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勒斯的黃昏

　　從民意表決廣場向西望去，維蘇威火山在夕陽的映照下呈現出溫婉的淡粉色。千余年前被火山灰埋葬的龐貝城如琥珀般躺在山腳下，與火山共享平靜的夕照。那不勒斯港與維蘇威隔海相望，繁忙的人間氣息與靜默的自然風景倒也相得益彰。王宮矗立在港口上方，和曾見過的大多數歐洲王宮相比，它顯得十分樸素：3層高，顏色黯淡，斑駁不堪，兩翼各20扇左右對稱的窗戶，像眼睛一樣瞪著下面來往的人群。
　　黃昏時分，那不勒斯逐漸顯露出某種狂歡的氣質。半橢圓形的民意表決廣場上，孩子們在暮色中大聲歡叫，不管他們在做什么，打棒球、踢足球，還是騎自行車，散發原始快感的叫喊聲總是不時傳來。意大利的小孩有一種渾然的山野氣。我常以為古老的文明會積淀根深蒂固的束縛感，使人們在日常生活中也要對禮儀旁征博引，可是仔細觀察，在意大利，小孩子眼角眉梢幼獸一般的森林氣息非常動人，無所顧忌，橫沖直撞。
　　在很多成年人身上，這種氣息也沒有完全消失。廣場旁邊的特勒多大街是眾多商業街中的一條，也是我返回住處的必經之路。街上不再是孩子的天堂，而是成年人的游樂園。一路向北，商鋪鱗次櫛比，街上的男男女女都以最清涼的裝扮回應炎熱的地中海氣候。
　　和我去過的其他意大利城市相比，這里的人略微豐滿一些，但這毫不妨礙他們熱愛緊致到突出的小衫。暮色已近，店主們似乎懶得招攬生意——盡管街上仍摩肩接踵——他們寧可抱著胳膊、倚在門廊上悠閑觀望道路兩旁不時忘情擁吻的情侶。街道兩旁是擺攤的商販，中國人在兜售國內運來的廉價首飾，價錢輕松就翻了10倍。黑人兄弟長長的手臂上排列著仿造的名牌皮包，三五成群地站在各個角落。總覺得他們一點也沒有商人的狡黠，默不作聲，眼神單純而直接，你若是看著他們，他們會堅定地走向你，伸出掛滿LV的手臂。
　　在熱鬧的人群中穿行，自己好像一個幽靈。長時間的出游會使得旅行開始時對未知世界的好奇與興奮漸趨平靜，轉而進入自我與外部世界在接軌與離軌之間游走的境況。坐過的火車，接過的門票，青年旅館里伙計的笑臉，沙灘上的腳印……周遭世界不會因為一個異鄉人的一瞥而有任何變化，但這一瞥足以讓這個異鄉人滿足于只做個孤獨觀察者的體驗。
　　商鋪開始關門，老板拍著老板娘的屁股進屋了。激吻的青年男女也不知去向。一路上，黑人兄弟風卷殘云般收拾著地攤上的皮包，消失在街道兩旁隱秘的小巷里。最引人注目的是摩托車手。摩托在南意大利頗為流行，街上隨處可見飛馳而過的車手。黑夜即將降臨，摩托車手仿佛傾巢出動，筆直沖向遠方。在街口等待綠燈的時候，頭戴鋼盔身著黑衣的車手們陰影一樣覆蓋大片街道，強壯有力，蓄勢待發，讓人聯想起此地有關黑手黨的傳說。
　　那不勒斯在夜晚也不是空巷。人潮散去后，另一個主角終于可以占據畫面的中心位置，成為主要景觀——垃圾。從出火車站開始，我就對隨處可見且隨意堆放的垃圾印象深刻。
　　沒有經過分類的垃圾堂而皇之地堆積在任何可能的地方，人們穿行其中，熟視無睹。據說黑手黨組織格莫拉從上世紀80年代起滲透到那不勒斯的垃圾回收業，如今這種遺毒無窮的“生態作業”已成為黑手黨的主要收益來源之一。2008年，當地就曾爆發居民抗議政府處理垃圾不力的“垃圾危機”。夜幕下，大量的垃圾更加無處遁形，那不勒斯城仿佛一座黑色塑料袋堆砌的森林，老鼠和蟑螂暢行其間，人則漸漸矮了下去。
　　一天都在浪漫主義思緒中優哉游哉的我此刻掩住口鼻，貓身鉆進了黑色森林中的某處洞穴，等待陽光重新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