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4日,記者跟隨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以下簡稱湘西州)扶貧辦主任宛慶豐,和扶貧辦其他幾位工作人員前往 “上云界”調研。
上云界是湘西州瀘溪縣八什坪鄉李什坪村的一個寨子,地處武陵山腹地,山高路遠。村民總結當前寨子里有“五難”,即行路難、飲水難、看病難、讀書難、婚配難。
大山深處的寨子
從吉首出發三小時車程后,有一條盤山土路,很窄,僅夠一臺車行駛,會車時必須找一個寬敞的地方。又緩慢前行半小時,就到了路的盡頭。此時已近黃昏,宛慶豐指著面前的大山說,目的地在山背后,還要步行40分鐘。
當地鄉政府負責人提醒,山路崎嶇不平,盡量少帶東西。記者把隨身攜帶的包盡可能清空,只留下了電腦和筆記本。
盡管早已被提醒,但是大伙兒并沒有想到山路如此難行。在崎嶇的山路走了十多分鐘后,天就黑了,只得借助手電筒微弱的光亮前行。
手電筒數量有限,平均兩人合用一臺。踩著用石頭堆成的山路往目的地前進,山路陡峭且狹窄,荊刺叢生,一不小心就會被劃到。剛開始大伙兒還開開玩笑,相互鼓勵,二十分鐘后,除了呼吸聲一片寂靜,每個人都盼著早點到目的地。
翻過山頭,看見了燈光,大伙兒有些激動,但走起來還是需要了一段時間。到寨子里時,村民們正在吃晚飯,記者看了下表,走了整整一個小時。借著燈光,記者看到,大家衣服都已被汗水浸濕。
村民告訴記者,如果遇上雨天,這條羊腸小道根本無法行走,不得不翻山越嶺繞道而行,路程增加一倍,進出寨步行要兩個多小時。而碰上下雪天,根本就無法出行。
站在村口,抬頭望去,月亮正從樹梢中探出。時值農歷八月十七,中秋節剛過兩天,月很圓,但上云界顯得特別寧靜,外出務工的村民一般只在過年時回來,中秋這個團圓的節日只能通過圓月遙寄相思。
村主任招呼大家吃飯,經常下鄉的宛慶豐成了主角,借著燈光,一邊吃飯一邊詢問村民,目前最大的困難是什么,村里有什么特色產業等。
“五難”之傷
晚飯后,宛慶豐招呼村民代表進行座談,卻只有六、七位村民參加,原來村里勞動力大都外出務工,遠的赴浙江、廣東,近的就在上云界所在的瀘溪縣城。村民告訴記者,整個李什坪村有6個自然寨,5個村民小組,263戶農戶,1182人,農民人均純收入1280元,人均現金收入大約550元。其中上云界寨子有220多人,但在家的只有50多人,人均收入更低。
湘西州扶貧辦的周峻博士邊問邊記錄,非常仔細,比如村里有多少人外出務工,每戶養幾條豬等。
隨著交流的深入,越來越多的問題顯現出來。由于交通極不方便、近親結婚等原因,這個寨子也出現了很多光棍和智障現象。
一戶人家,家里兄弟四人,都四十多歲了,但沒一個結婚成家。統計發現,全村光棍有220多個,大約占25歲以上男性的70%。其中,30到40多歲的光棍居多,年級最大的有54歲的。在過去相對封閉的年代里,本村男女內部消化,互結連理,生兒育女。隨著打工潮流的興起和貧困狀況的日益突出,形成了本村姑娘普遍外嫁,本村男人娶不到媳婦的窘況。
上云界寨近5年來嫁出去16個,娶進來4個,前不久,有一個媳婦難以忍受這里的貧困,拋下嗷嗷待哺的孩子離去。村民家里很少有家電,村主任家里因為接待多點,前些年買了臺冰箱。四個人像抬橋子一樣從山外面抬回來。
對于村民而言,家電可以沒有,但生活用品必須購買。村民告訴我,要買賣商品增加收入和改善生活就需要趕集,較近的集市是古丈縣的河蓬鄉集市。早上4、5點鐘就要起床,步行4、5個鐘頭到古丈縣的河蓬鄉集市,在集市上買賣一些商品,轉悠幾圈,回家已是下午3、4點鐘。
這里農業生產條件非常簡陋,生產必需的化肥和生活用品等都需從集市里用肩挑回來。
山區稻田基本不成片,收獲稻谷時需用到打谷機,這種簡易的機器幾乎是每家必備,用腳踩帶動滾輪快速運轉,然后將稻禾放到上面,稻谷脫落到打谷機里。
使用這種“機器”,需耗費大量的體力。讓記者想不到的是,第二天出寨子時,沿途還看到一戶人家連這種簡陋的機器都不用,直接用蠻力把稻谷打到木桶里。
村干部告訴記者,因為山路不好走,打谷機太重,而家里勞動力太少,一些農戶只得采取這種辦法。
由于交通極其不便,孩子上學也成了大問題,無論到哪,都得走上七、八里,村民田熙華告訴記者,家里條件稍好點,想小孩多讀點書的,都是在城里租房子,打零工維持生計。今年44歲的田熙華有兩個小孩,大的已在浙江打工,小的還在上學,其上學的地方需要走四、五公里山路然后再坐車。
村干部說,原來為村里辦有一個小學,前幾年有5、6個學生在村小學讀書,由村主任代教。由于生源的不足、專職教師的缺位,如今村小停學,高年級學生只得步行2、3個小時到離村15公里的鄉中心完小就讀。低年級的小學生走不了這么遠的路,為了讀書不得不由家里的一個人陪著去縣城租房讀書。父母則拼命打工賺錢,補貼孩子在縣里讀書的各種開支。
養豬是村民收入的主要來源之一,近年來,豬肉價格節節攀升,但這些似乎與村民無關。
田熙華家里一年養兩條豬,賣三、四千元錢。他告訴記者,由于交通不便,沒有人愿意過來收購,即便過來收購,價格也是比其它地方低得多,村民只得自已宰殺然后挑到集市去賣。山路遙遠,往往也是賣不到個好價錢。尤其是夏天,時間一長豬肉就變味了,到最后只得忍痛“甩賣”。
村民告訴記者,各種影響算下來,生豬價格每斤少賣5元,一頭豬少賺1000多元。
此外,每年的糧食收成也不是那么穩定。因為在大山深處,耕種的玉米到了收獲季節,會碰上野豬的蠶食;每到這個季節,村民不得不守護在玉米地里。“下半夜實在困了,就回家睡會,人一走,野豬就來了。”
因為在山區,人均稻田才幾分地,大部分是山地。村民一年糧食有一半時間不夠吃,需摻雜糧,基本上是平均每一個月才能吃上一次肉。全村一年之中唯有過春節才能吃上肉的有38戶,占總戶數的14.4%。村主任說,“上云界情況則更糟”。
最怕的是生病,村里沒有衛生室,絕大多數村民治病就是找村里的“赤腳醫生”。村里有兩個赤腳醫生,沒有任何醫療設備,只有一個隨身攜帶的藥箱,僅能診治感冒發燒等小病。
由于赤腳醫生是兼職從醫,大量時間還用于忙農活,常常延誤了病人的最佳治療時間。今年一個村民發燒不退,吃了大量退燒類藥物不見好轉,山高路遠,病人就死在去醫院的路上。
脫貧與發展的期盼
村民你一言我一語,時間過得很快,月亮從西邊的樹梢“走”到了東邊的樹叢,但村民仍意猶未盡。一行人晚上就睡在村主任家里,這個寨子海拔不高,但晚上氣溫很低,大家都和衣而睡。
朦朧間聽到外面還有人在聊天,第二天早上方知,宛慶豐和村主任幾個人聊到了凌晨兩點。
早上六點多,記者被凍醒了,干脆起床,這才發現,和夯來村一樣,整個寨子沒有一棟發家致富修的磚瓦房。大多數的房屋都是上百年以前祖先留下的老木屋,危房占了三分之一。
村里沒有見到年輕人,連小孩都很少。走訪中我們見到了一個一歲多的孩子,由81歲的曾祖母照看。小孩很可憐,出生沒多久,由于家里太窮,媽媽出走了,從此再無音訊。小孩的媽媽就是前文提到那個出走的媳婦。小孩的父親、爺爺和奶奶因為生計,不得不在山里日夜勞作。
照看的任務就交給了曾祖母,第一次見到她時,小家伙正睡在搖籃里,睡得很香,家里發生的一切似乎與她無關。
81歲的老人的床在木房的樓上,睡覺得爬竹梯到樓上,梯子之間的距離足有半米,我難以想象她是怎樣爬上去的,問及此問題時,她連連搖頭說沒有辦法。
再次見到小孩時,她已起來,和曾祖母在外面吃早餐,一點米飯。見到生人,小家伙很怕,躲在曾祖母的懷里。
事實上,隱藏在深山之中的上云界還是有很多資源。比如山里的油茶樹特別多,9月正是油茶掛果的時候,成片成片的油茶林掛滿了果,但由于缺少護理,產量其實并不高。再者由于交通不便,最后流入市場并不容易。
村民告訴記者,山里的中藥材也特別豐富,但一切歸源于交通不便,成本太高,最后優勢也就變成了劣勢。
面對該村的貧困,州、縣扶貧部門深感責任重大,經研究決定在兩年內將修路和墾復油茶作為重點支持項目,安排資金實施建設,力爭兩年內完成修路和油茶的墾復。
“到那時,至少買肥料不再需要用肩挑了。”村民說。更讓村民高興的是,路通了后,將重點扶持油茶產業發展。
然而,僅僅依靠扶貧部門,仍難以讓村民脫貧致富。
“希望更多的社會愛心人士來關注和扶持上云界,這個凄美的村寨需要救助……”采訪最后,周博士語重心長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