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智成的詩(五題)

　　寶寶之書
　　
　　○
　　像醺然的術士
　　用活生生的字句
　　熬制香味四溢的羹湯
　　是不是詩不要緊
　　我追求的是美味、營養。
　　
　　○
　　我允許你對我扯謊
　　至少再一千次
　　──誰會在你誠實的眼底仍希求
　　迂腐的真相呢？
　　
　　○
　　我們是真正擁有過星星的
　　不像那些耽于幻想的人
　　我們在它下弦的地方
　　有個巨大的停車場
　　甚至我們還擁有
　　失去它之后的
　　憂傷
　　
　　○
　　道具、其他演員與整座劇院
　　被摸黑撤走
　　我站在舞臺上
　　繼續想忘了的臺詞
　　你留在觀眾席：
　　“你不該上臺。”
　　“但是生命太短暫
　　我必須即時犯錯。”
　　
　　○
　　滴在屋頂上的梅雨
　　像已用過的、被聽完的音符
　　沒有高低
　　我用睡著了的耳朵接聽
　　不久便把它帶入夢境里
　　
　　○
　　我率領大群星星奔馳
　　她說：“你為什么這么興奮？”
　　我無法回答
　　我的神思正放著一萬個風箏
　　
　　我花費半個夜晚到達那個隕石坑
　　但有人先我而至
　　在彼專心練唱
　　
　　○
　　她睡著了
　　把整個夜空闔起來了
　　把所有的燈熄了
　　我被關在睡眠漆黑的門外
　　整個世界當我缺席時
　　繼續在她那一頭上映
　　我清醒
　　清醒而憂心地等待
　　
　　
　　四 月
　　
　　四月
　　新的時間正在滋生
　　新的愿望與憂愁
　　正被飽滿的春意催發出來
　　暖暖的陽光射入肌膚
　　就如照入驚蟄的土壤
　　整個島嶼隱隱發癢
　　
　　蜜蜂穿梭
　　在荔枝與龍眼花間
　　鼓動著酥麻的風
　　酩酊著快節奏的暈眩
　　
　　生物性的蒙昧歡愉
　　把這些小小生命的發條
　　上得緊緊的
　　甜美的情緒四處彈射
　　騷動著空氣
　　
　　但是清明的雨
　　淋濕我們登山的腳印
　　洋溢在花粉與花香之間
　　性感的傳遞
　　便被澆熄了
　　
　　我們已遠離和亡靈共處的時代
　　生命是文明惟一的主題
　　雖然對逝者負疚于心
　　我們抵制著死亡
　　有意無意的提醒
　　
　　我們的肉體
　　矯飾以健康 美麗
　　將未來的腐朽預先掩埋
　　在此刻相互珍惜的
　　纏綿悱惻里
　　
　　雨里的油桐花
　　像遲到的雪
　　降落在錯誤的島上
　　我們快速經過它們繽紛的花影
　　竟有一絲錯過慶典的遺憾
　　
　　這次，我往南
　　往被繁忙的漁船和
　　晶藍的波濤煮沸了的漁港
　　
　　我離開酣睡的被窩
　　你以裸背向我
　　不肯起床
　　你還在夢中嗎？
　　還是你已經醒來
　　我卻在夢中漸漸離開？
　　
　　
　　星星村
　　 ——八斗子夜眺九份
　　
　　我甚至可以告訴你
　　沖擊在礁群里的海浪
　　有幾種方言
　　但我實在無法告訴你
　　神祇聚寶盆內的美景
　　
　　我甚至可以告訴你
　　把云層裁成曇花的閃電
　　是哪家果園施放的煙火
　　我甚至可以沿著
　　燈之倒影鋪成的小徑
　　帶你到最近的夢境
　　
　　我甚至可以告訴你
　　金礦和星空的淵源
　　山城和海市蜃樓的血親
　　但我實在不能向你描述
　　一種被棄
　　又獨自發光的心情
　　
　　
　　夢中邊陲（七首）
　　
　　郊游高原
　　
　　像戰爭結束后
　　忘記被召回的年輕士兵
　　駐守于針葉林與高原邊境
　　終年追逐野兔與山鹿
　　他們被永遠遺忘在
　　童年的郊游里
　　
　　跨海大橋
　　
　　長達一百四十公里的跨海大橋中間
　　我獨自彷徨
　　所有人車已因強烈臺風警報
　　撤得精光
　　只有我在出奇平靜的
　　細雨中四處張望
　　
　　橋的兩端沉入
　　淡漠的海平線
　　陸地的存在隱為
　　擱淺的海市蜃樓
　　
　　我的存在像一粒鹽
　　被稀釋在一片汪洋
　　我的孤立
　　是我
　　惟一的坐標
　　
　　街角面包店的樓上
　　
　　繞過耳根就到發際
　　繞過眼梢就到思想
　　我的嗅覺完全被一個芬芳的思想攫住了
　　像赴死的蜜蜂
　　整個思想就是一團蜂蜜
　　
　　埡口
　　
　　穿過漫長、滴水的隧道
　　我們來到荒僻的山頂
　　
　　這條永凍的荒徑
　　連結著全世界
　　九千公尺以上的山峰
　　和云朵
　　
　　強風就直接從
　　冰冷的繞日軌道上吹來
　　讓這一整面山脊
　　像地球的帆
　　
　　推動著
　　附著其上的我
　　壯闊地自轉與公轉
　　
　　201教室
　　
　　耐不住
　　燠熱的午后
　　混跡于臺下學生間的
　　精靈紛紛現出原形
　　一頭山羌躍窗而逝
　　兩只松鼠在教室后方
　　啃噬一顆果實
　　一只蝴蝶正躬背
　　破繭而出
　　我驚惶望向你
　　而你還好 端坐在彼
　　
　　她
　　
　　她柔軟的嘴唇
　　像天使的雨鞋
　　涉過我憂傷的淚水
　　
　　我無言以對
　　
　　我無言以對
　　
　　站在今天的光陰盡頭眺望
　　不遠處明日的廢墟
　　野貓成群在彼秘聚
　　他們的觸須迄今
　　仍令我的思想
　　隱隱作痛
　　
　　地球之島（十二首）
　　
　　時光
　　
　　當我回到地球 人類已離開許久
　　森林已收復了城市 鷗鳥還在河口逗留
　　無數棄置的表芯像貝殼遍布沙灘
　　有的積著海水 有的還在走動
　　
　　進化
　　
　　當我回到地球 人類已離開許久
　　夕陽依舊斜照 成排貨棧空置的碼頭
　　海豚無辜的眼神隱約閃爍下一次文明的燧
　　 火
　　被野放的寵物隔代遺傳著不解的憂郁與溫
　　 柔
　　
　　聲音
　　
　　當我回到地球 你和他們都已遠離
　　我在無人的巨大球型島嶼獨行
　　聆聽這占用太多空間的孤寂
　　空曠的宇宙像高八度的耳鳴
　　
　　海洋
　　
　　見過藍鯨那樣巨大的飛禽嗎？
　　海洋，只是太濃、太厚或太藍的大氣
　　有光就可以穿越，有鰓就可以飛翔
　　歌聲傳得好遠，永遠都不會沉淀
　　
　　滿月
　　
　　我們久已不在沙灘生殖或產卵
　　但是滿月依然教我們小腹發脹
　　鯨魚和浮游生物水乳交融著和善的獵食
　　至今我們體內仍遺傳著最初的海洋
　　
　　裸體
　　
　　最美滿的肉體，是被擁抱，被海水擁抱的裸
　　 體吧？
　　水溫是你惟一的衣縷
　　孤獨是你惟一的被褥
　　死亡是這么地、這么地平淡無奇
　　
　　潮汐
　　
　　不時有些深海的內臟被沖到沙灘上
　　曝曬成動物或植物的尸骸
　　這是這顆行星時刻進行的新陳代謝
　　四十六億歲的溫柔巨獸舔著全世界的海岸
　　
　　示愛
　　
　　但我是如此愛你 癡迷若醉
　　我的肉體與雄性激素就為這美滿情境一路
　　 演化而來
　　我是如此愛你 亢奮欲溶
　　水母般以緊張原始的體腔共鳴著幸福的孤
　　 寂
　　
　　靜觀
　　
　　在植物的根須與土壤之間正在發生什么事？
　　在蠟綠的葉面與陽光的輻射之間？
　　我試圖像植物一樣思索
　　發現它們的念頭是靠無數水車在輸送的
　　
　　界限
　　
　　最低溫的界限 在對流層與平流層之間
　　高密度的湛藍 把所有云朵擋在水氣蒸散
　　 的頂點
　　園游會的氣球最終是否浮出大氣層的海面？
　　它緊緊綁住那松手后的失落感 已飛出我
　　 童年的視線
　　
　　春雨
　　
　　冬天在霪雨中結束
　　就像一座冰山在空中溶解
　　每一片閃閃發光的綠葉潮濕而冰涼
　　每一具林中走動的裸體自若而安詳
　　
　　撰述
　　
　　只有一個人的地球我孑然佇立在月亮照射
　　 的赤道上
　　退潮時才露出海面的書桌前
　　想 如果人類文明只能記載一頁
　　我該寫下什么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