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被問到我是否有過什么糗事,我都會想到外星人攻擊地球,因此帶來世界末日的事,然后想到Bob,他是我惟一認識的外國人。
Bob身高至少有一米九○,因為長年在戶外做農事,風吹日曬肆意地在他臉上、手臂上刻畫著復雜的痕跡。但他有一雙淡藍色的眼珠,會讓人聯想到夏日清澈見底的游泳池。年紀和我相近,外表神態卻已有幾分蒼老。他的故鄉在南半球澳洲墨爾本郊外。他和爸爸一起經營農場。從墨爾本市區開車到他家大約要三個小時。農場的特色是羊很多,袋鼠也多,等巴士的時候,好奇的袋鼠會跳到巴士站跟人類一起等,更好奇的袋鼠還會躍上車子,司機也不會趕它們。總之,袋鼠自由地出現在人類生活四周。
“那坐上巴士的袋鼠去哪里?”我問。
“去市區啊。就有一次,一只年幼的袋鼠跟我一起下車,然后在鎮上到處亂逛,隨意走進商店或在住家門口探頭探腦。”
“所以袋鼠坐巴士就是為了去市區嗎?”
“應該是。大概是看看人類在市區干嘛吧!”
“嗯,聽你這樣說,我很想去你家附近跟袋鼠一起等巴士。”
“可以啊!我一定帶你去,你是第一個會問我那么多袋鼠問題的人。”
認識Bob時,我大概二十九歲吧,應該沒錯,因為二十九是質數,所以我記得。推算起來,那年是一九九五年。二十九歲,村上春樹在這個年紀寫了《且聽風吟》。我只是個因為職業倦怠、剛從廣告公司離職的小文案,賦閑在家。
那年Bob丟下他的農場和綿羊們,大老遠跑到臺灣找他的男戀人小政。
但小政一直躲他,不想和他見面,有點過意不去時就找朋友一起見Bob,我就是這樣常被抓去當電燈泡的,所以認識Bob。
小政所以要逃避Bob,那是因為Bob很想跟小政結婚。那次他到臺灣,又跟他提這件事,弄得他很煩,他覺得Bob就是不懂兩個人分隔南半球和北半球那么多年了,感情早就淡了的事實。
“那是對你而言吧。”我說。
“是啦,所以才煩啊!我才不想去住農場,好多綿羊、蒼蠅的,惡……太不時尚了。”小政說。
“說不定他愿意為你留在臺灣啊。”
“怎么可能,他有農場,農場就是他的過去現在未來,你懂嗎?而且我們在臺灣也不可能結婚啊,他要的是真正的同志結婚。”
因為小政不太搭理Bob,Bob在臺灣的日子其實很無聊,而且慢慢地他也發現,小政想把他甩了,所以他有時會找我,剛好我沒在上班,又有一部老福特嘉年華,我便開車載他去游覽。沒找我時,他就窩在天花板很低的飯店房間里。
我第一次見到他,他剛到臺灣,住進臺北車站附近一間平價旅館,專作跑單幫客人那種。我和小政去找他,走進房間時我嚇了一跳,因為站起身跟我握手的Bob連頭也抬不起來,旅館天花板高度比他矮接近一個頭。我問小政怎么幫他訂這種奇怪的、令人不舒服的房間,簡直是叫綠巨人去住小矮人家。小政推說是Bob自己講要便宜一點的,飯店媽媽桑說那間最便宜,是從挑高的一樓加蓋出來的小閣樓。
我覺得小政在整他,但Bob好像對那個房間不以為意。后來我問小政,他說:不知為什么,在那個房間做愛特別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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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Bob相處了幾天,我發現他是個蠻親切誠懇的人,不過他對小政來說恐怕缺少了致命力。小政覺得自己只是被他像藍色海水般的眼睛迷惑了,但是很快小政就發現那只是個小水池,Bob就像一碗純青菜沙拉,連紅椒黃椒的顏色點綴都沒有,更沒有鮪魚。
Bob在臺灣待了十天,對臺灣的都市他不太適應,尤其是街上摩托車很多,總是像逃命的沙丁魚亂竄,讓他不太敢走在路上。我盡量帶他往郊外去。
他很在乎小政,在乎到我問他是否愿意為小政留在臺灣,他毫不考慮地說愿意。后來我跟小政講,小政怪我不應該給他錯誤的希望,其實小政根本不想跟他在一起了。
Bob對小政冷淡的態度沒有多說什么,甚至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感覺他是那種把什么事都吃到肚子里慢慢消化的人,就算有什么不能消化的,我不會知道,也許他自己也要過一段時間后才會知道。
有一天,我一個人在家看電視,畫面一出現便是國外新聞頻道。坐在主播臺的一男一女主播,神情凝重地播報外星人進攻地球,地球人用盡各種方法反擊,卻節節敗退的報道。我心想這下世界末日真的來了,還跑到外面檢查天空有沒有什么奇怪的光線、不祥的物體降臨之類的異狀。結果沒有,但街道卻出奇地安靜,什么狗吠鳥叫小孩哭鬧全不見了,連附近白天最吵的汽車修理廠也好像被消音一般。我再回到電視前,那兩個主播的表情簡直像是被通知要參加自己的喪禮般絕望。我記得他們還說:“美國發射了最后一波洲際彈道飛彈,已經證實無效……”口氣就如宣告人類時代結束了,大家能做的只剩下禱告。于是我試著打電話給我媽,但她工作的地方一個清潔工同事說她在地下停車場洗車,問我有什么事,她可以幫忙轉告,我只好說沒事。接著我打給朋友,結果大多沒人接,這更加深我對世界末日到了,大家都絕望地把電話丟了的感覺。終于,第一個接的是我大學同學的老婆,我跟她講這件事,她說:太棒了,那我不用去巴黎了。她本來下個月就要去法國留學。
然后我打電話到飯店找Bob,當時Bob一個人躺在床上,他也看到了那個報道。
“看來我不用回澳洲了。現在,惟一能做的就是喝冰箱里的啤酒了。嗯,很高興認識你,祝你世界末日愉快!”不知為什么,我心里的確隱隱覺得愉快,也許是因為外星人終于來了吧!當然,還夾雜著緊張和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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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遺憾的,外星人還是沒有來,他們依然是個無法被確認的存在。后來我才知道我看的是HBO,但HBO logo并沒有出現在那部影片里,也許有人忘了放,也許是故意這么做,以至于有些人跟我一樣信以為真。之后HBO再也沒有重播過,可能那個影片真的引起了某種程度的恐慌。第二天要去巴黎的朋友打電話罵我,說我讓她白高興一場。這件糗事讓我被嘲笑了好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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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Bob也回家了。我開車送他去機場。小政本來說要去送機,臨時又說得去客戶那里開會走不了。
Bob最后跟我說:“下次外星人來了,或者世界末日,打個電話給我吧。”我說會的。
結果我并沒等到外星人來,就打電話給Bob,但那也是多年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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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星人進攻地球事件”后過了幾個月,我又回到廣告公司繼續上班,同時暗自希望找到不用上班就可以過生活的方法。時間又過了幾年,這中間我結了婚又離婚,多年的積蓄全給了前妻,就好像我不曾擁有過它們,并且換了四家公司。就像地球上大多數的人,為了每個月的生活費忙著,做著一些可以小小自我滿足的夢。我養了一只狗,我的partner阿凱則每個星期買兩次樂透。阿凱對買樂透這件事很忠心,而我也對我的狗很忠心,因為我去哪里都帶著它,我媽常說我是狗的奴才。
去年為了一個廣告影片的電腦3D后期制作,我被派到墨爾本出差,預計在那里待一個星期。我們這個team的創意總監不想去,因為他太太剛生下一個女兒,于是他要阿凱和我兩個人自己協商出一個人選過去。阿凱雖然和我位階相同,但在公司比我資深,他又強調要留下來處理平面稿的東西,而且他有一個兒子要接送,如果他要老婆代勞,她就會給他臉色看。于是,結論就是我去。我沒兒女拖累、妻子壞臉色的問題,但我很想說:我有一只狗,那么多天沒看到它,我心里會難過。
沒想到阿凱還說我最爽了,離了婚又沒小孩,他的意思是他們比較辛苦,就該我去受點累。他還說墨爾本超無聊,尤其那家后期制作公司在市區外圍,白天安靜得像墓園,晚上死寂得像鬼城,幾年前他去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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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和制片公司老板小薇、公司制片總監三人一同前往墨爾本。出發前我好不容易從一本舊電話簿里找到Bob留給我的電話,把它抄進記事本。我還沒決定是不是真要和他聯絡,也許我根本沒時間,同時又覺得不是跟他有多熟的交情,雖然我蠻想去和袋鼠一起等巴士。
制片公司安排我們住一家距離后期公司不遠的飯店。房間很大,有客廳,還附一套設備、餐具一應俱全的嶄新廚房。可惜我幾乎每天都是深夜才回到飯店,有一晚還睡在后期公司,廚房只用了一次,煮了一包臺灣帶去的泡面,純粹只是想吃點臺灣口味,順便用一次廚房。
正值墨爾本初夏,陽光照射到的地方極熱,走到蔽蔭處卻感覺得到南極冰風的存在。除此之外,我對墨爾本所知有限,我的活動范圍僅限于南墨爾本Claremont Place一帶。自我到達當地后第二天開始,每天都是早上進后期公司,深夜回飯店房間,什么地方也沒去。第三天開始我試著自己走到后期公司,大概是二十分鐘的路程,每天都走同樣的一條街,一如阿凱說的:這一帶真的很安靜,難得看到一個人,路上甚至很少車子開過。街道上的房子多是兩層高的磚造或木造老式建筑,小巧但精致舒適,感覺居民并非每天住在那里,房子本身有一種落寞地矗立著,等待屋主回來的氣氛。
有一次晚上回家,快走到飯店時,看到街上一輛外觀老邁陳舊、緩緩行駛的電車,光線昏暗的車廂內坐滿了享用著燭光宴會、穿著正式西裝、晚禮服的紳士淑女們,還有穿梭其間遞酒送菜的服務生,加上幾個廚師擠在小小一角的廚房忙碌著。感覺里面的氣氛熱到不行,而外面的街道卻冷冷清清,好像大家都對這群行樂的男女興趣缺缺。這大概就是我說得上來的墨爾本印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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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期制作公司位于住宅區一條不起眼的巷子里,附近有高大的紅磚建筑群。據說那兒很久以前是倉庫,后來電影業興盛,多數倉庫成了制片場、攝影棚。跟我們合作的這家公司的所在也是其中之一。但由于電影業的重心轉移了,現在大部分都閑置著,變成只是好看的老倉庫建筑。
我幾乎每天從早到晚都待在后期公司的看片室里,午餐和晚餐一律是當地的外送,但是可以透過后期公司準備的氣派menu選擇日本的握壽司、意大利面、牛排、中華料理、麥當勞等等,吃的方面倒是沒得抱怨。
第四天我們公司的制片總監要先回臺灣;第五天因為軋片而遲了一天到墨爾本的導演又要提早趕回臺灣拍片,看來大家都急著離開這個鬼地方。
制片總監和導演都走了后,小薇跟我說,順利的話,也許最后一天會沒事,她可以請后期的老板Jack帶我們去海邊走一走,有個世界聞名的十二使徒巖景點,值得一看。我笑笑跟她說好,她大概怕我悶了幾天,想安排個觀光節目讓我調劑一下。不過,我心里有底,從事廣告這一行的人想的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到時再說吧。
果然,事情沒想象的順利,客戶對動畫演出有些意見,那種意見說起來就像是對A菜和空心菜的差別喜好,總之我們不但去不成十二使徒巖,還得硬著頭皮去和Jack協調,請他們的user加班趕工修改。這邊的后期和臺灣不太一樣,臺灣是兩班制作業,他們是一班制,下午六點就可以騎著腳踏車悠哉下班。我第一天到他們公司看到這種景象,實在相當驚訝。對他們公司來說,加夜班的工資成本非常高,所以盡量不讓員工加班,而且員工也都不愛加班,他們寧愿回家喝啤酒看球賽。
Jack對小薇抱怨,為了我們的案子,他已經多付了好幾晚加班費,而且user加了幾天班,可能會很不高興,他得去拜托他幫忙。看他說話的樣子,不像是故作姿態,而是我們對他造成了一些困擾。
于是最后一個工作日我們依然整天待在后期,我仍舊以偶爾走到外面巷口抽煙透透氣為消遣。下午我帶著Bob的電話到街上一個公共電話亭,決定還是打個電話給他,雖然我明天就要回臺灣了,哪里也去不成。
電話響了很久,終于有一個老先生接了。我費了一番力氣,老先生也是,兩個人終于達到同樣的溝通水平,他知道我要找他兒子Bob,但很遺憾地,Bob過世了,半年前某個深夜,他在羊圈里上吊自殺。
老先生在電話那端哭了起來,讓我不知所措,他說Bob自從幾年前到臺灣找朋友,回家后就變得郁郁寡歡,有時還會自言自語,重復地低語他遇到世界末日。老先生問我是否知道他在臺灣發生了什么事,我說我不知道,心里一團混亂,腦子里有一股發熱的霧氣,弄得我眼鏡上也白茫茫一片,每次只要一緊張就會這樣。老生生講的話我有百分之六十聽不懂,這一生所學的英語就如受驚的鳥群嘩一聲飛離樹林,逃得不知去向。
老先生似乎不知道兒子是同性戀,到臺灣找男友,卻被男友冷淡對待、一心只想把他趕回澳洲的事。我想Bob既然不想讓家人知道,我也不需多說什么,以我的英語能力,大概也說不清楚。
再說了一堆連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么的廢話之后,我狼狽地掛掉電話,心情沮喪地抽了好幾根煙,盲目地在街上亂走。
就在我發現自己迷路,置身在一條死巷的時候,我聽到一個不斷反復、重物被拋落在地的悶響,又有點像小時候總愛在媽媽的彈簧床上手舞足蹈亂跳的聲音。感覺那聲響從我左手邊一處民宅后院比人還高的木籬后面傳來。我抬頭一看,一個老先生展開雙臂整個人飛在半空,高度足足有木籬的兩倍。在那瞬間,我看見他臉上掛著滿意的微笑……下一秒我看到他,他跳得更高,再下一秒,他在半空中翻了一個筋斗……我看得入迷,一時忘了為Bob難過的事。過了一會兒,木籬突然像車庫門掀起。我后退讓開,一輛VW旅行車開了出來轉到巷口方向。老先生繼續跳著,我瞥見他腳下有一張體操用的大型跳床,放置在院子中央。
VW旅行車停在我面前,駕駛座車窗拉下來,一個服飾、打扮很有非洲原始色彩感的黑人中年婦女親切地問我是不是迷了路,需不需要幫忙。我說不用了,我只是在看老先生表演空中飛人,看得忘了走路。
“那是他每天的運動。”婦人聽了笑笑說。
“很好看的運動,看了心情變得愉快。”
“哈哈!那就不打擾你了,再見!”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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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人中年婦女的車離開巷子,開入大街,住宅區又恢復了安靜,只剩下老先生飛上落下的規律聲響。我又看了一會兒,有點舍不得地轉身往巷口走去,尋找回去的路,這一刻,我才想到這輩子大概不可能和袋鼠一起等巴士了。
但能遇到一個在跳床上飛上飛下的老先生,也算不錯了。
回臺灣的時候,我在墨爾本機場紀念品商店買了一張警告開車的人,距離袋鼠出沒的地方還有十四公里的黃色貼紙,并且把它貼在摩托車上。后來我發現這么做只能證明一件事:我活在那十四公里之外的遙遠所在,就像外星人也不曾到來。
名家評語:
(1)
《外》是這次小說中最有節制之美的一篇,浮光掠影反應真實人生,干凈、節制、好看;乍看空空的,疏離的,有點冷,有一點氣氛像村上春樹,但細讀與村上春樹自有差異。
(朱天心)
(2)
這篇寫沒來由的孤寂,大量夢游式自由的跑動,每一段落都發一個光,雖沒有特別戲劇性的場面出現,卻有種真實感。
(駱以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