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緣而適傳播快樂
完成并出版《龍史》這部在文化及文明史上具有重大意義的著作之后,楚戈又不脫“頑童”性格,在畫布與畫紙上“游戲”起來。
他常說藝術是“玩”出來的,要帶給人“快樂”。所謂“游于藝”,楚戈是最實在的實踐者;一般人要左思右想解說半天,他在片刻之間就把“快樂”播種在畫上。所以,“藝術”一詞,楚戈著眼并致力的,是“藝”而非“術”;他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一個畫家。
同樣的,他寫現代詩、散文、藝術評論、文化論述等,也不在意“詩人”、“散文家”、“藝評家”、“學者”這些名銜,他有“隨緣”之念;人們讀他的各類作品,若有所喜所愛,所感所得,即是“隨緣”。
瑞典著名漢學家馬悅然,在《龍史》一書的《序》中,有這么兩句話:“楚戈是一位在‘視覺’領域生活的畫家”、“楚戈是一位為學術與思想上的全球化服務的大使”。這并非溢美之辭,馬悅然一定已深切感受楚戈借著造形與文字這兩類創作,所能傳播的“快樂”心愫。
一筆一畫勾勒意念
然而,從現實層面看,楚戈“快樂”嗎?
2009年《龍史》發表會后,他幾乎有半年多時間,進出于榮民總醫院,甚至還住進加護病房。身體的不適自然影響體能,他至今還得使用“助走器”,手也不能握筆,勉力握之,寫兩個字以后就一路下溜,成為不規則曲線。
即使如此,仍念念不忘他的畫室,不忘心里的意念隨后形成文字。我幾次去探病,沒話可說,因為他渴望出院的念頭全寫在臉上。生于亂世,他失去接受完整教育的機會,僅在家鄉小學念了幾年書。17歲那年從家鄉汨羅躲避戰爭逃到長沙,卻當了兵。不久部隊開拔到南京,從此離開老家,再見時已在四十多年后。
部隊初到臺灣,落腳于臺中整訓,偶爾到臺中市區看慰勞電影。放映不到十分鐘,他就溜出來逛書店,對書架上的文藝書刊如獲至寶,站著翻閱,竟忘了在電影散場之前趕回戲院,難免一頓處罰。他說:“什么處罰我都不在乎,最怕就是不能看慰勞電影?!币馑季褪牵翰荒茉倭锶?。
就這樣開始,楚戈走上寫作路,從新詩到散文,偶爾還有兩三千字的小說。而繪畫,則在部隊被整編為裝甲單位、進駐湖口基地后,才在當地的一草一木、一個小水塘、一座小山丘的自然景物誘導下,興起了創作念頭。
寫生、素描,在一本紀念冊上,自由自在地揮灑,一筆一畫,點捺勾勒,為日后的創作打下基礎。楚戈在藝文方面的耕耘是有軌跡可尋的。
極具魅力的吸引力
上世紀50年代前期,現代藝術運動初起,楚戈似乎已意識到這項運動必將成為整體藝文發展的主流,就躍躍欲試投入浪潮中。他那時已是一位士官,隨隊駐守士林“官邸”外圍。環境改變,接觸面不同,又拜識了前輩詩人紀弦與覃子豪,結交鄭愁予、林泠、商禽、陳庭詩、秦松、李錫奇等詩人與畫家。天性敦厚樸實的他,又常能自然地制造些笑料,把“快樂”帶給大家,因此極受前輩的器重與同輩的歡迎。
不少朋友說:“楚戈對異性有一套!”其實,那是他有“女人緣”。他個子小,一張娃娃臉,笑容總掛在眼嘴之間,是異性朋友喜歡的“型”,所以他有多位紅粉知己。海內外一些各具天賦、各有專修的可愛女性,對楚戈一路走來,起了極大的扶持作用。
我算得上是楚戈的知心朋友之一,但一直思索不出,楚戈作為他那多位紅粉知己的“型男”,除了上述特色與他在藝文創作上的才華,似乎還應有另一種特色。而那特色是什么呢?我極希望楚戈的紅粉知己之一,有一天能透露出來;如果那是一本書,它一定暢銷。
上世紀60年代前期,楚戈與我都經趙玉明老大哥設法調到林口,加上張拓蕪,四個人合成“四人幫”,在我們那個小單位里曾小出風頭。楚戈那時編一份32開40幾頁的刊物,每月一期,登的文章除了長官訓示、工作規定等,有幾頁藝文小品。楚戈把鄭愁予、痖弦、林泠等人的詩登了上去,開了軍中內部刊物的風氣。有一次校對不慎,把“中央政府”誤成“中共政府”,惹了麻煩,就裝病結束編務,居然裝著裝著,裝進了軍醫院。
從此時來運轉,卸脫軍裝結了婚,還邊在板橋藝專修學歷,邊在文化學院教美術史,此外又是故宮博物院的一名助理研究員,真正做起學問來。
玩耍結藝
說起寫作,特別是現代詩,當時流行的一種說法是:一首詩是一個情緒的演化。而我們這一伙,作品中滿溢情緒,幾乎是共同特性。因此,許多想法甚至觀念,都十分情緒化,言行也不免受此感染。好像每個人都有極強烈的愛欲渴求,極度的被壓抑、被迫害妄想,極力追求生命脫縛與脫走的念頭。惟獨楚戈不受這種“情緒”的情緒化感染,他寫的詩與散文,一貫地在撒播快樂—— 一種上揚而非低沉的情緒。許久之后,我才明白,那時他得到高人點化,那位高人是俞大綱先生。
“玩?!薄暝?009年9月臺灣交通大學的一次展覽中,點出這個名詞?!巴嫠!?,這不是有背于藝術創作的嚴肅性嗎?不對,藝術源于游戲,它是快樂的多重符號,多樣標志,是“人之常情”的表現,沒有所謂“嚴肅”與否的問題。
“創作就是要好玩”,楚戈這么說。而“玩”有玩的形式,“玩”有玩的方法。這些年來,從寫生、素描、水墨、油畫到陶藝、銅塑、鐵雕、結繩,在各種形式中,以一顆快樂的心,不管用具象或抽象手法,他的作品都帶給許多人會心一笑。
至于文學與學術創作,楚戈也一直有作品發表?!洱埵贰穭t是學術著作的集大成。這本書歷經二十多年,在不斷改改寫寫中完成,其間一度曾將十幾萬字的原稿銷毀,重新構思并搜尋參考資料。而那時,他大病初愈。2009年2月6日晚上,寒風襲人,在“誠品”信義店的《龍史》首發簽書會上,我看見的楚戈近似一座石雕,堅毅的冷色透著些微光。他在為讀友簽名,當我看到他簽下的“楚戈”兩字時,不禁打了寒顫,眼角含淚。
不甘于庸的頑童
當年,楚戈、商禽與我都善飲,常常約秦松、李錫奇等吃路邊攤,如果加上許世旭、趙玉明、鄭愁予與秀陶等人,就更熱鬧了。往往從第一攤喝到第三攤,每個人的錢袋掏空為止。楚戈在這種場合,最能引發酒興,他總能找個話題把大伙兒逗樂,于是,食桌上又多了一個空酒瓶。他結婚之后,這種聚會已少有,這也可見他似乎有一種凝聚人氣的能耐。我沒有看到過他對朋友發脾氣或口角,但是,在他看不慣的某些方面,他極易動怒生氣。譬如“紅衫軍事件”,那時他早已半殘,又聾又啞,他竟然瞞過家人直奔廣場,口不能喊X X下臺,手持手杖也無力舉起,卻是最讓人不忍移開目光的聚焦人物。
年來多次進榮總醫院,幾成最不合作的病人,原因是一直寫條子要求出院,還生氣地寫道:醫生不讓他出院,要對看不到他的繪畫、讀不到他文章的人負責。
他是佛教徒,曾寄身臺北松山寺道安法師座下,參佛讀經,頗有了悟。受命編《獅子吼》月刊,濡染所得甚深。當時有羊令野、谷冶心、楊焱與我等耍筆桿的朋友同去,大家一路喜呼楚戈為“小和尚”,道安法師也很得意有這么一個深具慧根的弟子,可見他自有佛性。
他外有“頑童”之號,頑童不老,才能將“快樂”訊息不斷傳送。
?。ㄟx自臺灣《文訊》2010年4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