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段應碧自1963年參加工作四十多年以來,一直在國家決策部門從事農村政策研究工作,經歷了農村改革開放的全過程,對我國農村的發展歷程和政策演變過程有比較系統的了解,對農業、農村問題有比較深入的研究,參與了農村改革過程中的重大政策的調研和制定,其中多次參與制定中央“一號文件”。2006年,段應碧當選為中國扶貧基金會會長,以熟知農村發展情況的資歷優勢,開始了農村扶貧公益事業。5·12汶川特大地震中,中國扶貧基金會遵循章程規定,第一時間響應災情,快速展開緊急救援、安置災民、災后重建等工作,他們參與和見證了地震災區從廢墟中雄起的偉大救災歷程。
日前,《經濟》雜志記者就救災、慈善、扶貧等問題專訪了段應碧會長。
《經濟》:“5·12”抗震救災中中國扶貧基金會主要做了哪些工作?
段應碧:“ 5·12”汶川特大地震發生后,我們基金會當天晚上就啟動了救災響應機制。根據以往救災經驗,我們把救災工作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是救人。災后第二天,我們派出兩個工作小組, 一個組去重慶采購物資,另一個組去災區了解災民生活上最需要什么,然后電話告訴采購組。我們在重慶采購的物資災后第三天就送到災區,救援速度還是很快的。
第二個階段是安置災民。我們采購簡易板房和帳篷,共修了28個板房學校,3個板房社區,大概安置了5000名災民。由于我們采購得比較早,采購價格比較低,加上自己組織施工,板房造價每平方米都在500元內,比后來其他機構造價便宜一半還多。
第三階段是災后重建。我們發揮自身優勢,在這個階段主要做了三件事:一是蓋房子蓋學校;二是支持農民恢復生產;三是創新救災模式,就是用“小額貸款”幫助災民建房和恢復生產。比如說,國家對災區有項政策就是建房補貼,為防止災民拿了補貼不蓋房子,當地政府都是在災民把房子蓋到一定程度后,才發放補貼。這樣有一部分災民沒有錢先蓋房子,我們先出錢幫助他們解決像這樣的困難。
汶川地震后,我們三天內成功舉辦了兩次向災區募捐動員晚會,籌集了大量資金,為后來的救災工作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經濟》:作為一個NGO公益組織,你們在救災中遇到哪些困難?
段應碧:總體上很順利,因為政府和社會都很支持。但在救災中也遇到一些政策障礙,主要有三個方面:
1.汶川地震發生以后,我們就開始啟動救災募捐程序,但有關部門質疑我們救災公募資格,以致我們在央視新聞直播中滾動播出的捐贈熱線幾次被拿下來。我們基金會章程里業務范圍包括“對遭受自然災害的地區進行緊急救援,減輕災民的疾苦,實施災后重建”。我們是在民政部合法登記的社會公益組織,這個章程也是民政部批準的。從政策上講,我們今后應當允許所有具有救災宗旨的公募基金會參與救災,而不只限于幾家。
2.我們在災區實施災后重建項目時,有些援建項目幾經移址,對我們援建工作的效率產生影響。這主要是重建規劃不及時,或者規劃中沒有包含我們。今后遇到這種情況,應當盡早制定重建規劃,并把社會組織納入其中。
3. 我們在參與災后重建過程中,有些地方要求把所有資金都歸總到政府統一安排。這固然有一定好處,但我們基金會接收社會的捐贈,都和捐贈人簽了合約,要對他捐贈的錢物負責?!皻w總”管理讓我們無法向捐贈人交代,從而影響基金會的信譽。這個辦法對社會組織不合適,不可取。
《經濟》:陳光標發放現金救災濟貧的方式受到媒體質疑,您是如何看待個人直接做慈善的?
段應碧:陳光標捐款受到媒體質疑的報道我也看到了。首先應該肯定陳光標關愛社會、身體力行做慈善的行為。至于用什么方式做慈善?他有自己選擇的權利。
陳光標之所以選擇個人直接發放現金的方式和我們慈善機構自身的發展有很大的關系。我們國家的慈善事業還處于發展初期階段,慈善機構的管理還不夠完善,有些捐贈人對慈善機構不夠信任。將來
我國參與慈善的個人會越來越多,像陳光標這種方式行善成本比較高,一般的老百姓要做善事肯定無法選擇這種方式,就要選擇慈善機構來做,這也是公益慈善機構存在的客觀依據。慈善機構應盡快完善自身工作機制,提高自身的社會公信力。
《經濟》:社會公眾對公益慈善機構提取的“管理費”存在很大爭議,您是怎么看這個問題的?
段應碧:現在社會上對公益慈善機構的管理費有看法,除了一些是公益慈善機構制度不夠健全等自身原因外,還有是社會公眾不了解執行公益慈善項目的過程,以為公益慈善項目不用花錢,或者以為慈善機構都是“官辦”的。拿我們的“愛心包裹”項目來說,這個項目我們和中國郵政合作,個人到全國3.6萬個郵政任一網點捐100塊錢就可以做到給災區或貧困地區小學的孩子捐一個“愛心包裹”。每個“愛心包裹”里面還有一個回音卡,貧困地區的孩子收到包裹會給捐贈人寄回回音卡,這樣捐贈人就知道他捐的錢到哪兒了,干什么用了。如果他要自己去做這件事, 第一來回的路費就是這100元的許多倍。第二他很難弄清楚貧困地區的孩子究竟需要什么?我們基金會先派人調查貧困地區孩子們最缺什么,有多少孩子等信息,然后再按照需求和數量統一采購和配送。這前期調查活動,再到把采購的“愛心包裹”送到孩子們手中,孩子們收到包裹把“回音卡”寄給捐贈人,這些都是要費用的,這個費用就包含在捐贈人的那100元中。
雖然費用出自捐款,但我們并不降低捐款的使用效率。我們實驗過,在超市要購齊“愛心包裹”一樣品牌和質量的全部物品,大約需要150元左右,這還不包含郵寄費用。我們通過和生產廠家直接聯系,采購量大以及我們做的是公益事業,有的廠家甚至低于出廠價就賣我們需要的物品。每個“愛心包裹”最終的采購價格只花了60多元,剩下的30多元用于項目執行費用。所以我覺的通過我們來做這個事情可以達到兩個目的,第一成本低,第二效果好。盡管花了一部分項目執行費用,但比個人去做還是省了不少錢,起到的作用也更大。
《經濟》:中國扶貧基金會在國家扶貧工作中發揮哪些作用?
段應碧:中國扶貧基金會的宗旨是:扶持貧困社區和人口,改善生產條件、生活條件、健康條件并提高其素質和能力,實現脫貧致富和持續發展。
我們國家扶貧工作一直是政府主導開展的。國家成立專門的工作機構,中央財政撥付專門經費,并形成了一套較為完善的工作方法。中國扶貧基金會是以一個社會公益組織來參與扶貧工作,主要起了補充扶貧的作用。扶貧不光是政府的事,也是全社會的責任。社會個人或企業通過像中國扶貧基金會這樣的公益組織來參與扶貧工作,是個人或企業履行社會責任的一種方式。
中國扶貧基金會的扶貧工作和政府的扶貧工作有所不同。首先是對象的選擇上就不同,我們選取的都是政府未做的或是政府沒有顧及到的事情來做。比如說,我們2002年9月1日開始做的“新長城—特困大學生自強項目”,那個時候國家還沒有助學貸款、助學金、減免學費等幫助貧困大學生的政策,我們推出的這個項目已經幫助了7萬多名大學生順利完成學業。
再比如我們推出的“母嬰平安120”項目。我國孕產婦死亡率從建國初期的1500/10萬降到2007年36.6/10萬,同期嬰兒死亡率也由200‰降到15.3‰;但是由于經濟發展水平不同,截至2006年底,邊遠地區孕產婦死亡率為77/10萬,是沿海地區的2.9倍。中國扶貧基金會設立該項目,是以救助貧困母嬰,降低孕產婦及嬰兒死亡率為宗旨的公益項目。它依托原有的三級婦幼保健網絡創建了縣、鄉、村三級項目執行機構,通過周嚴的項目管理制度,和“精巧”的順、難產篩選方法,將援助人的愛心送達貧困特別是“難產”母嬰手中。截至2008年3月底,項目已救助了3.5萬余名貧困母嬰,成功搶救了174名產婦的生命。
這兩個例子說明,第一,我們的資金來源不是政府財政而是社會捐贈。第二,我們做了政府顧及不到的事或者政府做起來不好做的事。第三,我們自身做法對政府的扶貧工作起到一定的推動作用。
《經濟》:中國扶貧基金會未來工作計劃是什么?
段應碧:我們的發展戰略規劃主要有兩點:
第一,基金會要由操作型向籌資型轉變。現在我們是從社會籌資后自己去執行,今后我們想培育一批基層的扶貧公益組織,讓他們去做具體的項目執行,我們只做指導性工作。這是因為他們做具體的項目會更有針對性,能知道當地有多少真正需要幫助的人,也知道他們需要什么樣幫助,這樣可以動員更多的人參與到社會慈善中來,這也是我們的發展目標。但是我們如果要做籌資型的慈善公益組織,就必須提高自身的公信力,這需要一個過程。
第二,我們另一個戰略目標是要走出去。去年我們在蘇丹做一些援助項目,先后順利完成了援蘇醫療設備捐贈,蘇丹社會基本情況拍攝和蘇丹NGO扶貧能力建設培訓班。2011年5月底,援建蘇丹婦幼保健系統示范項目第一所援建的醫院——蘇中阿布歐舍友誼醫院將竣工。中國扶貧基金會要向國際化發展,讓我們的慈善公益事業走出去,問比我們窮的國家提供一些幫助。
《經濟》:作為一個NGO組織的領導者,和您以前在政府的工作有什么不同?
段應碧:中國扶貧基金會最大的特點是公開、透明、專業。這里什么事情都可以公開,我們只要把制度設計好,各個業務部門該做什么?怎么去做?這都有相應的制度安排指導他們完成相應的工作。做善事只有善心還不夠,還必須有很好的專業知識,從資金募集到項目設計和實施有一套專門的學問。對一個NGO機構來說,公開、透明、專業的制度安排至關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