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人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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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仔，你家有人搞丟嗎？”
　　我聽見這樣的問話，蒼老沙啞的聲音不知從什么地方傳來，而且跟平常的人語不太一樣，還沒完全被耳朵接收，那聲音似乎就退走了，不肯多留半秒余震在空氣里。戛然中止。消失得那么快，以至于讓人懷疑其存在的確鑿程度。
　　我睜開眼睛，一片茫然。甚至搞不清楚自己怎么會閉上眼睛的。眼前一盞白光茫散的陌生小燈兀自亮著。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在病房里。
　　燈下的床上，躺著老人；應(yīng)該說，躺著老人瘦削單薄的影子。薄薄一片貼在床墊上，像床單一樣薄，好像也可以跟床單一樣折疊起來，存放或帶走。
　　我沒看過這么薄的人。不是瘦，是薄。骨架寬度都在，可是躺在床上顯不出一點(diǎn)厚度來。兩天前，我第一次和老人獨(dú)處，忍不住盯著看他那規(guī)律的、單調(diào)起伏的胸膛，不知過了幾分鐘（還是幾十分鐘），一個奇怪的念頭飄上來，以幾乎像是詩句的形式排列在腦子里：
　　 “這軀體，連靈魂都住不進(jìn)去。”
　　第一次發(fā)現(xiàn)，自己想象中的靈魂，應(yīng)該是有厚度的。接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如果靈魂都住不進(jìn)去了，那這個人不就……
　　還好沒有。他總是平勻穩(wěn)定地呼吸著，護(hù)士進(jìn)進(jìn)出出，也從來不曾有過驚慌意外的表情。老人只是很少醒來，幾乎一直睡著。有一次，我忍不住壓低聲音偷問巡房的醫(yī)生：“他為什么一直睡，都不醒來？”醫(yī)生說：“他懶得醒來。他太累了。”
　　老人是小姑丈的祖父，九十歲了，感冒引發(fā)肺炎住院。小姑提起說姑丈他們家找不到可靠的人幫忙照顧，雖然早班晚班各有一位看護(hù)，還是很難放心。媽媽毫不遲疑就跟小姑推薦應(yīng)該讓我來幫忙，反正我剛畢業(yè)正在等兵單，無所事事在家里吃閑飯，干嗎不去做點(diǎn)好事積積德？
　　是嘛，積積德，順便還培養(yǎng)一點(diǎn)事業(yè)機(jī)會。媽媽的心眼，我再清楚不過。老人是他們家族集團(tuán)的創(chuàng)建者，這個集團(tuán)光是上市公司的總值，媽媽算過，就有九百多億。媽媽以前就常常對爸爸嘟囔，說小姑嫁過去，怎么都沒想要招呼一下娘家。不是過年過節(jié)回家這種招呼，是隨便提示一下讓家人知道股票什么時候買什么時候賣啦，要不然轉(zhuǎn)點(diǎn)生意給爸爸或大伯的公司，或是幫小輩安排工作這一類的“招呼”。爸爸解釋：小姑年紀(jì)小，沒比我大幾歲，懂什么？嫁進(jìn)“豪門”才兩三年，哪有什么辦法？她嫁的這一支，本來就比較弱勢不得寵……
　　這次小姑真的幫忙安排我看護(hù)老人，媽著實高興。這幾天，她反復(fù)跟我說的話是：“有時候，一天的好運(yùn)，就可以讓人一輩子用不完，知道嗎？”我半認(rèn)真半開玩笑地應(yīng)她：“還是實力跟苦干比較重要吧！”她給我好大一個白眼。
　　我每天在病房里至少待十二個小時。幾天下來，我相信媽媽白費(fèi)心機(jī)了。除了小姑和小姑丈來過一次，我沒見到任何一個老人他們家的成員。進(jìn)進(jìn)出出的，永遠(yuǎn)只有看護(hù)、護(hù)士和醫(yī)生。坐在安靜的病房里，我忍不住苦笑：他們可真是信任我啊！信任到?jīng)]人覺得需要過來察看察看。正因為我在這里，代替他們，解決了他們作為子孫、親人的責(zé)任苦惱，他們當(dāng)然也就不必來、不會來了。
　　我也從來沒跟老人講過任何一句話。事實上，我很少意識到老人的存在，除了偶爾關(guān)心他的靈魂怎么擠在那么沒有厚度的身體里。老人倒也不是完全都不醒來，他會舉起那同樣沒有厚度沒有重量感的手臂，在空中微微晃動，像一株無風(fēng)自搖的小草，這時看護(hù)或是我就過去幫他將床頭調(diào)高，老人半臥半坐的，眼睛看著窗外，一句話不說。
　　我以為，他已經(jīng)老得不說話，沒什么話要說了。
　　
　　2
　　
　　 “你家有人搞丟嗎？”
　　 第二次問話，我確定是來自老人。我趕忙過去，將他的床頭弄高。他的眼神，輕輕地盯在我臉上。
　　我竟然緊張得結(jié)巴起來：“搞丟、搞丟……什么？”
　　 “不是搞丟什么，”老人的閩南語，有種我分辨不出來的腔口，感覺像布袋戲臺上聽到的那種。“是人搞丟，整個人，就那樣不見了，消失了，沒去，找不到了。”
　　 這是什么問題？我猶豫著：老人神志清楚嗎？我該回答這沒頭沒腦的問題嗎？他知道我是誰嗎？他為什么不先問我是誰？……
　　疑惑著，然而老人的問話，卻像是帶著什么神秘魔力般，一下子從我口中引出我自己都沒料到、沒準(zhǔn)備要講的話。
　　“有一個舅公，二次大戰(zhàn)時去了南洋……我沒見過啦，聽大人講的，我也不知道……”
　　“去南洋，沒回來？” 老人表現(xiàn)出一種虛弱卻熱切的好奇。
　　“有回來。戰(zhàn)后第二年回來。可是人怪怪的。說常常看見自己身上多了一根手指頭，突然嚇得大叫，叫：‘這誰的？這誰放在我這里的？’別人看，都沒事啊，可是他就是嚇到，常常嚇到。”
　　 這是多久以前的事？我出生之前二三十年？我什么時候聽來的？應(yīng)該是很小很小的童年吧，怎么會記得？
　　“然后，有一天，他，這個舅公，就不見了，怎么找也找不到。就是這樣。”說完了，突然臉紅了，講了這么簡短無聊的一回事。
　　“后來，就不見了。”老人幽幽地點(diǎn)點(diǎn)頭。“沒回來，也都沒消息？”
　　“啊——”我被突如其來的記憶嚇了一跳，“我想起來了，奇怪我好像感覺看過他，其實我沒有，我出生前他早就失蹤了。可是我記得有一天，他突然說自己多了一根那個……就是男人那根，他一直說那根不是他的，是別人的。然后，他決定要出去找，要把那根還給別的男人的太太。我阿祖不讓他出去，把他關(guān)起來，他就哭：‘你不能把我和這根關(guān)在一起！’大家想，完了，要來的終于還是來了，他瘋了。阿祖把他關(guān)了幾天，舅公突然平靜下來，說太悶了，要出去走走，只要從我們家拐個彎，到我大姨婆、他的姐姐那里去。阿祖就叫當(dāng)時還沒出嫁、最小的小姨婆跟他去。小姨婆蹦蹦跳跳的，走前面先到了大姨婆家摁門鈴，大姨婆出來，卻沒看到舅公。兩個姨婆一起回頭找，找不到。怎么找都找不到。就在那么十幾公尺拐個彎的地方不見了。
　　 “想起來了，我小時候還走過那里。臺中舊市區(qū)里一堆有院子的老房子，記得是條小巷子，走出去突然變成熱鬧得要命的自由路。大姨婆家還在，阿祖家拆掉了。我從大姨婆家走到原來阿祖家，真的只拐一個彎，真的很近。”
　　我竟然講了一長串。竟然好像真的看到舅公失蹤的經(jīng)過哩！人的感覺與記憶真奇怪。
　　“也是在臺中？”老人問。我鄭重地點(diǎn)點(diǎn)頭。
　　“哪一年，知道嗎？”老人又問。我茫然地?fù)u了搖頭。
　　 “有拜托人去找嗎？”
　　我只能聳聳肩說：“應(yīng)該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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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專門找人——那時候，專門找別人找不到的人。戰(zhàn)爭剛結(jié)束，沒幾年又戰(zhàn)爭，續(xù)來是逃難。這現(xiàn)在沒人知道了，我當(dāng)年的行業(yè)。真正重要的行業(yè)。
　　 “好多人搞丟了，少年仔你知莫？空襲那年，我四十歲。實在是感覺人生過得差不多啦，沒什么意思，那當(dāng)時怎么想也想不到自己還要再活這么長。
　　 “美軍飛機(jī)兩三天就來一次。隆隆隆、隆隆隆來，又隆隆隆、隆隆隆去。奇怪的是沒投什么炸彈。戰(zhàn)后聽朋友說，炸彈爆炸多可怕，飛機(jī)上裝的機(jī)關(guān)槍掃射多可怕，我攏不知。只有在防空洞里聽過一點(diǎn)點(diǎn)遙遠(yuǎn)微弱的高射炮的聲音。要不是旁邊的人興奮地說：‘咱的炮，那咱的炮在響！’我還不曉得那就是高射炮的炮聲。悶悶的。跟飛過上空的美軍飛機(jī)引擎聲比，實在沒什么氣魄。難怪防空洞里有人，一個歪靠在土壁上的年輕人，自言自語說：‘那無效啦……’
　　“臺中沒有被炸到。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有人傳言，美軍只是在偵測，看看臺灣幾個大城的防衛(wèi)程度，以便決定到底要不要登陸臺灣。可是嘉義被炸得很慘，燒得真厲害。誰知道飛機(jī)上有沒有炸彈，臺中會不會變成下一個嘉義？所以警報一響，還是得乖乖去躲起來。
　　“跑空襲，中間要經(jīng)過一塊舊菜園。菜園中央，一口大井。不知什么年月挖的，井口特別寬，井欄矮矮的。有一天，坐在防空洞里，飛機(jī)沒有來，卻也沒有解除警報。早春過完年才舊歷二月初吧，坐久了防空洞里開始悶熱起來，貼身棉衣慢慢被汗浸軟了。我忍不住想，害了，再來三月、四月，要是挨到七八月，還要躲空襲跑防空洞，那會悶熱成怎樣！
　　
　　“突然，我仿佛看到自己走在菜園間，走向那口水井。這才意識到那口井應(yīng)該是廢了，井口上既沒有蓋，旁邊也沒有井架、水桶和繩索。一邊沁著汗，一邊我真像看見自己走過去，沒有停留，也沒有準(zhǔn)備動作，爬上井欄，就掉落去。瞬間，先是被黑暗包住，再來是涼涼的水，再來是水中更黑的黑暗……
　　“我想，與其忍耐溽夏防空洞的熱、濕、汗臭、越來越稀薄的空氣，我甘愿跳落古井內(nèi)，還爽快些。自己心底應(yīng)該是這樣想的吧。
　　“少年仔，我那年四十歲，看著自己踏入古井，一點(diǎn)都不害怕，而是真正爽快。你知道這種爽快嗎？你呷過煙嗎？喝過酒嗎？我少年時還好玩跟朋友去呷鴉片。鴉片吸入，人直直愛困，不過頭殼中卻有好多別人，不存在的人在說話，講一些你平常聽不到的話。特別好聽，特別有道理。你一定沒有呷過鴉片。那，你干過查某（編者注：查某，閩南語“女人”）嗎？應(yīng)該有啦。這些事，都真爽快。不過，那感覺是：人生不該這樣，所以爽快。我在想象的古井黑暗中，卻經(jīng)驗了‘人生就應(yīng)該這樣’的爽快。真爽快。
　　 “過幾天，厝邊有個人失蹤去。五十幾歲的老伙仔，出去跑空襲，幾天卻沒回來。我不認(rèn)識他，可是在防空洞里看過他。安安靜靜不愛講話的人。沒表情時都像在微笑。老伙仔的媳婦和幾個婦人在街角路燈下講話，我經(jīng)過，她們正講到失蹤的事，實在想不出來老伙仔會去哪里。我就跟那媳婦說，我去替你們找看看。我直接就走到舊菜園、走到井邊，井邊草叢里有一件短外套。我撿了外套，走回去，那幾個婦人話還沒講完還沒散，我就說：‘找到人了。’附近起了騷動，大家招呼著相互幫忙，在井底撈出了失蹤的老伙仔。
　　“老伙仔的兒子，包了一個紅包給我，忘記多少錢，我也沒留著，老伙仔出殯時，我又當(dāng)做白包包還他們了。后來大家就慢慢變習(xí)慣了，找人要收錢收紅包。可是找到的人如果沒有氣息了，我一定去參加喪禮，一定把大部分的紅包錢做白包包回去。我實在沒多想什么，覺得該這樣做就做了，沒想到傳出去大家都說：這個人有情有義，不會借機(jī)占人便宜啦！所以厝內(nèi)找沒人的，都來拜托。太多了，我不可能都答應(yīng)下來，我就勸他們先請別人找找看，別人找不到、特別難找的、實在無從再找了的，我才試試看。
　　 “那幾年，多少人失蹤你知道嗎？所以就有不少人專門替人找人。現(xiàn)在，你們用國語講，叫做‘尋人’，那當(dāng)時，我們用日語式的，叫做‘人尋’，我就是‘人尋’，專門找人的，而且我是叫‘トツプ人尋’，最會找人的人。
　　“……我找到的，不少是不在的人。我找到他們時，他們已經(jīng)不在了，我不曾跟他們打過一聲招呼，不曾講過一句話。可是去參加他們喪禮時，我一定被安排在喪家這邊。喪家的人看到我就哭，死者最要好的朋友看到我就哭，我好像就跟那個死掉的人，有了不可解釋的、親密的關(guān)系。這關(guān)系是怎么發(fā)生的呢？我有時忍不住想，是今生還是前生、現(xiàn)在還是未來，到底什么時候什么地方，我跟這個人生命搭上了呢？我想……
　　 “啊，我累了，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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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我累了，太累了。”老人說完這話，就閉上了眼睛。我去將床板再放平，他似乎立刻睡著了。
　　沒一會兒，晚班的看護(hù)來了，我簡單交代兩句，就離開了醫(yī)院。
　　醫(yī)院的自動門打開，外面溽暑的濕熱空氣立刻撲涌上來。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從干燥的岸上，被推入了水池里似的。走進(jìn)夜色里，那高溫的空氣，仿佛承受了我的重量，而溢放出向外擠涌的一波波漣漪。
　　我沒有走平常彎彎鉆進(jìn)小巷里的那條近路。順著鋪了寬闊人行道的大馬路走回家。
　　走一走，忍不住回頭看看，還好，醫(yī)院大樓還在，一根根等距離立著的路燈還在；再調(diào)轉(zhuǎn)頭，嗯，該有的路口、路口的車輛與繁亮的車燈，也都還在。
　　說不上來，那種奇特的感覺。有點(diǎn)像害怕，又不算怕。似乎自己不是走在路上，而是在走一道漫長的入口，似乎剛剛醫(yī)院那扇自動門，原本薄薄的幾乎沒什么厚度的那個門口，被拉長了一千倍、一萬倍。我在門口，一直在門口。向前走，就可以走進(jìn)去；回頭走，就可以走出去，這點(diǎn)是確定的，所以沒什么好怕的。然而，入口那么長，入口一直不結(jié)束，應(yīng)該只是個狀態(tài)，卻延伸成了過程……
　　晚上，做了夢，夢醒忘記一8rZTzq9x0JOOugqFScPauINDIt8LIxZ4IUlUgAhvXws=大半，不過還記得夢見了那個從來沒遇過、沒見過連照片都沒看過的舅公。夢很長很曲折，醒來后只記得這一段：
　　年輕時代的舅公，理著日本軍人般嚴(yán)格整齊的小平頭，兩腮微須，穿著一件下擺沒有收進(jìn)褲腰里、顯然太大太長的白色臺灣衫，手上小心翼翼捧著個小盒子，小盒子的輕、小和舅公兩手肌肉的僵直緊繃，形成了強(qiáng)烈對比。他走在一條小巷子里，正要拐彎，突然聽到一個低沉而枯干的聲音，說：“是誰？是誰捧著自己的骨灰要進(jìn)來？是誰在那里捧著自己的骨灰呢？”
　　醒來后，我無法理解那聲音到底說的是什么語言，然而在夢中，我聽到那聲音突然柔和了，說：“放下吧，放下就可以進(jìn)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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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仔，再說一次，你舅公怎么搞丟的？”
　　老人一醒來，就問。白天班的看護(hù)，喂過老人后出去吃飯的時候，我特別過問。看護(hù)說老人一如前幾天，昏睡著、沉默著，沒說話、沒發(fā)生任何特別的事。
　　然而他現(xiàn)在卻堅持要再聽一次，舅公失蹤的經(jīng)過。
　　我講了，照上次講的再講一次。原樣。
　　老人說：“怎么會，沒有來找我去看看呢？同樣都在臺中啊……”
　　“如果，我阿祖他們那時候知道要找你去，你會怎樣？你會找到我舅公嗎？”我好奇地問。
　　老人想了好一會兒，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
　　“我找過一個人，怎么看都不該搞丟的人。他從山佳站上火車，要到艋舺去。挑了兩大擔(dān)白米。他們家是開輾米廠的，家里小徒弟幫忙他挑擔(dān)挑到月臺，看著他上了守車。少年仔，你知道守車嗎？客車的最后一節(jié)車廂，專門給帶著太多太重東西的客人搭的。就是一個空蕩蕩的鐵皮車廂，有門，有一點(diǎn)小窗。其他什么都沒有。沒有椅子、沒有行李架，什么都沒有。平常火車開的時候，守車的門都不會關(guān)，只用一根鐵鏈隨便橫在門口，夏天關(guān)上門的話，里面的人都會被烤死悶死。可是冬天門不關(guān)，風(fēng)灌進(jìn)來，有時候還有雨，冷得要命。
　　“這個人，叫他王君吧，要把兩擔(dān)白米送去艋舺的黑市賣。那兩年，他每天擔(dān)白米坐火車去艋舺賣，賺了不少錢。大批大陸人來臺灣，政府管米管得很嚴(yán)，農(nóng)家不能把多的米賣了換錢，只能賣給政府。就得靠輾米廠搞些名堂。一百斤谷子進(jìn)到輾米廠，本來可以出來七十斤米，比方說，輾米廠只繳六十五斤去。這中間扣下來的，就可以拿去黑市賣。一點(diǎn)分給農(nóng)戶，其他自己留著。
　　“大家都窮，那幾年就是輾米廠賺錢。賺好幾手。一邊從政府、農(nóng)會那里領(lǐng)代輾谷物的費(fèi)用，一邊賺黑市米價。誰有門道賣黑市，農(nóng)民就會自動把米送來給你輾，你就有越多米可以送去黑市換錢。這款道理，少年仔，你明白了沒？
　　 “王君就是這樣做起來了。收山佳附近的米，從鶯歌到龜山，運(yùn)到市內(nèi)給他的一個老同窗銷黑市。他很小心，他的米絕不賣家鄉(xiāng)附近，而且他的米固定每天賣一兩擔(dān)，不會搶著在收成季大批大批賣掉。
　　“家里的人說，勸過這位王君很多次，不需要每次都自己擔(dān)米去艋舺，那么辛苦。要不然至少可以不必自己辛苦搭守車，可以坐客車，帶一個學(xué)徒留在守車上看米就好了。王君從來不接受。他不放心米、不放心學(xué)徒，也不放心讓人家跟他的老同窗、賣黑米市的伙伴接頭，所以不管冬天夏天，都自己搭守車，小心到這種程度。
　　“他那天如常從山佳登車，學(xué)徒看到的，學(xué)徒還等到車開了才走。山佳下來是樹林，再來是板橋，再來就是艋舺了。這幾站，都很短，幾分鐘就到了。可是火車到了，王君卻沒有下車，他沒有到。
　　 “奇怪的是，他那兩擔(dān)白米還在車上。鐵路局的人把米放到失物處去，在倉庫角落放到發(fā)出芽來。王君家人隨鐵路局人員去領(lǐng)時，遠(yuǎn)遠(yuǎn)就看到本來粗黃的麻袋，竟然鋪上了一層毛茸茸的嫩綠。好像自己會發(fā)光般，綠色的熒光交錯映在墻上，像露著溫柔笑容的魔鬼——王君的家人，他的年輕女兒形容給我聽的。
　　
　　“他們來拜托我時，王君失蹤已經(jīng)四五個月了。年輕女兒陪著媽媽來臺中找我。我皺著眉頭問他們：‘輾過的谷子，已經(jīng)變成白米了，沒有胚芽，怎么會發(fā)芽？’年輕女兒聽了我問話，突然失儀大哭起來：‘真的發(fā)芽了，相信我，拜托、拜托，真的發(fā)芽，非常非常可怕。’
　　“她講到‘可怕’，特別用了日語。還有‘拜托’也是用日語懇求的，ぉねがぃします、ぉねがぃします。我一時幾乎搞不清楚，她們是專程來要拜托我相信那兩袋輾好的白米在倉庫角落冒發(fā)了幾千棵幾萬棵細(xì)小嫩芽的嗎？
　　“她們本來相信，王君在路上被打劫了，人家搶了他的米，然后把他推下火車。她們沿著鐵軌走了幾十次，從山佳到艋舺，從艋舺到山佳，想找王君的蹤跡。她們不曉得那兩擔(dān)米還在。兩擔(dān)米沒有被搶走，那更難解釋，王君怎么搞丟了？
　　“我為了這個人，到北部住了快一個月。住在王君他們輾米廠樓上。聽輾米機(jī)呼呼呼、鏘鏘鏘叫。呼呼呼呼、鏘鏘鏘鏘，一天；呼呼呼呼、鏘鏘鏘鏘，又一天。
　　“白天，我就去搭火車。從山佳站搭到艋舺去。再從艋舺搭回來。然后，從山佳搭到艋舺，花一整個下午沿著鐵枝路走回山佳。然后，從山佳搭車，過了艋舺不下車，一直搭，經(jīng)過臺北、水返腳到八堵去。然后，回程到了山佳不下車，越過長長的山嶺道，到桃園去。我發(fā)現(xiàn)，車長總是在山佳到桃園那段查票，因為那段最長，火車慢慢地上坡、慢慢地下坡，一直走一直走，很久很久都沒有停，沒有票的人無處逃。
　　“我一定坐守車。坐在又冷又硬的鐵廂板上。本來還覺得擔(dān)心，我什么都沒帶，卻去坐守車，很奇怪啊。也想過要不要假裝帶一點(diǎn)什么。可是我總是相信找人時不能有什么牽絆，是沒有遇過要跟人在街上跑相追啦，卻總還是覺得要輕便才對。
　　“幾天坐下來，我發(fā)現(xiàn)守車上沒帶東西的不止我一個。有些人一上月臺，自然就走到最后面去。守車上，不同的人帶不同的東西。最多的是牽腳踏車的，然后有帶雞帶鴨的。有像王君一樣挑著擔(dān)子，卻看不出擔(dān)子里到底是什么的。慢慢地，我發(fā)現(xiàn)，守車上其實只有兩種人，所有搭火車的，其實只有兩種人。一種是上守車的人，一種不是。
　　 “我一眼就分辨得出來。像那些牽腳踏車的人，就算他每天必須牽車去上班，他們看來就不屬于守車。他們屬于他們的腳踏車。比較像是腳踏車帶著他們來搭守車，到站了，腳踏車又走前面帶他們下車。可是另外有一種人，他兩手空空，也還是只會跳上守車。
　　 “我一點(diǎn)一點(diǎn)注意到。守車上有不同的味道。一定有味的，少年仔你可能這樣想，這么多東西，還有雞鴨活物，味道當(dāng)然很重。我講的，不是任何一種味道，是各種味道，包括吹進(jìn)來的風(fēng)，混雜起來變成的味道，在客車上聞不到、在街上聞不到、在市場里也聞不到的味道。
　　 “奇怪的夜的、山林的味道。初夏的白天，我靠坐在車廂最角落，閉上眼睛，殘余在眼前的光影印象慢慢消散了。突然，我清楚意識到自己應(yīng)該是身處山林的邊緣，而且是山腳，而且是深夜，我聞到。
　　 “聞到的，甚至?xí)淖兏杏X到的。黏在皮膚上的熱氣，失去了原本的濕暑，變成為像是前面，車廂的中央，有人生起一堆柴火，在深夜里取暖。有火的味道，有相思木炭燒過的味道，有一種火的溫度努力、勉強(qiáng)趕走夜寒的味道……
　　“我不會講，那種味道。很復(fù)雜，長年樹葉樹林生長又掉落、枯干又爛去累積的味道。青苔滑爬上石頭的味道。動物覓食同時又藏覓，嚼食或被嚼食而產(chǎn)生的血腥味道。一種原始性的味道。
　　 “守車上，那味道加上鐵輪跳過鐵軌空隙的間斷聲音，使人愛困。可是還沒困去，就好像看到遠(yuǎn)遠(yuǎn)的天邊，有微光，甚至分辨不出顏色來的微光。微光引著你開始上山，走到森林里，一步步被樹林包圍，都是高大的樹，高到你抬頭看會暈，可是越暈越?jīng)]辦法下看。害怕逼使你去看，頭低下來更沒安全感，所以即使暈、甘愿暈也不敢不抬頭看。感覺一直聽見貓頭鷹‘囂——囂——’的叫聲，實在是因為你自己心內(nèi)嚇得一直在尖叫。
　　 “然后，走進(jìn)去走進(jìn)去，越走越深，慢慢沒那么怕了，接下來是驚嘆，這些樹那么高那么直那么美，任何一棵的形狀、顏色，變化曲折，就已經(jīng)超過我們?nèi)怂茴I(lǐng)受、記錄的，而這里有數(shù)不清的，那么多棵樹！以及其他。你感覺真?zhèn)ゴ螅匀坏膫ゴ螅说拿煨　?br/>　　 “不過，再走一陣，奇怪，人變得更渺小，完全被森林吞沒了，可是卻不怕也不驚嘆，人變作森林的一部分，人身上也開始放送出森林的味道……
　　“我醒過來。火車正駛?cè)媵慌{站。在月臺，我離開守車，跳上客車。客車沒有那種味道。那是守車的味道，也是山林的、夜的味道。
　　“再過幾天，我試著和守車上的人講幾句話。我找的，當(dāng)然不會是那些牽腳踏車的，而是真正屬于守車的人。
　　“我問他們要去哪里，帶了什么大包袱，平常搭火車的時候都會干嗎這一類的話。他們，大部分被我問到的，都沒有馬上給我反應(yīng)。好像沒聽到我講話，也像是沒意會到我跟他們講話。我很尷尬，摸摸鼻子裝作沒開口吧，換個對象又要重新搭訕了，原來那個卻說話了：‘喔，這些散柴要拿去給我們第二后生啦，伊修理家具要用到。’此時換作我弄不清楚，他是在跟我講話嗎？
　　“我后來才習(xí)慣，原來，那是他們的速度，他們那個世界的速度。他們好像都比我們慢一點(diǎn)，聽話慢一點(diǎn)，想代志（閩南語：事情）慢一點(diǎn)，講話也慢一點(diǎn)。就那樣一種完全不覺得自己需要跟得上別人，慢條斯理的慢條斯理。慢慢聽、慢慢想、慢慢講。
　　“和他們講話，我心內(nèi)有了奇怪的聯(lián)想。少年仔，你相信人的靈魂嗎？不是人死去會飄來飄去的那種靈魂，是活人、人活著時的靈魂。有一種東西，看不到摸不著，卻真正決定我們是怎樣的人。我突然間想，這些坐守車的人，是不是他們平日負(fù)擔(dān)的重量，壓得他們的靈魂也變重了？他們，他們的靈魂，真像我少年隨日本伐木隊上山坐過的柴車，車很小，卻可以在彎曲的山路——幾乎沒有路的地方，載很重很重的木頭——上好上密的老紅檜，爬高爬低。很多時候，我都以為車子停著動不了了，可是那種柴車就是不會停，載再重也不會停，會慢、很慢很慢，但不會停。
　　 “這些沉重的靈魂。一顆沉重的靈魂對我說：‘這車卡寬啦。這車卡寬卡坐得下。這車卡寬我們坐下去不會擠到別人。這車卡寬，坐下你坐我坐不相擠，不會吵架。這車卡寬，不會吵架不會搶位，就大家什么款人都坐得下。’
　　“平常，我一定感覺怎么這么啰嗦。在守車上，他這樣講，我卻感覺本來就該這樣講。那慢，和火車行走的喀喀啦啦，變成一種音樂，奇怪的音樂。
　　 “還有一個人，背好大一個包袱，手上還提一只小銅鍋。他跟我說，慢慢地說：‘車頭那里，巷子底，自那間大旅社，門口有兩枝梨木大柱仔那間大旅社，旁邊巷子拐進(jìn)去，拐的時候不要去撞到孤輪仔車，那里常常放一些孤輪仔車；拐進(jìn)去那間剃頭店，給人剃一粒頭要兩角銀那間，那間旁邊有在賣冰。兩個少年仔在顧店，一個查甫（男的）一個查某（女的），不知是不是尪仔某，他們那間賣冰，有紅豆綠豆和杏仁，不過奇怪，不賣清冰。紅豆冰什么冰，攏一碗五分錢。我去那里，給他講，買兩分錢的清水。不要紅豆也不要杏仁，綠豆在這里，我自己這里有一鍋。我跟他們講，這綠豆不吃可惜，我是要配綠豆吃涼的，你知我意思嗎？天氣熱要吃涼， 不然綠豆也會壞掉，可惜。你知我意思？買兩分，冰多剉一些給我，淋一點(diǎn)糖水就好， 不要紅豆也不要杏仁，綠豆我自己有，不吃可惜，你知道我意思？若是查甫的，沒講話，冰捧給我；查某的，冰捧來，講：我們沒賣清冰，你不能在這里吃啦！我就講：沒要緊，我去口仔那里吃。我就起來，冰捧著，去口仔那里吃。’
　　“平常，我哪有可能忍耐人家這樣講話！可是在守車上，這種話變成音樂。
　　
　　“可是，那音樂又不重。也許，他們的靈魂并不重，說不定比我們的還輕。一不小心就會從敞開的守車車門飄出去，飄回夜的、緩慢的山林里。
　　 “我就這樣黑白想。沒一項跟失蹤的王君真正有關(guān)系的。一直到有一天，早上又要出門坐火車時，自樓梯下來差點(diǎn)撞到王君的年輕女兒，我突然間脫口問她：‘你老爸，賣完白米要回山佳時，是坐守車還是坐客車？’
　　“王君的年輕女兒費(fèi)了好一陣勁，才弄懂我問什么。她的反應(yīng)是：‘不過我爸明明是去艋舺途中失蹤的啊？’然而，我還是要知道，賣掉了米，只有拿一根扁擔(dān)，身上可能多了幾十塊錢的王君，是坐客車還是坐守車？王君的年輕女兒不知道。去問王君的妻子，也不知道。她們甚至不明白這問題有什么意義。
　　“少年仔，你知道有什么意義？”
　　老人長篇獨(dú)自回憶，不意中止在對我投來的問句上。我愣住了，只能茫然地?fù)u搖頭。
　　老人也輕輕地?fù)u了搖頭，指指床板，就閉上眼睛。
　　 幫他搖下床頭時，我內(nèi)心竟然有一股從未有過的強(qiáng)烈沖動，想要對老人道歉、對老人哀求，請他不要因為我答不上那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就對我失望，更不要就這樣停止、中斷了這段回憶。王君呢？王君究竟去了哪里，后來有找到嗎？
　　可是老人已經(jīng)天衣無縫地回返成懶得醒來的病弱模樣，一下子把剛剛的故事、剛剛說故事的人，全都收藏得不見絲毫蹤跡。
　　就在這時，看護(hù)回來了。
　　
　　6
　　
　　幾天，我都盡量躲著媽媽。不過，畢竟不可能躲得過。
　　媽媽問我在醫(yī)院里碰到誰，跟誰聊了什么沒有。我據(jù)實以告：除了小姑姑、小姑丈，沒跟誰講過話。媽媽臉上罩過厚厚一層陰影，嘴角戲劇性地拉成一直線：“跟人家講幾句話，你會少一塊肉啊？”
　　我趕緊辯白：“沒有任何人來啊，我要跟誰說話？”
　　媽媽不信：“沒有人來？都沒有人去探病？”
　　“真的沒有，一個都沒有，不信你去問早班晚班的看護(hù)，他們有看到一只鬼嗎？”
　　“講什么鬼！你還要進(jìn)去醫(yī)院，講什么鬼？不怕真的碰到鬼？”媽媽一邊罵，一邊確認(rèn)：“你是說都沒有人去看那個老人？都沒有人？”
　　我聳聳肩，說：“沒有啊，一個都沒有。”
　　媽媽臉上的烏云竟然散了一大半，露出一點(diǎn)點(diǎn)禁抑不住的欣慰：“唉，真的就是這樣，再有錢什么用？越有錢人，越?jīng)]感情。有錢到——家人之間都不關(guān)心了……”
　　應(yīng)該可以轉(zhuǎn)變話題了吧，我想。“媽，你記不記得有一個舅公，從南洋回來失蹤的？”
　　“那是我四舅……”媽說。
　　“他如果還在，現(xiàn)在幾歲？”
　　“你問這干嗎？……我想想看，四舅比小阿姨大四歲的樣子，這樣，應(yīng)該……啊，知道了，四舅去南洋那年十九歲，剛剛好六十年前，如果在，七十九歲啰……”
　　 “你覺得舅公可能還在嗎？”
　　 “哪有可能？！這么多年了。我阿媽、你阿祖在的時候，是還會念啦，念說四舅可能去了哪里在干什么。阿祖很疼四舅，一直都不接受四舅歿去，然而阿媽自己都?xì){去這么多年，早就沒人再提起四舅，啊你問這個干嗎？”
　　“你記得那個四舅公什么嗎？”
　　“拜托一下，自己媽媽幾歲，你真的不知道啊？四舅失蹤已經(jīng)五十六七年了，我?guī)讱q，要怎樣記得什么？”媽真的有點(diǎn)生氣。
　　 “不是啦，”我連忙解釋，“我小時候聽你們講過舅公的事，他是在巷子拐彎的地方突然就不見了，對不對？你還記得聽過什么跟他有關(guān)系的事嗎？”
　　 “……四舅，他們說，主要是你阿祖說的啦，我阿媽留了一本四舅的相本，翻著相本跟我們講。四舅很聰明很厲害啦。自小學(xué)小提琴，厝內(nèi)沒有別人學(xué)音樂，他去醫(yī)生館聽到曲盤里的聲音，就說要學(xué)那個。醫(yī)生好心介紹了一個日本老師教他。我阿公阿媽他們，根本不知道什么音樂，四舅在家里拉小提琴要練習(xí)，阿公聽了暴跳如雷，罵：“吱吱叫，聽得都起雞皮疙瘩了！”不準(zhǔn)他在前廳拉，趕到后面去。后面也不能拉，因為哥哥姐姐受不了那么難聽。”
　　媽媽猶豫了一下，似乎不確定講這些給我聽要干嗎。我努力讓自己眼光閃爍出最興奮最期待的亮光，鼓勵她繼續(xù)講。
　　“我阿媽說，四舅學(xué)琴學(xué)一陣子，老師來家里拜訪，問說可不可以讓四舅每周多去一次老師家學(xué)琴。我阿公以為老師要多賺學(xué)費(fèi)，很不高興，沒想到老師說：多學(xué)一小時，不多收學(xué)費(fèi)。阿公想老師都這樣講，免費(fèi)學(xué)，那就學(xué)吧！結(jié)果四舅在旁邊哭起來，原來他以為老師嫌他回家都沒練，才叫他多去一次，他覺得好丟臉！
　　“阿媽說，四舅愛哭，有時簡直像女生一樣。其實日本老師根本沒有察覺他沒練習(xí)，是覺得他天分不錯，愿意多栽培。后來他就跟那個日本老師很親。老師對他很好，對他很有期望。
　　“阿媽說，臺中那時候只有昭和町一帶，有賣曲盤、賣樂器樂譜的地方。日本老師會帶著四舅，大老遠(yuǎn)走去昭和町看樂譜。看四舅還沒拉過、還不會拉的曲子。有時候看小提琴跟其他樂器合奏的曲子。教四舅學(xué)讀譜、學(xué)看復(fù)雜的譜。回程路上，老師會突然吟唱一段旋律，叫四舅接下去。老師也可能唱一段鋼琴的樂句，問四舅這部分小提琴的譜又是怎樣，樂句如何處理才能跟鋼琴搭配。兩個人就這樣一路走回來……”
　　我真的很驚訝：“媽，我不曉得你也懂音樂呢？”
　　媽白了我一眼：“你以為你知道很多事嗎？……我小時候也學(xué)過鋼琴啊，拜爾教本也彈到很后面了。就是因為我在學(xué)鋼琴，阿媽才會想起來跟我講四舅的事……那個日本老師還會帶四舅去聽音樂會。有一個日本鋼琴家來臺灣演奏舒什么的作品，我猜不是舒伯特就是舒曼，日本老師去找了曲譜，完整的譜，一小節(jié)一小節(jié)，一句一句、一段一段，左手右手，仔仔細(xì)細(xì)教四舅讀譜，邊讀邊把音樂里蘊(yùn)藏的感情指點(diǎn)出來。如此準(zhǔn)備了，四舅才去聽音樂會，聽到他在樂譜上先領(lǐng)略過、想象過的音樂，從鋼琴家的十指下彈奏出來，四舅竟然激動得流下淚來，整場淚眼模糊，看不清記不得鋼琴家的模樣，一直到回家了，還在抽噎呢！”
　　 “怎么會有這么好的老師？”
　　 “是啊，如果碰得到這種老師，那我也不會放棄彈鋼琴了。難怪他們老一輩有時也懷念日本時代，這跟那個日本老師特別疼四舅，也有關(guān)系吧。四舅念到高校了，高校的導(dǎo)師安排他對全班演奏小提琴，導(dǎo)師選了一首當(dāng)時最流行，‘很英勇很有精神’的日本軍部的戰(zhàn)爭宣傳曲，叫《共榮圈之男》什么的，要讓四舅演奏。四舅自己沒覺得怎樣，可是他的日本老師，教小提琴的那個，聽了卻暴跳如雷，大怒說：‘不準(zhǔn)你拉這種音樂！小提琴不是拿來演奏這種沒有音樂內(nèi)容的東西的！’四舅很為難，不知怎么辦才好。日本老師索性沖到學(xué)校去找四舅的導(dǎo)師，兩個人在眾多學(xué)生面前大吵一架，這個罵那個：‘不懂音樂的笨蛋！’‘沒有文明教養(yǎng)！’那個回罵：‘非國民！’‘沒有帝國精神！’真熱鬧……”
　　“后來怎么辦？四舅有拉《共榮圈之男》嗎？”
　　媽搖搖頭，不自主地露出幾分得意：“四舅怎會去拉那種曲子！吵完了，日本人彼此還是得對待有禮嘛！吵架時‘無體’，吵完和好是‘有禮’，日本人就是‘有禮無體’，你懂不懂？……小提琴老師先釋出善意，要表演就表演得精彩點(diǎn)吧，他要讓四舅拉特別的曲子。阿媽說是那個有春夏秋冬的曲子，我猜應(yīng)該是維瓦爾第的《四季》吧，其中的‘春季’樂章，小提琴老師也上臺陪四舅合奏。這樣一說，那個導(dǎo)師怎么能拒絕呢？
　　 “阿媽說，這個老師真是疼四舅。老師自己對音樂很‘頂真’，不隨便演奏的。連平常的師生音樂會，老師也不上臺的。據(jù)說是因為他認(rèn)為：干嗎表演給那些對音樂沒興趣、不懂音樂，也不會先去讀譜做準(zhǔn)備的學(xué)生家長們聽？他們不配吧！這么驕傲的人，竟然愿意為了四舅去學(xué)校里拉琴，而且是讓四舅拉協(xié)奏曲中小提琴主奏部分，他自己拉改編的伴奏部分。唉，這么好的老師！”
　　
　　“這么好的老師，后來到哪里去了？”
　　媽又白我一眼：“急什么，還沒講到那里！阿媽講：戰(zhàn)爭越打越厲害，光復(fù)前一年，很多臺灣青年被調(diào)去打仗了，美國軍艦在中途島戰(zhàn)役以后，就到太平洋的這一邊活躍了。在臺灣都開始訓(xùn)練神風(fēng)特攻隊。神風(fēng)特攻隊負(fù)責(zé)駕自殺飛機(jī)的，聽說都要是處男，沒有被女人染臟的，而且要是高校甚至大學(xué)優(yōu)等生。當(dāng)神風(fēng)特攻隊，‘很光榮’的。好像是四舅被上級列入推薦名單。急死了阿媽，好好一個人駕飛機(jī)去撞船艦，把自己跟飛機(jī)一起撞得碎碎爛爛的，這什么道理！可是戰(zhàn)爭時代，要怎么勸阻小孩干這種大人覺得莫名其妙、痛苦不得了的事？阿媽思來想去，只有一個辦法，叫四舅先去跟日本老師，小提琴老師商量……”
　　“難道那個老師反戰(zhàn)……”
　　“你到底在急什么？干嗎一直打斷我講話？”媽真的不耐煩了，口氣之重，嚇了我一跳，趕緊閉嘴，乖乖地聽下去。
　　“我有問阿媽：小提琴老師是日本人哪！你不怕他贊成四舅去當(dāng)神風(fēng)特攻隊，說不定還鼓勵他馬上去報名嗎？阿媽回答很絕，她說：一個人愛音樂愛到那種程度，一定惜生命的。生命沒有了，就聽不到音樂，不是嗎？他又那么疼四舅，會舍得讓他用拉小提琴的手去開自殺飛機(jī)？還滿有道理的，是不是？”
　　 我殷勤地點(diǎn)頭，不敢多說一句話。媽繼續(xù)說：“阿媽就是這種人，沒念過書，看事情卻比誰都準(zhǔn)，知道一大堆事情。真的，小提琴老師不讓四舅多想什么神風(fēng)特攻隊的事。老師將四舅留在自己家里待了一夜，跟四舅講他對戰(zhàn)爭、對日本、對‘大東亞共榮圈’真正的想法。老師說：他熱愛日本，就算下輩子輪回轉(zhuǎn)世，也還要選擇當(dāng)日本人，然而正因為他愛日本，他希望日本戰(zhàn)敗！日本戰(zhàn)敗是日本惟一的出路。愛哭的四舅，聽到這里，不是像我們覺得奇怪、覺得不懂，而是開始稀里嘩啦地哭，大概是感受到老師話中有一種悲壯的情緒吧！
　　 “那個老師的意思是說，日本的文化那么美，又有那么大的胸襟接納那么美的西洋文明，可是后來日本人越來越傲慢，也就變得越來越狹隘。只有戰(zhàn)敗，才能讓日本重回那條謙虛的欣賞西洋文明的軌道上。他一點(diǎn)都不希望日本打贏戰(zhàn)爭……
　　“阿媽說她記得四舅轉(zhuǎn)述的一句話，小提琴老師講的，阿媽覺得最有道理的話——‘非國民就是真國民’，哇，這個老師好酷，教學(xué)生不要愛國，要當(dāng)‘非國民’，你了解嗎？”
　　我忍不住了，囁嚅抱怨：“你不要故意學(xué)年輕人講話好不好，很惡て……”|
　　媽做樣子要敲我的頭：“惡你個頭！”
　　“那四舅公……”
　　“你到底為什么要問四舅公的事？”
　　“沒有為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來，突然想知道他怎么會那樣就不見了。”
　　媽嘴角動了動，“誰知道？也許……唉，我怎么會知道？”
　　 “如果我失蹤了……”
　　媽立刻橫眉瞪眼，提高音量：“你別想給我搞鬼！我就猜到你在轉(zhuǎn)什么鬼心眼！兵單來就給我乖乖去剃光頭當(dāng)兵，沒什么好躲的！又不是叫你去開自殺飛機(jī)，也沒有要把你送到南洋去！是不是個男人啊你？這么大了！你敢想要干嗎，你以為你老媽會找不到你？！……”
　　
　　7
　　
　　我聽到音樂，從未聽過的音樂。尖尖細(xì)細(xì)，游絲般氣息輕輕飄起，應(yīng)該是長笛或豎笛一類的聲音，然后不知不覺地有大提琴加進(jìn)來，低沉的撥奏形成似乎默啞無聲卻打在心臟上的節(jié)拍，再來應(yīng)該是定音鼓將大提琴撥奏暗示的節(jié)拍正式呈現(xiàn)。突然，小提琴和銅管響起，對話式地彼此呼應(yīng)一段簡短旋律主題的變奏，從弱到強(qiáng)，再從強(qiáng)到弱。漸次消逝中，聽者才赫然發(fā)覺最早的笛聲和低沉節(jié)奏，其實一直還在，重新浮現(xiàn)后，竟然帶著一種神奇的、既甜膩又驚怵的感覺，像是驀地看見一個原本圓潤調(diào)皮的女孩，長大成了艷美少女散放出令人不安的性的挑逗般的感覺……
　　再來，小提琴獨(dú)奏莊嚴(yán)地開始，有力而厚重的聲音，貼著地面而來，遠(yuǎn)遠(yuǎn)地過來，一邊靠近一邊穩(wěn)穩(wěn)地升高，音樂的質(zhì)地與速度進(jìn)行著巧妙的角力，向下沉的力量與向上飛的沖動回旋拉扯著。那音樂靠到最近最近時，忽然不可思議地拔尖竄起，從頭頂倏地越過，在空中繞一個大彎，具體化鋼鐵化地變成了一架引擎隆隆作響的零式戰(zhàn)斗機(jī)，迅疾回頭、俯沖，機(jī)身反射的陽光比飛機(jī)先打中我，讓我不得不因瞬間的暈眩而閉上眼睛，下一剎那，飛機(jī)果斷無情地撞上來，砰——飛機(jī)不見了，只有音樂，奇怪的音樂，固體且固執(zhí)的音樂，形成一個近逼狹仄的甬道，緊緊將我封鎖在里面，只有極遠(yuǎn)極遠(yuǎn)處，似乎有洞口，閃著似幻似真的一點(diǎn)點(diǎn)亮光……
　　我朝洞口驚慌地跑去。肩膀不時撞到隧道兩側(cè)堅硬凸出的石塊。跑到一半，從洞口那邊有什么東西正朝我襲來，我停下腳步，想了一下，糟糕，像是水，洶涌而來的水道中的大水。來不及了！水撲上來，在淹沒我的那一瞬間，水又變成聲音，老人說話的聲音。
　　 “……少年仔，人沒有那么容易失蹤，你知否？戰(zhàn)后，人一個一個失蹤，可是他們沒有真正失蹤，你知否？
　　 “我把他們找出來，一個一個。沒那么簡單，要失蹤。有時候，我甚至希望自己不要那么會找人，不要找到人，不要找到他們聽他們講他們?yōu)槭裁匆й櫋?br/>　　“人若已經(jīng)死了，我一定去參加他們的葬禮，和喪家站在一起；人若還活著，他一定會告訴我他為什么失蹤的；真奇怪，一定會告訴我，好像我是他們的兄弟、好朋友，也許比兄弟、好朋友更親。我都沒有問，他們就是一定會告訴我。
　　“有一個日本人，在去港口搭船回博多的途中消失了。我找到他，一點(diǎn)都不困難。他說在港口，要上船的地方，他覺得有一雙眼睛盯著他看。他不認(rèn)識的人。他就過去問那個人：‘我們認(rèn)識過嗎？’用日語講一次，再用不標(biāo)準(zhǔn)的閩南語講一次。那個人搖搖頭，都不講話。怎么都不講話。他再一看，怎么周圍好幾個人都目珠青青地對他看，他嚇出一身冷汗，口里隨便東說西說講了一堆話，可是這些人沒一個開口，一句話都不說。他知道了，他們要把他推下碼頭去，任他在水里怎么掙扎怎么叫喊，他們都會靜靜地看著守著，不讓他上岸、不讓別人救他，直到他累死在水中。他知道他們要這樣做，所以就趕緊逃了。
　　“我問他：‘那些人，你到底認(rèn)識不認(rèn)識？’他說：‘不認(rèn)識。可是又好像有點(diǎn)認(rèn)識。’我又問：‘你怎么知道他們要對付你？’他說：‘他們都不講話。’然后突然好像起犭肖，對我大叫：‘他們都不講話！’
　　 “原來，這個人管過監(jiān)獄。憲兵隊的監(jiān)獄，專門關(guān)軍部下令要抓的人。這個人在日本是干‘特高’的，專門抓共產(chǎn)黨。后來嫌抓人工作太累又太危險了，所以換到臺灣來管監(jiān)獄。干‘特高’的經(jīng)驗，使他格外敏感，對犯人之間秘密通信、交換消息甚至串供的把戲，敲墻啦、唱歌啦、大吼大叫啦，甚至只是坐在牢里用腳打拍子……”
　　講到這里，老人停歇一下，拿起床頭放置的橘子汁，慢慢啜飲著。我有點(diǎn)怕這樣的沉默，找了話題：“聽說日本憲兵隊有水牢，把人泡在水里面，一泡泡好幾天……”
　　老人艱難地咽下橘子汁，抬頭看我，沒什么表情：“這我不知道。”
　　我有點(diǎn)自討沒趣，還是乖乖安靜等老人再開口吧。
　　“那個人，規(guī)定監(jiān)獄里不準(zhǔn)弄出任何聲音，一點(diǎn)人為的聲音都不可以。他弄了一間真正的黑牢，除了高處一點(diǎn)點(diǎn)小窗外，墻壁全用日本式的蒲團(tuán)，像厚棉被一樣的東西包起來。犯人誰弄出聲音被逮到，就關(guān)到黑牢里，手銬在身后，嘴巴貼起來，不讓他再有機(jī)會弄出任何聲音。在他管理下，整座監(jiān)獄靜悄悄，從早到晚。他看得到那些犯人的痛苦。他們，幾乎毫無例外，每個人嘴唇都微微顫動著，可能在壓制自言自語講出話來的沖動，也可能無聲地練習(xí)著自己說話的能力，
　　怕太久的沉默后忘掉了該怎樣說話。他看見他們那微顫著的嘴唇，覺得很安心，他相信，不發(fā)出聲音、發(fā)不出聲音的人，總是無害、安全的。
　　
　　 “可是有一天，很熱很熱的晚上，他待在自己辦公室，不知怎樣，就困去了。睡中突然聽到聲音，沙沙炒炒的聲音。有人在講話，但聽不清楚講什么，又好像是隔一段距離外有太多人一起講話制造出的聲音，喳喳啦啦吃吃嘩嘩，一連串有意義又沒意義的聲音。他驚醒過來，沖出辦公室，聲音不見了，外面安安靜靜，靜到好像連天空上星星一閃一閃，都遠(yuǎn)遠(yuǎn)傳來極弱極弱的‘嗒、嗒’聲。
　　 “第二天，日本就投降了。監(jiān)獄的干部集合在太陽旗下，聽‘玉音放送’，裕仁天皇宣布無條件投降的廣播，沙沙炒炒的聲音，聽不清楚講什么，喳喳啦啦吃吃嘩嘩，一連串有意義又沒意義的聲音，正是他前晚困夢中聽過的聲音。
　　 “被關(guān)的人，也知道日本投降了。他猜到他們會歡呼會大叫會急著講話互相招呼慶祝，不過他沒猜到的是，那些人等了五分鐘，還是十分鐘，才開始?xì)g呼大叫講話互相招呼慶祝。在那之前，有五分鐘或十分鐘，對他來說像有幾小時那么長，犯人們保持安安靜靜，他們已經(jīng)可以自由地弄出聲音了，但那五分鐘或十分鐘，他們卻選擇安安靜靜，用熱得燒起來的眼神，盯著看集中在太陽旗下的這群人。
　　“那時，他們不是犯人了，他們比較像是面對獵物，突然安靜躡足的猛獸，貓科肉食的猛獸。自此之后，只要有人不講話看著他，他就渾身發(fā)抖地想起那五分鐘或十分鐘……
　　“所以他去藏起來。他希望他可以失蹤，不過事實上，他只是藏起來，藏起來直到被‘人尋’找到。”
　　老人閉上嘴，同時閉上了眼睛。似乎宣告著這段話到此結(jié)束。我忍不住問：“藏起來和失蹤，不同款？”
　　老人瞇著眼，似乎要確定我是對他提問，然后說：“不同款。藏起來，還會回來，不管他要不要；失蹤就是沒有了，不會回來了，可能也不管他要不要。”
　　
　　8
　　
　　我陪爸媽去參加堂哥——三伯大兒子的婚禮。大概從初中二三年級開始吧，我很抗拒這種親戚聚會的場合。那么多人，都跟我有關(guān)系，但其實我完全不認(rèn)識他們。正因為要叫他們什么叔什么姨什么哥哥姐姐，才讓我更覺得和他們陌生，陌生到逼出荒謬感的程度。
　　可是這回媽媽又慣例不抱什么期待地隨口說：“阿伯說好多年沒看過你，這些堂兄弟姐妹大家現(xiàn)在路上遇到，大概都不相識了……”時，奇怪地那股抗拒、不耐消失了，我和媽媽一樣驚訝地聽到自己說：“好啦，我跟你們?nèi)ダ玻　?br/>　　婚禮比原定時間晚了一小時還沒開始，同桌一位我應(yīng)該要叫“叔公”的人，突然發(fā)起脾氣來，自言自語地說：“這什么文化？臺灣人就是這樣！日本人幾點(diǎn)就是幾點(diǎn)。哪有這樣讓大家等的？我們那時去南洋，深山林內(nèi)沒一個人沒一間厝，日本少佐一樣要大家守時，他手上那粒時鐘擦得金金，每天用戰(zhàn)地電話打到營部，一定要跟營部對時，不可以差一分鐘。臺灣人，到現(xiàn)在還在搞這出沒時間觀念的爛戲……”
　　還好，就在這時音樂響起，新郎新娘要進(jìn)場了，解了同桌其他人不知該附和還是該慰解那位叔公的尷尬。
　　酒席進(jìn)行了幾道菜，喝下幾杯啤酒后，尿意涌上來，我離席去上廁所，回來時看見剛剛發(fā)牢騷的那位叔公，坐在空下來的入口收禮桌邊，一個人抽著煙。我晃著已經(jīng)有些不穩(wěn)的酒意腳步，挨過去，坐在叔公旁邊，就迫不及待地問：“叔公，你去過南洋？你還記得去南洋的代志（閩南語：事情）？”
　　叔公看我一眼，帶點(diǎn)不屑：“哪有可能忘記？我在南洋待多久你知否？十九個月，去到回來，我是我們同梯在南洋待最久的。”
　　 “你怎么會待那么久？”我順著他的話問，雖然我并不知道別人在南洋待多久。
　　 “因為我沒死啊！”叔公的語氣，像是生氣，又像驕傲。“同梯去的，先被派去建機(jī)場。在一個小島上砍樹、燒樹、清地面、運(yùn)石頭、鋪石頭、壓跑道，從早操到晚。然后一個月吧，一個月后，我們統(tǒng)統(tǒng)被換到大島上，還是機(jī)場的工作，不過不是建機(jī)場，是修機(jī)場、補(bǔ)機(jī)場。大島上的機(jī)場很大，常有日本飛機(jī)起降，更常有美軍飛機(jī)來轟炸。我們都等在機(jī)場邊的兵營，其實比較像工寮，里面沒有刀啊槍啊，只有各種工具，也像是防空洞，因為一半藏在地下，沒有窗，隨時都悶到要死人，汗一直流，前面的汗不曾干，后面的汗又流出來。一天二十四小時，什么時間——早上、晚上、半暝，都有可能被叫出去，緊急補(bǔ)跑道。三次大概就有一次，我們一補(bǔ)跑道，美軍飛機(jī)就來了。五次大概就有一次，美軍飛機(jī)一邊轟炸一邊掃射，我們一邊還是繼續(xù)補(bǔ)跑道。那根本就是送死。美軍飛機(jī)飛到那么低，你看得到駕駛員的臉，看得到他按機(jī)關(guān)槍的手，看得到他一邊按機(jī)關(guān)槍一邊嘴巴在動，臉色青森森。你知道他一邊要?dú)⒛阋贿呍谟米铍y聽的話罵你。我相信，我知道，我同梯很多人，離開世間眼前最后一個印象，就是浮在空中一張難看的美軍駕駛員的臉……”
　　叔公慢慢將煙頭摁熄。又看我一眼，繼續(xù)說：“所以當(dāng)然死光了，差不多死光了，剩下幾個人。然后我們又被從大島運(yùn)走，送去緬甸。緬甸你知否？我們?nèi)ツ抢镌鲈瑢Ω队椭袊Ｒ坏骄挼椋捅粠У缴掷铮R拉利亞，你知道馬拉利亞嗎？瘧疾啦，日本話叫馬拉利亞，遇到馬拉利亞先死一大串。沒死的被派任務(wù)，去緬北截斷英國人和中國人的后路，鉆入樹林內(nèi)。那些樹，有夠恐怖。長得高，葉子又密，而且一層疊一層。樹下有樹。上面的樹枝樹葉間有空隙，陽光透下來，見到陽光的地方馬上又長一棵樹。底下這棵樹又有林葉間的空隙，更少的、一點(diǎn)點(diǎn)的陽光透下來，見到陽光的地方馬上又長一棵樹。長到你走在林中，看不到一絲陽光。那個所在下午都會下雨，大雨，可是雨在上面吱吱喳喳淋得亂七八糟，我們在林子里卻可以幾分鐘，甚至十分鐘不會滴到水。真恐怖。暗黑黑的，大白天喔。你知道林子外面大太陽，林子里暗黑黑的。可是樹開的花，又統(tǒng)統(tǒng)是最鮮艷的顏色。黃的、紅的、粉紅、紫色……都是那款的。這么鮮艷的花躲在暗黑里，好像自己會發(fā)出光來一樣，很遠(yuǎn)很遠(yuǎn)就看得到，這里一朵那里一朵，浮在半空中，你目珠都花去，而且一直起雞母皮，前面一朵花好像還變化著顏色，你看著看著，突然花飛起來朝你沖來，你嚇得跳起來，掛在腰上的圓鍬打得你痛得要命，哇，原來是一只大鳥，干，那里的鳥也都長那種鮮艷顏色的羽毛，干！
　　“我們一直在走，一直在走，沒有遇到英國軍，也沒有看到一個中國兵。一直走，自己越走越少人。槍都沒有用到，從早到晚就是用刺刀和圓鍬開路，不然林子里哪有辦法走？晚上休息時，第一件代志就是找石頭找水磨刺刀磨圓鍬。
　　“沒人講，但大家都知道，刺刀和圓鍬不利不行。不光是要開路，還有更重要的用途。我們要被送到南洋前，去受訓(xùn)，教官拿一頁美國人的雜志給我們看。上面好大一張相片，一個金頭發(fā)的美少女微微笑，在窗前寫信。然而她書桌上，就在她手邊，放了一個洗得干干凈凈的、白晰晰的頭顱骨。教官說：那個頭顱骨是我們?nèi)毡救恕?zhàn)場上被殺了，美軍會把日本人的頭砍下來，泡在酸液里褪去皮和肉，然后曬干，然后寄回去給女朋友當(dāng)紀(jì)念品。那是我們?nèi)毡緫?zhàn)士，他太太在日本國內(nèi)等不到他的尸身，他的頭卻成了美國女孩的紀(jì)念品。沒有陪他的新婦，卻去陪敵人的女朋友！
　　“講到這里，教官突然跪在榻榻米上，傾身向前，對我們拜，破鑼般的哭聲說：‘拜托，一定要活著回來，一定要活著回來，共榮的男兒們，拜托！拜托！’
　　“我們每個人都做過噩夢，夢見自己變成那顆書桌上的頭顱。誰不想活著回來呢？不過，誰又有把握呢？只求能回來，能有一部分自己回來吧！
　　“應(yīng)該是從船上開始，大家就互相拜托。若有不幸時，拜托你同梯同隊同窗，拜托花你一點(diǎn)時間，挖一個坑把我埋了。若有可能，埋深一點(diǎn)，別被美國人挖出來。拜托你，花一點(diǎn)時間，剁一塊骨頭，隨便哪一塊都好，幫我?guī)Щ嘏_灣去。至少，有一塊骨頭回去給父母交代。
　　
　　 “在艙上，我們就這樣互相，你拜托我我拜托你。不知道誰開始的，每個人準(zhǔn)備一小條白巾，上面寫著姓名年籍和家里地址，縫在腰帶上。那是有萬一時，讓人家包一小塊骨頭方便帶走的。
　　 “刺刀要利、圓鍬要利，不利沒辦法把同伴的骨頭切下來，你知否？背包里有一個盒子，專門放骨頭的。死一個同伴，你要連他本來帶的骨頭一起接收過來。我活最久，同梯的里面。所以盒子里的骨頭最多。大部分是指頭骨，可是也有一些看不出是什么地方的骨頭。每隔一兩天，我就要蹲在水邊，一塊塊骨頭打開，洗洗刷刷，把腐爛了的皮和肉洗掉，然后擦干、風(fēng)干。再用被血水染黑的布包回去。要到變成骨頭，還要現(xiàn)出白色，實在不簡單，很不簡單。
　　 “我盒子里的骨頭最多。雖然我一塊塊都包得密密好好，不過走起路來，老是聽到盒子里骨頭相碰的聲音。扣。扣扣。咯咯。格格。奇怪的聲音。另外一個回來的同伴說：那是地獄來的聲音。地獄來的聲音，幾十年了，我還聽得見……”
　　叔公不徐不疾且面無表情一直講。講到這里，身旁的騷動才打斷了他。原來是新郎新娘捧著點(diǎn)心盤出來送客了。他們亮著油光與疲憊笑容的臉，乍然將叔公對照得分外蒼黃。
　　叔公站起來，也沒跟我招呼，兀自就朝廳里走了。我趕上去，有點(diǎn)結(jié)巴地問：“后來，那些……那些骨頭……你……你都帶回來了嗎？”
　　叔公停了腳步，又用那種帶點(diǎn)不屑的眼光看我，嘴動了動，又動了動，最后才說：“搞丟了；回臺灣的路上，連背包一起，統(tǒng)統(tǒng)搞丟了。”
　　
　　9
　　
　　算不清楚第幾天，老人的親人終于出現(xiàn)了。不過媽媽的計劃仍然未能實現(xiàn)，因為那對中年夫婦一進(jìn)到病房，就用客氣的卻又堅決的口吻，請我和日班看護(hù)到外面“逛一逛”。男的說：“你們可以去逛一會兒。”女的則補(bǔ)充：“一個小時吧。”
　　我當(dāng)然只好離開病房，不過沒有去逛。那對夫婦的表情讓我莫名地?fù)?dān)心。我到護(hù)理站去，找早已熟悉的護(hù)士們胡亂扯淡。隔幾分鐘，就踱回病房門口，尖起耳朵來聽里面的動靜。
　　只有靜，沒有動。趁走廊上四下無人，我拿耳朵貼在門上，仍然沒聽到一絲一點(diǎn)聲音。奇怪了，剛剛老人是醒著的啊？支開我們難道不是為了要講話、商量事情嗎？事業(yè)繼承還是財產(chǎn)分配呢？為什么都不講話？難道這兩個人還有別的企圖、別的目的嗎？
　　我越來越擔(dān)心。再下一次經(jīng)過病房門口時，我聽到了哭聲。女人哭泣的聲音。我心猛地往下沉，是了，這對可惡的兒子和媳婦，謀圖財產(chǎn)要偷偷害死父親，再演一出假惺惺的哀傷哭戲嗎？
　　氣血上沖，我不顧一切推開門，朝里面質(zhì)問：“什么事？發(fā)生什么事？”先忿忿地問了，才端詳房內(nèi)情況。老人維持原本的模樣坐在床上，那男的緊皺眉頭站在窗邊，女的則挨著老人坐在床沿，嚶嚶哭泣著。
　　看我沖進(jìn)去，好像沒人覺得驚訝。那男人臉上還閃過一絲如釋重負(fù)的表情，盯著我問：“他，我爸爸，一直這樣嗎？這樣多久了？為什么都沒人跟我說？”
　　我愣住了：“怎樣？”女人搶著用哭嗓說：“都呆了啊！誰都不認(rèn)得，什么都不知道啊……”
　　霎時，我眼角感受到老人的嘴邊微微一撇。我沒有真的看到，可是腦中卻浮現(xiàn)出老人嘴邊牽動的同時，右眼朝著我半認(rèn)真半戲謔地眨了眨。一記信號。
　　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沉重、表現(xiàn)遺憾：“喔，是啊，一直這樣，一直都這樣啊。”
　　
　　10
　　
　　“少年仔，你這款年歲，有困過查某沒？我在做‘人尋’的時候，困過一個查某，之后就沒辦法再和別的查某困。自己的太太沒辦法，酒家女也沒辦法。那年，戰(zhàn)后第三年，我四十三歲，受人拜托找一位二十幾歲的少婦。很難找，找了很久，我已經(jīng)要放棄了。有一天，我走在臺中的街路上，一條窄窄的巷子，看見前面一個奇怪的人，他站在人家兩棟房子交接一起的地方，對著兩根比鄰并列的柱子失神地看，一直看一直看。突然間，他就往兩根柱子中間，大概只有兩根手指粗的空隙走進(jìn)去。我沒騙你，他就這樣走進(jìn)去，他人粗粗寬寬的，空隙只有一點(diǎn)點(diǎn)，可是他就走進(jìn)去。我嚇了一跳，也不曉得哪來的沖動，就跟著他后面闖。我以為一定會碰在柱子上，但是沒有，竟然沒有。
　　 “我在另一條街道上。另外一條臺中的街道，我認(rèn)識，和原本那條差了好幾里路。那個男的，先鉆進(jìn)來的，不見了，變成一個女的走在我前面，奇怪，就是我要找的那個查某。
　　“她長得真美。這么多年，我不記得她的長相，卻記得她的美。很奇怪。一種沒有形體卻清清楚楚的美。沒有看過那么美的查某。沒有抱過那么熱、熱到皮膚發(fā)燙的身體。我跟著她走進(jìn)一間屋子里。我說：‘我找到你了。’她說：‘沒有，你沒有找到。’我很激動很氣，就將她抱住，說：‘你看，我不只找到你，還抓到你了。’她還是說：‘沒有，你沒有。’我抱得更緊，然后我的身體就沖動起來。她的兩顆奶，又軟又硬地抵著我。我沖動起來，把手伸進(jìn)她衣服里。摸到很燙很燙的皮膚，連奶頭都是燙的。好像整個人要被火燒起來。燒得我擋不住，手沒辦法離開她的身體，身體沒辦法離開她的身體。她整個人是熱的，奇怪偏偏只有下面那里涼涼的。我把我那根插進(jìn)去，好像被一團(tuán)水包圍一樣，涼涼柔柔的，好像連我的那根都要被融化成一團(tuán)涼涼的水一樣。全世界都著火了，只有那里是避難的陰涼。
　　“然后我聞到一種味道。自我們交合的那個地方升起來，一種腥臭、一種原始性的味道，樹葉樹枝生長又掉落、枯干又爛去累積的味道，青苔滑爬上石頭的味道。
　　“味道爆開來。我整個人爆開來，沒有那么爽過。爽到昏昏死死去。爽到四肢沒有一點(diǎn)力氣，眼皮都睜不開。我知道自己從查某的身體里退出，知道那個查某緩緩起了身，她的手輕輕撫過我的臉，她的呼吸輕輕噴在我面頰上，她在我耳邊講：‘可惜，下次你就找不到我了。’我想要抓住她，可是四肢沒有一點(diǎn)力氣，眼皮都睜不開。
　　 “后來，我在一間空屋子里醒過來。走出去，外面還是臺中的街道，幾里外的那條街。我怎么會到那里去？難道那個查某是真的？難道那個走進(jìn)兩根柱子中間的青年，也是真的？
　　 “我不知道。我用了當(dāng)‘人尋’積存的錢，買下來青年消失的那兩間屋子，把兩間屋子徹底拆掉；又去借來錢，把這邊隔壁、那邊隔壁的屋子也買下來，徹底拆掉。房子拆完，就有人找我在那一大塊空地上蓋新房子。新房子賣了錢，我就拿去買我醒來的那間屋子，還有隔壁、再隔壁；另一邊隔壁、再隔壁，把這些房子都拆掉。別人看不出來，我自己卻很明白，我起犭肖了，我心內(nèi)有強(qiáng)烈的決心，一定要將那中間幾里距離的房子都買下來，搜查、挖掘，必要時拆掉，我一定要找出他們失蹤的秘密！那里一定有一條通往一座森林的秘道，所有我找不到的人去了的地方……
　　“我起犭肖了，因為起犭肖，變成一個臺中的大地主。”
　　
　　11
　　
　　隔了好一陣子，小姑來家里，提起老人的事。說老人出院后，變得有些癡呆，怪怪的。有一天，在家里吃飯吃一吃，去上廁所，沒有人看到他出來，竟然就失蹤了。真的，一起吃飯那么多人，沒有人看到他走出門啊？怎么找也找不到，只好偷偷報了警，還包好大一個紅包給警方，請他們不要走漏消息上新聞。幾天后，在臺中找到了老人。老人回到他當(dāng)年發(fā)跡的地盤上，坐在路邊，像個瘋子般一直笑一直笑……
　　我連忙躲回房間里。房門關(guān)上的瞬間，激動的淚水迫不及待地從眼眶中迸出。我兩手緊緊握拳，全身爬滿了疙瘩，仿佛嗅到了那帶著原始性的味道，腐爛而臭腥的神奇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