如故。我沒想到，跟于娟也是如此。近半個月沒收到答復、就在我以為這個選題已經無望時，4月1日，培源給我打來電話，請我4月2日去于娟家一趟，給她慶祝生日。培源說，帶上出版合同——這是老于的決定——算是你給老于的生日禮物。
　　當時于娟和丈夫已經欠下了巨額債務，為了幫助于娟治病，我和陳墾商量后，給于娟開出了很高的版稅，但于娟說，如果版稅在治病之外有盈余，都拿來做她在山東曲阜的公益能源林項目。得到了于娟的授權，接下來就是反復推敲怎么去編輯這本書。于娟的所有博客文章加起來超過了五十萬字。一本書的容量太小，必須要精簡，討論過幾個方案，也請于娟拿意見，但都莫衷一是。
　　編輯方案慢慢地論證著，我們都堅信老于的時間還長，卻不料她以笑容面對著我們時，生命已經燃燒殆盡。4月17日，于娟再次病危住院，那天下午我見了她最后一面。一張狹窄的病床，落在眼中卻覺得極寬大，于娟全身蜷在一起，仿佛在積聚能量與病魔作最后一搏。盡管如此，她看到我們還是笑著，我把從揚州高旻寺請回來的手鏈給她，希望能多少給她一些心理支撐。我惴惴不安地過了一天，4月19日早上，培源給我打來電話說，凌晨3點，老于走了。無法形容那種突如其來的巨大悲痛，我一下子懵掉了……回過神來之后，我明白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快把這本書做出來，為老于了卻心愿。但是該怎么做，又有些迷惘，因為書稿還沒整理完畢，一切都是那么措手不及，陳墾在跟我相對默然后，毅然決定，一方面聯(lián)系湖南科技出版社的編審孫桂均女士，一方面直接去找一直在談合作的、中南出版?zhèn)髅郊瘓F的董事長龔曙光。讓我們意外的是，不僅孫老師第二天就給出了明確的答復，龔總也很快做出了批示，一切流程從簡，以最快的速度，把這本書發(fā)行到全國。隨后集團總經理丁雙平又具體跟進，把這項工作落實到每一個環(huán)節(jié)。在這本書的制作過程中，還有很多必須感謝的業(yè)內人士，沒有這些有著很深的編輯眼光和人文情懷的同行，這本書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做到從編輯稿件到下廠印刷只花了十五天時間的。
　　編輯方案亟需確定，是于娟的丈夫趙斌元授予我全權去做決定。當我拿出以一個女人的一生為主題、立足于娟女性大愛的身份選擇文章、打造“一個母親、妻子、女兒的生命日記”時，盡管有爭議，但孫桂均仍很快給出了明確支持。在鄭培源等于娟生前好友協(xié)助下，我們對于娟的海量博文進行了分類整理，我的同事李日稅，精讀了我初選出的文章，然后再根據(jù)勵志和情感的主題，進行復選，交到長沙去審核校對。湖南科技社的李媛等同仁，加班加點對文章進行了最后推敲并反復校對，當我在長沙見到校對稿時，看著滿篇的勾紅，真是無從想象他們是如何認真細致地進行這項工作。
　　當?shù)弥緯男蜓匀晕辞枚〞r，湖南科技社的黃一九社長，立刻掏出手機給他的老朋友周國平打了電話，周老師二話沒說答應下來。而極為關鍵的封面，則委托給了著名封面設計師朱贏春，朱老師推開累積如山的工作，很快給我們拿出了三套方案。其中一套方案，以極為簡潔的書名和作者名進行搭配，在米白色、大理石紋質地的紙上，用清新的綠色和橙色的組合，展現(xiàn)出一種莊重、典雅、充滿緬懷之情而又富有生命活力的氣度。這個方案得到了大多數(shù)參編人員的認可，最終通過。必須提到的是，朱贏春將拿到的全部報酬，都用來購買《此生未完成》。
　　以上這一切，其實都發(fā)生并基本結束在短短十天里。
　　5月3日，我去長沙參加湖南科技社舉行的印前會，出版社所有部門的領導都加入了討論，對本書的定稿和市場定位做了最后的探討。爭議是有的，甚至在有些問題上還比較激烈，最后回到原點，從于娟的精神出發(fā)，確定了我們要做一本“溫暖、勵志、給人以心靈撫慰、向女性讀者傾斜”的書。5月4日，我在定稿上簽下“交付印刷”的字樣，感覺幾近虛脫。疲憊之余，心中升起的，是前所未有的真誠的感激之情，感激所有為本書出版付出努力的同行們，沒有他們瘋狂而精準的工作風格，這些事做來談何容易？
　　《此生未完成》上市后，引起了巨大的反響，得到了全國媒體的高度評價和讀者的認可。在哈爾濱舉行的全國第二十一屆書博會上，新聞出版總署副署長閻曉宏參加了本書的發(fā)布會，有些媒體的記者流著淚采訪和寫稿……這些事，都印證著《此生未完成》的書名：于娟的生命未完成，是因為無數(shù)有著愛心和善意的人們，在繼續(xù)她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