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一部1869年清代刻本湖北崇文書局版《戰國策》,由湖北長江出版傳媒集團有限公司旗下崇文書局購得,入藏集團公司陳列室。
這是一套線裝雕版印制的舊書,全五冊,無函套,內文大字11行,行21字,雙行夾注。字體清勁,墨色均勻,淺黃色的紙頁散發著淡淡的陳年書香。封面題名“剡川姚氏本戰國策”,扉頁則于書名之左下側印有小字款識:“同治己巳”,“湖北崇文書局重雕”。
于清同治六年(1867)成立的湖北官書局崇文書局,其刻書在當時就以品類多、版本精著名于士林。而“剡川姚氏本戰國策”的背后,則故事更多。
說起《戰國策》,就不能不首先說到西漢大學者劉向及其兒子劉歆的校書。《戰國策》原本為先秦戰國時期各國史官、策士輯錄的使用權謀奇計的短篇故事,收藏在皇宮內府。西漢成帝年間,劉向奉詔整理當時皇家藏書,見到這部書簡冊錯落,體例混亂,“錯亂相糅莒”。戰國時不同各國,所用書名也錯雜不同,有《國策》《國事》《短長》《事語》《長書》《修書》等不同的名稱,而故事內容記載的是戰國時謀臣策士們的真實言行,精彩紛呈。劉向精心校核,刪芟重復,分東周、西周、秦、齊、楚、趙、魏、韓、燕、宋、衛、中山十二國次序重新編定,每一國大體按照時間先后編列,分為三十三篇,派人重抄,并最終定名為《戰國策》。劉向整理漢朝國家藏書是中國文化史上的一件大亭,當時每成一書,劉向都要概括其主要思想內容及成書背景,寫為書錄,以便向皇帝匯報。后來劉向將所有這些書錄匯編起來,定名《別錄》。《別錄》是中國圖書史上非常特別也非常重要的一部書。它是中國傳統目錄學的開山之作,記錄了中國先秦和西漢著作的輝煌。不幸的是這部名著并沒有完整地流傳下來,傳下來的僅八篇而已,而《戰國策書錄》有幸就在這八篇之中,晚清崇文書局本《戰國策》將這篇書錄首列在目錄之后,正文之前。
劉向在《別錄·戰國策書錄》中首先縱論自周朝經歷春秋而后戰國和暴秦每況愈下的政治和社會道德狀況,然后這樣談到《戰國策》這部書:
“戰國之時,君德淺薄,為之謀策者,不得不因勢而為資,據時而為。故其謀,扶急持傾,為一切之權。雖不可以臨國教化,兵革救急之勢也。皆高才秀士,度時君之所能行,出奇策為安,運亡為存,亦可喜,皆可觀。”
由于當時已是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后,劉向這樣評論《戰國策》,顯然是站在當時已成為主流思想的儒家的立場,認為書中記述的奇謀異策只是戰國策士救急扶危的權宜,而不足以治國教民,是國家統治者道德淺薄的表現;但充分肯定這些高才秀士的計策存亡扶傾轉危為安的奇效可喜可觀,則反映劉向作為學者的開明和包容。多虧劉向的開明和他的辛勤努力,我們熟知的一些有聲有色的精彩故事,如鄒忌諫齊王、西門豹治鄴、魯仲連義不帝秦等,才作為中華智慧與崇高道德的典范,與《戰國策》一起,得以保存到今天,至今仍滋養激勵著無數仁人志士。
《戰國策》流傳之后,東漢高誘曾為之作注。北宋時期,該書漸漸有了損佚,著名文學家、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鞏為之作了校補。他在校補之后所作書序中寫道:“劉向所定著《戰國策》三十三篇,《崇文總目》稱十一篇者闕。臣訪之士大夫家,始盡得其書,正其誤謬,而疑其不可考者,然后《戰國策》三十三篇復完。”可見曾鞏在北宋時期的求補校正,的確非常及時。就在權威的官修書目都認定有十一篇已經佚缺的情況下,通過努力蒐求補苴,使該書三十三篇重為完璧。所以,在《戰國策》流傳史上,曾鞏也增添過濃重的一筆。
到了南宋,《戰國策》出現了兩個著名的版本。其一為鮑彪的新注本,成書在南宋紹興十七年(1147);其一為姚宏的續注本,成書于紹興十六年(1146)。其中作續注的姚宏,就是本文開頭時所看到在書封面上所題“剡川姚氏”。姚宏,字令聲,一字伯聲,剡川(在今浙江嵊縣西南)人,曾經當過南宋刪定官,因為性格耿直,觸犯了權相秦檜而被捕下大理獄,死在獄中。他生活的時代應該在南宋初建炎、紹興年問(1127-1162),與愛國名將岳飛大致相當。姚宏大約在當刪定官期間,得到曾鞏之后又—位北宋校書家孫樸元佑元年至八年(1086-1093)校定的《戰國策》兩個版本,這兩個版本雖有繁簡和文字差異,但都是以曾鞏本為基礎,參校北宋時人蘇頌、錢藻、劉敞和國家集賢院的不同校本校定的。姚宏以這兩個版本為基礎,問出己意,作《戰國策續注》。之所以稱為“續注”,是因為漢代名家高誘曾為《戰國策》作注,姚宏將之保存在自己所校的書中,而將自己的注視為高誘注的繼續。高誘注傳到曾鞏為《戰國策》校補時,已經不全。這一點,我們從訪得的清崇文書局雕本后所附姚宏題跋中就可以讀到。他說,存有高誘注的,僅僅第二卷至第四卷、第六卷至第十卷、第三十二、三十三卷共十卷,其余各卷都沒有高誘注。曾鞏序曾記載他校《戰國策》時北宋官書目記載高誘注僅存八篇,而他見到的是十篇。姚宏的版本中存有高誘注的也是十卷,所以曾鞏所刃,到的高誘注應當與姚宏所見到的數量相當。在現存清崇文書局重刻的姚宏本《戰國策》中,凡標明“曾作”的,是曾鞏本的異文;凡標明“錢”“蘇”“劉”“集”的,分別為姚宏所得孫樸本中所記載的錢藻、蘇頌、劉敞等人和集賢院本的異文或校語;凡標明“一作”“一本”“舊作”的,為姚宏自己收集的參校本的異文;而凡標明“續”的,是姚宏自己的注文。除此之外,在第二至四卷、第六至十卷和第三十一、三十二卷中,凡不標姓氏或出處的注釋,均為漢代高誘的原注。
與當時流傳的鮑彪的新注本不同,姚宏的注本,所出注較多為校勘,而鮑彪注釋,較多為訓釋;姚宏的注本非常注意保存舊版《戰國策》原貌,而鮑彪注本在自己認為應該如此之處就直接加以改動。例如,姚宏本《戰國策》的第一卷《東周》,在鮑彪本中被改為第二卷,而鮑彪將原本所列第二卷《西周》改為第一卷。其原因鮑彪在自己的序中說明:“西周,正統也,不得后于東周,定為首卷。”這一處改動,稍后為《戰國策》作注的的元代吳師道就曾經提出批評,指出:‘鮑以赧王為西周君,而指為正統,此開卷大誤,不知河南為西周,洛陽為東周。”又例如,《戰國策》最后一卷《中山策》之末,附有一篇秦昭王與秦國名將武安君白起對于伐趙的討論,姚宏認為原本將秦國君臣的討論放在中山國卷不對,但仍存其舊,僅在其題跋中指出:“武安君事,在《中山》卷末,不知所謂。”而鮑彪則徑直將該篇挪移到《秦策》之中。無論有無道理,這種擅改反映的是宋人“以心逆志”的時尚,對于保存古書舊貌是非常不利的。姚宏存疑而不輕易篡改,則保存了古書原貌,體現了校勘古籍應有的嚴謹態度。
姚宏注本流傳到清代,數量已極少。黃丕烈得到一部,“楮墨精好”,認為是《戰國策》傳世善本,于是一面讓雕版工人影刻,一面親自動手,選參元代吳師道等人的校本而詳加勘校,寫成校勘札記三卷附后。黃丕烈,清代著名藏書家、校書家。字紹武,號蕘圃、蕘夫,又號復翁,江蘇吳縣人。他的藏書,以“佞宋”為特點,據《百宋一廛書錄》和《求古居宋本書目》記載,黃丕烈前后共曾收有宋版圖書共二百部,這是一個了不得的數字。黃氏學識深厚,精于校勘。每獲一書,日夜讎校,研索訂正,有校至三四次或五六次的。他將所校精品刻為《士禮居叢書》。該叢書收書共十多種,一般都附有札記,這些校書和札記當時就以其版本珍貴和校讎精審而享有盛名。《重刻剡川姚氏本戰國策》就收入在《士禮居叢書》中。這里從該書中隨手舉一例以見黃氏札記校讎之精:《趙策四》有一篇收入現語文課教材的《觸龍說趙太后》,姚宏原本“觸龍”之‘嚨”字下有下偏旁‘言”,作“讋”字。姚宏注意到這一段的文句“左師觸讋愿見太后”中的人名、行文與其他有相同的記載的文獻不同,如《史記·趙世家》作“觸龍言愿見”。但姚宏并未評價諸版本的是非,只是指出“一本無‘言’字”。而鮑彪注則認為“讋”字正確,元代吳師道也認同鮑彪。黃丕烈斟酌諸說,判斷認為“龍”字正確,他指出:“當作‘龍’,……‘言’字本下屬‘愿見’讀,誤合二字為一。”1973年,長沙馬王堆三號墓帛書《戰國策》出土,行文正作“左師觸龍言愿見”,以出土材料確鑿的證據證明了黃丕烈札記對于人名“觸龍”和‘言”字應當和‘l愿見”連起來讀的判斷正確。清代與黃丕烈同時的另一著名校書家顧廣圻(千里)為黃氏《重刻剡川姚氏本戰國策并札記》作序,稱該書為傳世《戰國策》最古的版本,又稱黃氏札記“雖主于據姚本訂今本之失,而取吳(師道)校以益姚校之未備,所下己意又足以益二家之未備也,凡于不可讀者已稍稍通之矣。后世欲讀《戰國策》,舍此本其何由哉!”認為該書及其黃丕烈札記是讀《戰國策》的最佳路徑,應該并非溢美之辭。
黃丕烈重刻《剡川姚氏本戰國策》在清嘉慶八年(1803)。到清同治八年(1869),即本文開篇處提到的“同治己巳’,黃丕烈刻本存世已經不多,崇文書局于是選取了黃氏《士林居叢書》《重刻剡川姚氏本戰國策》作為底本,重刻出版《戰國策》一書,這是非常有見識的。因為據《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載,當時可供選刻的版本并不少,如孔昭煥家藏姚宏續注本、鮑彪新注內府藏本、元吳師道校注本等,崇文書局作為官書局刻書,底本應該是不愁選的,而崇文書局選取了校勘更為精審的黃氏《士林居叢書》本,可謂獨具只眼。
清崇文書局《剡川姚氏本戰國策》共五冊,第一冊卷首目錄之后錄劉向《別錄·戰國策書錄》《戰國策》第一至第九卷正文;第二冊為第十至第十八卷正文;第三冊為第十九至第二十四卷正文;第四冊前為第二十五至三十三卷正文,后依次錄曾鞏序、李文叔跋、王覺大約寫于北宋英宗治平四年(1065)的《題(戰國策)》、孫樸的跋和姚宏的跋;第五冊依次為黃丕烈《重刻剡川姚氏本戰國策并札記序》、黃丕烈的上中下三卷札記、顧廣圻為黃丕烈本所作的序。附錄之中,除李文叔和王覺兩篇聊以存古之外,其余各篇都具有非常高的文獻考訂價值。崇文書局于同治六年(1867)李翰章署湖北總督時成立,到張之洞督鄂時大發展,成為當時中國四大書局之一。所刻書以版本考究、刻工細致、紙墨精好著稱于世,所重刻《戰國策》亦如此。
數十年過去,1900年,大變局到來。八國聯軍攻入北京,兩廣總督李鴻章面對朝廷“召集義民”以勤王抗敵的指示沉思再三,最后毅然復電:“此亂命也,粵不奉詔。”而兩江總督劉坤一、湖廣總督、張之洞則進一步領頭與列強搞“東南互保”,簽訂了九款章程,使南方大半個中國免于兵火戰亂。動蕩之后,慈禧太后逃難后返回北京,痛定思痛,決定要著手與帝國主義列強改善關系,于是由國家出面第一次派團參加1904年美國圣路易斯萬國博覽會。要向世界展示泱泱大中華有典有冊的數千年文明,展品當然莫過于圖書,而其時大劫甫過,北方糜爛,要送書參展,環顧中國,還只有南方湖北崇文書局所出官本圖書依舊楮墨燦然,規模宏富。于是當事者決定選送崇文書局版圖書190余種,與慈禧太后油畫像一起,遠涉大洋參展,而《剡川姚氏本戰國策》赫然在焉。由于展后清政府又糝展圖書作為禮物全數贈與美國政府,于是包括《剡川姚氏本戰國策》在內的大清湖北崇文書局版190多種圖書又奉命^藏美國國會圖書館,至今仍擔負著親善大使的使命,續寫著向世界傳播中華文明的歷史篇章,這當然是一點題外話。
入藏集團公司陳列室的這套清湖北崇文書局版《戰國策》,依舊散放著淡淡的陳年書香,默默訴說著她自己的故事。這五本書,開本均為263毫米長,70毫米寬,除第一本題簽和封底脫落,幾處裝訂線斷開之外,其余都十分完好。清同治八年至今,歷經140多年,歷經動亂,能保持這樣的品相,殊為不易。想必有愛書之人,勤于呵護,而冥冥之中,亦自有庇佑。由此想到我們的民族,想到我們歷經坎坷而依然生生不息的民族傳統文化,不禁慨然亦欣然,更加感到作為出版人肩負的那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清代崇文書局選姚氏本重刻《戰國策》,于保存古籍舊貌當是上選;而鮑彪擅改固然不妥,但他下大工夫注釋文句,成績宏富,且其本身即為宋代古注,亦值得重視,故以后若有機會整理,應以姚本為主,將鮑注及后來黃丕烈校勘札記逐條散入正文之下,綜合校注,當更為上佳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