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一直在那里,只需要官方承認,官方一承認,它就會蓬勃
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對比——
一方面,民政部不批準任何民間慈善組織(7月4日民政部有最新表態,說可以批準了。但同樣的表態不是第一次,而是多次了)。如果你有志于慈善,可以有兩種方法突破制度困境:一是注冊為納稅企業;二是“掛靠”在黨政機關名下(如果該機關有人支持你,愿意承擔“風險”的話)。如你所料,實際上這兩種辦法都很難辦。結果是輕則被取締,半途而廢,前功盡棄;重則當事人遭重罰。
那么,在中國紅十字會這樣的官辦“慈善大樹”下,就該沒有民間的“慈善小草”可以存活了吧?按推理是這樣,可實際上,在基層社會活動著許多“非法慈善組織”。我指的不是在某種特別概念下找到生存空間的被媒體關注過的NGO,我說的這種更草根一些。它們默默無聞,甚至根本不為外界所知。
它們的工作范圍,一般限于幫助困難兒童、孤寡老人、殘疾人,但尚未有參與基層社會建設的想法和能力。它們是分散的,一般不出一個地級市(州),參與者從三五百到千把人。但它們是普遍存在的,你隨便去逛一個地市(州)縣的論壇,或加入當地的QQ群,就可能發現他們。它們故意低調,名字可能不含“慈善”的字樣,所以你從表面上不一定能認出它們。
在我了解的范圍,它們的靈魂人物出生于1960年代中期,在20歲左右有過理想的激蕩,有著相對豐富的社會經驗和成熟的價值觀念。其余是70后、80后。他們是前下崗工人而今的小業主,或者是小公務員、教師和律師。他們大多性格開朗,熱愛生活。他們百分之百是網民,工作中多以網名相稱。
加入這樣的志愿者組織是需要門檻的。因為它們不從募捐中提取工作經費,志愿者得以自己的成本去實現捐贈者的意愿。至少交通費是必不可少的,即便是服侍老人,也需要時間成本。其中還有相當繁復的日常工作,也是無償的。所以志愿者自己得衣食寬裕。
如此“克己復禮”的運作方式,多半是不合法的半地下狀態逼的。按規定,未經許可的組織,接受境內外捐贈是觸犯法律的。所以,它們是論壇,是Q友,它們組織慈善活動,是網友聚會。在維穩早已是地方政府的硬任務的背景下,大群網友聚會是敏感的。所以,它們得跟當地官方保持互信。
但即便這樣,找一個“掛靠”仍然是必要的。因為沒有掛靠,就沒有發票,而遇有公司法人的捐贈,是需要發票的。然而,在今年上半年,在郭美美事件以前,有關方面已經出臺了“關于加強公益性組織的發票管理的通知”,一些有掛靠的民間慈善組織,也有幾個月開不出發票了。
不過,你要以為這樣的環境會使志愿者變得悲悲切切的,那就錯了。他們原本沒有寄望官方的支持,他們只想“玩兒自己的”,并且從中獲得樂趣。他們知道中國紅十字會只告知收到募捐,不公告善款善物的去向和“工作經費”的提留比例,他們知道紅十字會有萬元一餐的發票流傳于網絡,但是,這并不影響他們遵守自己制定的苛刻慈善條款!
這樣的草根組織給人什么樣的啟示?
在郭美美事件之后,人們憂心忡忡地談論中國慈善的“公信力”。有人說,重建中國慈善事業的困難在于,中國人已不再相信慈善組織,更一般地說,中國人已“什么都不信”。但筆者想說的是,如果你不把慈善看成是只能由官方壟斷的事,如果你承認草根才是慈善的正宗,那么,慈善一直在那里,不需要“重建”,只需要官方承認,官方一承認,它就會蓬勃。
我聽到說“公眾什么都不信”這種話,心里就會厭煩。我覺得這是精英階層把自己內心的虛無外化了。這種虛無已經配套化,到處使用。想到選舉,他們就會說,公眾不相信民主,特別是基層民眾沒有民主選舉的“能力”。可明擺著中國最“沒有選舉能力”的,是西裝筆挺,頭發锃亮,一臉憂國憂民的先生們。他們干預和阻撓民主卓有成效,正如他們“管理慈善事業”,真正的慈善便只能轉入地下。
實際上,公眾永遠不可能“什么都不信”。因為生活要繼續,相信和建立生活的基本秩序,是生命本身的要求。而慈善跟公正一樣,既是公共生活的基本構件,也是發自于個體的生命的追求,所以是不可磨滅的。在郭美美事件之后,在中國紅十字會的黑幕大白于天下之后,也不可磨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