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

　　阿義失蹤的那天，小梅坐在他的計程車上，頭靠在半開的窗戶邊。阿義不載客的時候絕不開冷氣，所以小梅總是穿得很辣，就連冬天也常常是細(xì)肩帶和超短的點點紗裙。夏天更是不得了，她上身幾乎只穿亮面比基尼，下身就是小熱褲：莓紅、寶藍(lán)、鮮黃、艷紫……網(wǎng)路上說這些叫做糖果色，甜滋滋的，而且每件只要一百九十九，小梅很喜歡，所以阿義替她付錢買了不少。
　　那天陽光很強，沒有風(fēng)，天空藍(lán)得像是要滴出顏料。阿義載著小梅從大賣場回家，后座堆著大量臃腫的白色塑膠袋，其中至少有半袋是她愛吃的布丁。小梅還買了一堆冷凍食品，她堅稱那些冷凍意大利面跟燉飯看起來很高級，所以不顧阿義反對買了一大袋。阿義一路上碎碎念，說他媽媽看到這些冷凍食品又要不爽啦，責(zé)怪亂花錢。小梅一彎腰脫下她左腳的高跟涼鞋敲他的頭，怎樣，是怎樣，買一點高級品不行唷？！阿義右手撥開她，罵她犭肖婆，干伊娘，我車上有犭肖婆（編者注：“犭肖婆”，閩南語瘋婆）啦。小梅咯咯地笑，沖著他耳朵吼：開快一點啦，這么熱，東西都要融化了啦。
　　上了省道，眼看就要到家了，阿義卻突然拐向路邊的便利商店。干嗎呀，小梅一邊拿廣告單扇風(fēng)一邊瞪阿義。買套子啦。小梅聽了馬上拿廣告單丟他：剛剛那么大一家店不買是怎樣，豬唷，整天就想做。阿義閃身走進(jìn)便利商店側(cè)邊的正門，小梅覺得身體更熱了，頭也有點暈，就靠在半開的窗戶上。她看到省道上有幾只黑狗蹲在路邊，一臺摩托車經(jīng)過它們就突然追著跑，嚇得那個穿吊嘎的阿伯爆了一串三字經(jīng)。她覺得好笑，轉(zhuǎn)頭想叫阿義看，透過另一邊的車窗和便利商店，大片的落地窗卻沒看到人。可能去廁所了吧，她想。又等了一下，轉(zhuǎn)頭看到后座椅墊上有冷凍食品流下的水，一肚子火，就準(zhǔn)備去便利商店的廁所罵人。沒有呀，我們這家店沒有廁所唷。那你有沒有看到一個黑黑的胖子來買套子？欸，我沒注意耶，我剛剛?cè)ズ竺嫜a貨，沒看到有什么人。騙人呀，你是跟他串通好來耍我的是不是呀？怎樣，現(xiàn)在是怎樣？熱成這樣還有心情耍人呀？
　　阿義再也沒有回來。
　　●
　　在等兒子和小梅從大賣場回家的下午，秀惠躺在沙發(fā)上思考過一會兒的說詞，她翻來翻去，怎么躺都不舒服，汗在她的腿根聚集，她于是換了個方向，把腳張開對著嘶嘶響的電風(fēng)扇。
　　秀惠想，自己好歹也四十五了，擺出長輩的樣子應(yīng)該不難才對。或許她可以板起臉說：“我想要好好和你們談一談”，這樣他們應(yīng)該會明白她的決心。她本來想直接找小梅單獨講，可是小梅不太聽人說話，什么事都揮揮手說好啦，可答應(yīng)的事情卻還是一樣都沒做，所以她覺得還是要兒子在場；就算兒子懶得說話，她也比較不會怯場，說話也卡（編者注：“卡”，閩南語較）大聲。
　　想到小梅那種態(tài)度，秀惠忍不住又要覺得自己歹命。她年輕時也算是可愛，瘦瘦的，大家都說她純潔，就算當(dāng)了好幾年的西施還是會有阿伯夸她有氣質(zhì)，還以為哪個老師來賣檳榔。她也不碰藥，乖乖的，有時候被人客摸手還會臉紅，常常被跟她一起賣檳榔的姐妹笑，說她純情小公主。大家在講男朋友懶叫（編者注：“懶叫”，閩南語男性生殖器）多長的時候，她常常就是低頭專心抹葉子的白灰，或者喀喀喀地剪菁仔的蒂，要是人家還是堅持逗她，她就跑去外面拉客，做業(yè)績，也不跟人吵。
　　所以她遇到昌雄的時候，大家都說純情小公主終于等到白馬王子。她也不否認(rèn)。昌雄開沙石車大概一個星期經(jīng)過一次，每次快到的時候秀惠就坐立難安，想用無線電話問昌雄還要多久，又怕昌雄覺得她吵，收發(fā)器按著按著都要按壞了，還常常被別人搶去，故意在她面前叫昌雄honey。昌雄也只顧著傻笑。昌雄后來失業(yè)了幾個月，跑來秀惠的小雅房跟她擠。秀惠懷孕之后說要結(jié)婚，昌雄就跑了，后來才聽說昌雄早在彰化有老婆，沒有離婚的意思。西部的女人比較厲害吧，秀惠想。她看過照片，西部的西施打扮得一個比一個夸張，有的還扮動物，她實在做不到。最后她只好一個人留在東部到處賣檳榔，勉強湊合才把阿義養(yǎng)大。
　　哪像小梅，現(xiàn)在怎么說的，草莓族嗎？要是小梅是草莓族她大概就是檳榔族，感覺比較硬。如果小梅沒有說謊的話，她根本當(dāng)檳榔西施也沒多久，不到半年吧，就遇到阿義把她帶回家，然后整天在家游手好閑，只顧著抱怨阿義賺的錢不夠多，也不想想秀惠都還在當(dāng)清潔工，她好意思。一個年輕人整天泡在網(wǎng)咖，還從網(wǎng)路上買一堆衣服，像什么話。不行，今天一定要講，她知道小梅常常嚷嚷著要開賣衣服的店，可是眼下根本沒那個錢，一定要先叫她出去找點事情做。她想留在這個家就要付出，不管結(jié)不結(jié)婚啦，這種態(tài)度就是不行。
　　才想到這里，秀惠就聽到兒子計程車的聲音從窗外傳來。她轉(zhuǎn)頭，看到車子歪歪地停在他們鐵皮屋旁的水泥地上，小梅從駕駛座下來。她有點驚訝，因為小梅根本沒駕照。然后她看著那個細(xì)瘦的小女生從后座拖出塑膠袋摔在地上，整張臉漲紅，散發(fā)著比陽光還熾烈的怒氣，一轉(zhuǎn)身透過窗戶瞄到秀惠，馬上拎起鞋子就往家里扔。
　　“靠夭咧，你生的好兒子啦！”
　　秀惠看著掉在沙發(fā)后面的那只高跟涼鞋，什么話又都從喉嚨咕嚕嚕吞回了肚子里。
　　●
　　小梅如果沒記錯的話，等到她終于覺得該去警察局報案時，已經(jīng)是阿義失蹤兩個星期之后。
　　那天都是云，好像午后即將下雷陣雨，空氣濕答答悶了她一身汗，內(nèi)衣肩帶被遮陽傘柄鉤到彈回來還會噴水。她騎著秀惠的摩托車到最近的警察局，途中熄火了兩次。才終于到了警局的柜臺報案，說有人失蹤。值班的中年警察看了她一眼，問她多久了，她還想了一下，才說兩個星期。警察笑笑說兩個禮拜才來，很悠哉唷。
　　小梅覺得警察嘴巴很賤，可是她不能生氣，她甩了甩手機上撒了金粉的紫色毛球吊飾，上面的鈴鐺響了兩聲。她今天特地穿了運動褲跟T恤，還有惟一的平底鞋，雖然平底鞋是粉紅豹紋，還是很花哨，但至少不是高跟鞋或恨天高，夠低調(diào)了，頂多就是低調(diào)奢華。她以為不像檳榔西施之后警察看起來就不會那么討厭。不過好像還是一樣，中年警察帶她去后面的桌子前填資料，起身時眼睛還是掃了一下她的領(lǐng)口。是怎樣，老娘就是胸部大呀，有爽沒？當(dāng)檳榔西施靠胸部大至少還可以賺錢，現(xiàn)在都給你看免錢的啦。
　　等填完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證字號，小梅突然就不開心起來，討厭，她不喜歡在警察局留資料，感覺很差，會讓她想到之前被抓的事。都是秀惠不來啦，那個死老太婆，到現(xiàn)在還堅持阿義馬上就會回來，她就是這種心態(tài)才會讓阿義的爸爸跑掉啦，整個人憨憨的。她每次想到秀惠都一肚子無名火，覺得她黏答答跟鼻涕一樣，之前老是黏著阿義，現(xiàn)在老是黏著她，然后永遠(yuǎn)都一臉欲言又止的樣子，讓人很想給她兩巴掌叫她有話快講。
　　小梅終于把指定要填好的部分寫完之后，就坐在那邊等警察處理另一個哭哭啼啼的太太，大概是掉了狗還是怎樣。她轉(zhuǎn)頭，看到警局后方的窗邊長凳坐著一個小男生，光頭，穿著破爛的臟衣服和短褲，雙手被銬著，眼睛直愣愣盯著滑石地板。小梅無聊，欸欸欸地叫他，他完全沒反應(yīng)。聾子呀？她又說，小光頭才斜瞪了她一眼。小梅也瞪回去：干嗎這么兇，聊個天不行唷。小光頭別開臉繼續(xù)沉默，小梅卻還是自顧自地說下去：欸，所以你為什么被抓呀，我也差點被抓過，不過那完全是被誣賴的啦，其實我跟你講，還是不要犯罪比較好，做人要有格調(diào)，像那些誣賴我的人就超沒格調(diào)，那些人才叫犯罪，欸，講講話嘛，反正現(xiàn)在你也沒事做呀……
　　中年警察回來，說這家伙脾氣很硬不講話啦，別理他。他問了小梅關(guān)于阿義失蹤那天的所有細(xì)節(jié)。小梅一直強調(diào)那天很熱，搞不好阿義有點曬昏頭。警察卻只在小梅重復(fù)第三次的時候在紙上寫了“天氣熱”三個字。后來小梅講到大賣場、冷凍食品、便利商店……警察突然問她：所以這個，阿義，他去便利商店買什么？
　　
　　小梅突然心里一股恨，豬耶，就連失蹤都還給我找麻煩，講這種話多丟臉呀。警察繼續(xù)說：他買的，東西，說不定會和他的失蹤有關(guān)聯(lián)唷。小梅本來都到嘴邊的“不知道”只好又吞了回去，舔了一下嘴唇，悻悻然說：他去買套子啦。
　　她感覺到警察跟那個小光頭都抬頭瞄了她一眼。
　　中年警察又問了她一些細(xì)節(jié)的問題，她都回答得很隨便，一邊覺得自己很慘。干嗎來報案呀，阿義不回來就算了，反正警察的辦案能力從來也沒人相信。她越想越生氣，覺得阿義根本不會回來了啦；要不是覺得阿義不可能回來，她怎么會絕望到來這個鬼地方。警察問她有沒有阿義的照片，她茫然地看著警察的臉，嗄了一聲：沒耶，可能他媽媽有啦。警察叫她之后有的話可以拿來，她也只是隨便地喔了一聲。
　　等到警察說這樣就可以了，她起立，正要轉(zhuǎn)身，突然看到小光頭正從長凳旁惟一開著的窗口跳出去。她嚇了一跳，欸欸欸，警察先生，那個，那個小朋友跳出去了耶。警察頭也不抬地把寫有阿義失蹤細(xì)節(jié)的資料夾收好，放進(jìn)失蹤人口資料柜標(biāo)有“鄭”的那區(qū)，一邊說：啊，那個家伙老是這樣啦，不要管他。
　　小梅走出警察局，摩托車發(fā)不動，她把車子立起來，踩呀踩，踩呀踩，踩得滿頭汗流過眼睛滴到地上。她超級不爽，就站在那邊大吼起來，是怎樣呀！悶個屁！要下雨就趕快下呀！
　　●
　　秀惠承認(rèn)她在生小梅的氣，雖然現(xiàn)在外面有蟋蟀吵得不得了，但她失眠的主要原因還是小梅。
　　為了讓自己冷靜一點，她決定起床剪指甲。那是她的習(xí)慣，雖然一開始她總是一緊張就咬指甲，但后來學(xué)乖了，會用指甲剪，比較不會被別人念，久了之后就算沒人看，她也早忘記怎么咬指甲了。喀嚓喀嚓，夏天的夜晚總算比較涼爽，她突然發(fā)現(xiàn)剪指甲像是剪菁仔，就笑了出來，剪得更加勤快。
　　阿義會回來，這件事沒什么好討論，根本也不需要警察，更何況，她不知道小梅有什么資格逼她去報案。這個小女生有夠囂張，以前阿義在就叫他出門時順便載她去網(wǎng)咖，最近竟然偶爾還叫自己載她去，氣死人。她真不知道小梅現(xiàn)在錢哪來的，甚至懷疑她偷拿了阿義的提款卡，或者在偷自己的私房錢。她最近為了這個一天到晚算自己的私房錢，可是因為她藏在好幾個地方，有時候自己拿了哪邊的去用又忘記寫下來，搞到最后一團(tuán)亂，也沒有證據(jù)，只好希望哪天小梅偷拿時會當(dāng)場被她抓到，現(xiàn)行犯，終于可以讓她殺殺暑氣。
　　一年多前阿義帶小梅回來，她就知道自己永遠(yuǎn)不會喜歡這個小女生，瘦干巴，扁屁股，只有眼睛跟胸部大得不像話，像做出來的。阿義說小梅是臺東人，秀惠只是點點頭，小梅也只是點點頭。秀惠大部分時候都待在花蓮，曾因為朋友介紹去過宜蘭賣檳榔，沒去過臺東，所以不知道還可以說什么。小梅則只是懶得答話，眼神晃呀晃，嘴里一直嚼著口香糖。秀惠覺得哪里怪怪的，很熟悉，又說不上來。
　　直到有天半夜她從房間出來倒水喝，喝完一轉(zhuǎn)頭看到小梅坐在窗邊，嚇了好大一跳。小梅拉了一張鐵椅，坐在那里蹺著腳，窗戶沒開，她就隔著玻璃往外看，夾著煙的手抖呀抖，肚子則微微往外凸，像是背后有什么東西在撓她。旁邊地上散了幾個布丁空盒、零食袋跟塑膠匙。秀惠這樣一看就懂了，小梅吃藥，哪一種藥她搞不清楚，反正就像她以前共事過的一大堆西施，吃藥跟喝蠻牛同款，不但提神，而且爽。她其實羨慕她們，不像她，小時候媽媽還沒跑掉的時候一邊吃
　　藥一邊告訴她藥是壞東西。聽久了她就被說服了，不敢碰，只好眼巴巴地看著她們爽。她偶爾偷偷希望某個西施吃藥吃到死，這樣她才能證明自己是對的，不過每個西施都還是生龍活虎，惟一她知道死掉的還是因為某天沒吃藥，神思恍惚沒看路，一不小心就給卡車撞死的。
　　所以秀惠看到小梅這樣，一股莫名的羞辱感升起，似乎小梅是被派來她家當(dāng)面嘲笑她做不到的事。她想說些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說，而且她站在那邊這么久，小梅還是當(dāng)她不存在。她又想，好像應(yīng)該直接過去搶她的煙，才會讓這個小女生知道這是誰家。結(jié)果是猶豫了很久，才走過去一點，又繞回來，最后還是直接回房間躺在床上。
　　就像現(xiàn)在她剪完指甲躺在床上一樣。床單很薄，下面是硬木板。她聽到小梅在外面走動的聲音，一開始以為她要偷錢，后來聽到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穆曇簦胖浪谡夷ν熊囪€匙。她知道這表示小梅明天要去報案。本來想起身跟她理論，又覺得心口一陣酸，有點想哭。她沒有動，然后告訴自己，反正明天她不用去工作，想睡晚一點，然后洗洗衣服，也用不到摩托車。
　　窗外的蟋蟀還是唧唧唧地叫著。
　　●
　　“第幾次了？”小梅臉色難看地問。
　　秀惠跪在沙發(fā)前，抱著肚子，發(fā)白的側(cè)臉貼在廉價的沙發(fā)皮上，沒有回答。
　　“你自己說，第幾次了……你……”
　　小梅煩躁地走進(jìn)阿義的房間——啊，現(xiàn)在應(yīng)該說她的房間——她拿起打火機要點煙，喀嚓喀嚓，點不起來，只冒出無力而短暫的火星。她拉開桌子的抽屜找打火機，雙手在抽屜里亂翻，又找到一個裸女打火機，喀嚓喀嚓，這個連火星都點不出來。她把打火機丟在地上，開始抓頭發(fā)，每次遇到無法決定的事情她就抓頭發(fā)，像之前賣檳榔有人要吃她豆腐，很番，她那時候抓了抓頭發(fā)然后決定拿礦泉水丟他，嚇得那個司機邊罵臟話邊把車開走，還差點撞翻經(jīng)過的摩托車。她想到這件事就笑了出來，然后又面無表情，坐在床上發(fā)呆。
　　過了一陣子，小梅走出去，拿遙控器把電視打開，她坐在秀惠的臉旁邊，隨便地轉(zhuǎn)臺，韓劇里面有一個女人抓著手機要跳河；政論節(jié)目的女“立委”罵另一個“立委”性騷擾；卷發(fā)的烹飪節(jié)目女主持人邊跳舞邊做紅燒魚……然后她轉(zhuǎn)到購物頻道，在賣內(nèi)衣，她停下來看，開始問秀惠要不要買新內(nèi)衣：集中托高耶，看起來超大，而且還有蕾絲。接著下一個購物頻道在賣跑步機，她又問秀惠要不要買，欸欸欸這個對身體很好的樣子，你看你老是這樣行嗎，肚子一痛就痛成這樣，老了啦，不運動不行啦，你覺得怎樣，啊還有那個按摩、珠、按摩珠健身呼拉圈，有很多珠珠的樣子，可以瘦，哈，我也可以用。怎樣？沒錢？錢賺就有了呀，想這么多。欸，這臺有賣什么納米級葉黃素，對婦女好耶……你可以坐起來啰，不錯嘛。啊這個面膜看起來很棒，你看，怎么樣，雖然那個主持人看起來臉歪歪的，不過面膜看起來很強的樣子……
　　●
　　在秀惠住院一個月之后，小梅才終于接下秀惠原本的工作。
　　第一天去報到，老板給她一套灰色的制服，指一指角落的掃把，叫她先去斜對面的大樓掃樓梯間，兩小時后檢查，當(dāng)作第一天的訓(xùn)練，不支薪。小梅差點發(fā)飆，開什么玩笑，做白工呀！不過老板一講完就接起電話，邊講邊揮手趕她，她翻了個白眼還是出發(fā)了。
　　她其實早就可以離開秀惠，畢竟阿義失蹤了七個月，還跟他媽媽住在一起搞得她像守寡，有夠煩。秀惠不喜歡她，這件事不令人驚訝，反正從來沒什么女人喜歡她。小梅本來只是習(xí)慣這件事，久了之后干脆反過來，直接和所有女人為敵，這樣她至少知道對方為什么討厭自己，并且當(dāng)個明目張膽的賤貨。不過秀惠很怪，就算不喜歡也不講，從頭到尾只顯得小梅遭人怨，也讓小梅沒有發(fā)泄的快感。阿義失蹤越久，狀況越明顯，秀惠越表現(xiàn)出自己什么都可以忍，小梅越想激怒她。于是她每天偷錢，不想出門就指使秀惠幫她買飯，有時還直接把摩托車騎走兩三天不回來。家務(wù)更別說了，會把喝完的飲料杯丟到垃圾桶就算是給秀惠作面子了。
　　誰知道秀惠就這樣病倒了。
　　小梅一邊掃著樓梯間數(shù)不清的煙蒂，一邊覺得冷。樓梯間有一大堆小鋁窗，不是關(guān)了太久打不開，就是開了太久沒辦法關(guān)，冬天的風(fēng)就這樣灌進(jìn)來。她在樓梯間遇到很多抽煙的人，大部分看到她都不開心，像被打擾了。她也無所謂，要是有人丟下煙蒂沒踩熄她還會叫人家回來重踩一次，別以為可以找她麻煩。
　　
　　真的，沒人可以找她麻煩，只有她找人家的麻煩。她離開臺東前差點被別人陷害到警察局，明明就是另外一個女人當(dāng)老板的情婦，還偷老板的錢，最后竟然把不見的錢都賴在她身上。開玩笑，老娘是誰，難道會乖乖被你們陷害？她連續(xù)一個星期打電話給老板的老婆，把她所有知道的垃圾事講了兩三遍，連那女人說老板抱怨老婆胖、不會扭、下面臭得像餿水都講，當(dāng)然還不忘加油添醋一番，弄得他們雞飛狗跳，再也沒人提起錢的事。然后她就自己跑到另外一家檳榔攤，薪水還比較好。
　　她想著就笑了，然后終于從十三樓掃到五樓，很喘，就摸出煙靠在窗口抽。最近好像要選舉，小梅看到路燈上綁滿了旗子，一些警察開始在路口放路障，她猜大概晚上有活動，然后想到秀惠一直要她去考駕照，她都不管，要是等一下被臨檢就慘了。是怎樣，不會那么衰吧。她又抽了幾口，后面的鐵門被撞開，一群年輕的小女生剛從補習(xí)班下課，講話跟尖叫一樣，一邊推一邊擠著要沖下樓。小梅轉(zhuǎn)身叫她們閉嘴，她們安靜了大概一秒，又小聲笑著繼續(xù)跑，幾個還邊笑邊罵她神經(jīng)病。她正要追上去拿煙蒂丟她們，肩膀就被拉住，看到老板瞪著眼睛。怎樣，兩小時了嗎？她干笑一下，腦子里突然浮現(xiàn)秀惠躺在病床上，還在忍耐的樣子。
　　她大聲說歹勢啦，然后拿起掃把用力掃了起來。
　　●
　　是凌晨。秀惠想。
　　她往右看，窗戶外還是灰白的天空，還是遠(yuǎn)遠(yuǎn)幾棟大樓，其中一棟還是掛著一個桃紅色招牌，用白字寫著：莘莘托嬰（七樓）。
　　秀惠沒看它在晚上亮過。
　　那幾棟大樓都很遠(yuǎn)，雖然看得到很多窗戶，但看不到里面。秀惠無聊，本來想說認(rèn)真看就看得到，還可以知道原本的托嬰中心現(xiàn)在變成什么，可是頂多看到人影，暗暗的，晃來晃去，連是大人小孩都看不出來。
　　她不知道托嬰中心到底在干什么。阿義小時候，曾經(jīng)有很大一個新聞，說托嬰中心害死了一個小孩，好像是窒息。她那時候只是覺得很驚訝，小孩有那么容易窒息嗎？新聞里的媽媽戴口罩，戴墨鏡，說有錄影帶，錄到小孩趴著，然后沒人幫他翻身，害他活活悶死。她就更驚訝了。她的阿義不管趴著還是躺著都可以，有時候綁在她胸口，臉就埋在她身上一直睡，睡到秀惠都懷疑他死了，結(jié)果一餓起來還是大哭，吵得不得了。曾經(jīng)有一陣子秀惠帶阿義去賣檳榔，買了一個比
　　較大的籃子讓他躺在里面，有時候他吵，其他西施就把電子樂開得更大聲，久了之后阿義哭累了，她們也早就忘記阿義哭過這件事。
　　小孩不就這樣嗎。
　　秀惠肚子一陣劇痛，她想到護(hù)士說，真的很痛可以按鈴，可是她還是忍耐下來了。對她來說，痛就忍耐，不就這樣嗎；不過這種事要是讓小梅知道，一定又要罵她，然后馬上瘋狂按鈴叫護(hù)士來。秀惠其實一直覺得自己沒那么嚴(yán)重，也不過就是肚子大一點，有時候痛，跟生小孩的時候比算什么！癌癥聽起來很可怕沒錯啦，不過要是去找她之前常看的老張，多抓幾帖藥，她相信不會沒救，老張也說他救回好幾個癌癥呀，大不了再放放血，以前她只要放血幾乎什么病都會好。這次是小梅逼她來，還堅持要住院，不然她根本不會來。卵、卵巢癌？她聽都沒聽過，乳癌還有聽過啦，那個也是把胸部切掉就好啦，這個怎么不行呢？
　　小梅昨天早上來，聽到醫(yī)生說復(fù)發(fā)了，整個人抓狂。復(fù)發(fā)？什么呀？不是開刀了？開刀你不就是要切干凈？現(xiàn)在又說復(fù)發(fā)是怎樣？難道又要開嗎？你要坑我是不是？錢都花完了啦！連我自己的錢都用光了啦！冷靜？你叫我冷靜，這樣是要冷靜三小？不要碰我，老娘是隨便給你碰的喲！好啦我自己走啦，不用你叫什么警衛(wèi)啦。
　　下午她又來，拎了塑膠袋給秀惠，帶了一個布丁，然后面無表情坐在床邊。她有時低頭摳指甲，有時盯著自己伸得僵直的一雙腿。秀惠安靜地吃布丁，她其實不知道為什么小梅買布丁來，不過她不討厭，所以就吃了。布丁很甜，甜得對現(xiàn)在的她來說有點惡心，不過要是不吃，她怕小梅生氣，所以還是一點一點舔著。秀惠一邊吃，一邊突然覺得害怕起來。昌雄離開的時候她很傷心，不過想一想，人家畢竟有老婆，所以也就算了；阿義消失的時候她連傷心都沒有，只是一直覺
　　得他會回來，即使到現(xiàn)在，她知道希望很小了，但也不真的難過，大概覺得他們父子倆都一個樣，根本沒什么好驚訝。不過秀惠現(xiàn)在害怕了，她怕小梅要走了，要丟下她。可是小梅是最有資格丟下她的呀。她想一想，眼淚就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小梅看到立刻皺起眉頭。
　　好了啦，哭有什么用，你之前打掃的那個公司在哪里，有沒有電話給一下？
　　天色越來越亮，但還是灰的，原本在窗外嬉鬧的幾只麻雀也不見了。秀惠逐漸聽到一些車聲、人們的交談、另一邊醫(yī)院內(nèi)也有逐漸頻繁的腳步聲。一個護(hù)士推門進(jìn)來，說要幫她量血壓，秀惠點點頭，然后繼續(xù)瞇著眼睛看窗外那些大樓，看一格格的窗戶擠在一起，繼續(xù)希望今天可以看到些什么。
　　●
　　即使過了兩年，小梅還是做了那個夢。
　　秀惠的嘴巴跟鼻子上面有氧氣罩，旁邊有幫浦一直壓；她身上接了好多管子，管子繞呀繞都纏在一起，她想去解開，卻不知道拉掉哪一根。秀惠在棉被外的手指就開始滴血，旁邊的機器也逼逼逼逼逼叫個不停。然后護(hù)士沖進(jìn)來，翻開秀惠的棉被，指著秀惠的肚子：你看你看都是你，現(xiàn)在她的大便從傷口跑出來了。她也生氣了，開始瘋狂大叫：是怎樣呀，叫你們切卵巢你們?yōu)槭裁匆心c子叫你們切卵巢你們?yōu)槭裁匆心c子……
　　小梅驚醒，發(fā)現(xiàn)自己全身是汗，浸濕了床單。
　　她看時鐘，三點了，再過兩個小時她就要出門，準(zhǔn)備上晚班。她想了想，決定先去沖個澡，不過蓮蓬頭有一顆螺絲松了，要一直用手抓住，不然水會從水管噴出來，害她洗得有點辛苦。洗完之后，她發(fā)現(xiàn)廁所角落的霉斑又在往上爬，像蛇皮一樣，提醒自己該刷廁所了；不過這件事她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一個星期，再拖一個星期大概也沒什么不行。
　　她坐回床上吹頭發(fā)，吹風(fēng)機一直發(fā)出烤焦的味道，熱風(fēng)也弄得她額頭開始出汗，很煩，所以就不吹了。這個小套房沒有窗戶，所以她打開門，感覺比較不悶，然后按開桌上的小電風(fēng)扇對著自己的脖子。她發(fā)了一下呆，然后開始在墻角的大布袋里翻衣服，翻呀翻，翻出一套護(hù)士服，丟開，再翻出一套紅白斑馬紋的比基尼跟短裙，也是一套她來西部之后新買的寶貝。薄木板墻的另一邊這時傳來咿咿呀呀的叫床聲，小梅翻了個白眼，然后湊上去聽，聽了一下，似乎覺得沒什么意思，轉(zhuǎn)身抓了一雙白色的恨天高開始套。
　　出門前，小梅邊梳頭發(fā)邊對桌上的骨灰壇說，都是你啦，那些錢好像怎么還都還不完，然后伸手翻了翻桌面，最后選了骨灰壇旁邊一個銀色的發(fā)圈，綁好，伸手又輕輕地敲了敲骨灰壇，若有所思的樣子。
　　上班的路上，摩托車熄火了一次，幸好很快就動了起來，不過一輛沙石車剛好經(jīng)過，飛了她一臉沙。小梅騎上車，往旁邊呸呸呸地吐口水，罵了一聲干。等她騎到“檳榔SHOW”時，陽光已經(jīng)很暗，孔雀燈也亮了。
　　攤子惟一的粉紅色墻壁上掛了一面鏡子，小梅站在前面綁頭發(fā)，結(jié)果從鏡子里看到攤子前兩個外國人，一男一女，正好奇地指指點點。另外一個剛來上班的娃娃沒反應(yīng)，當(dāng)作沒看到，她卻覺得有趣，就跑出去找他們玩。外國人指著“檳榔SHOW”，說SHOW，小梅說對啦對啦檳榔秀。然后他們拿出相機對著小梅，小梅就把外國男生拉過來，在他頭上比兔耳朵，親他臉頰，一起演了《泰坦尼克號》的杰克和蘿絲，最后還把一只大腿纏在他腰上。小梅后來把兩個人拉進(jìn)攤子，兩個人對三面透明的玻璃很有興趣，摸摸看看。小梅看他們在摸那些玻璃，就說window，外國女人說no、no、no，glasswall，槍斃。小梅嚇一跳，什么槍斃啦，然后還是指著玻璃說window。外國女人于是拿了他們寫班表的白板筆，開始在一面玻璃上畫。她先畫了一個田。小梅說no、no、no，這邊沒有田。外國女人又在田的兩邊各畫了一個類似直立蝴蝶結(jié)的東西，然后指著那個圖案說window，再把兩只手臂張開劃過那些玻璃說wall。小梅說，yes、window，good、window。
　　
　　他們離開前，小梅請了他們一人一顆包葉檳榔。
　　半夜的時候小梅肚子餓，打開冰箱找她之前帶來的情人果冰，結(jié)果看到最底層塞了至少二十個布丁。這是怎樣啦，小梅大聲問，哪來這么多布丁？娃娃說不知道。小梅說喔，偷拿了一個，想說之后再買回來補。她喜歡吃布丁，不過她忘記原因了，如果可以把回憶倒帶，她也許會想起從小相依為命的外婆，不愛說話，總是很累的樣子，除了替她煮飯之外幾乎像是不存在，然而某次在她重感冒發(fā)燒到四十度的時候，外婆替她買了一個布丁，叫她乖，她從此愛上布丁的味道。不過在她三兩下就把布丁吸到嘴里的時候，這一切完全沒有掠過她的腦子，當(dāng)然她也不記得，她曾經(jīng)為病床上的秀惠買了一個布丁，那卻是秀惠死前嘴里惟一記得的味道。
　　然而一切都沉淀在深處，不曾消失。
　　夜很深了。
　　來了一輛沙石車，小梅剛吃了布丁，心情很好，蹦蹦跳跳迎出去，一抬頭看到阿義的臉，嚇了一跳，仔細(xì)一看才發(fā)現(xiàn)不是，只是眼睛有點像，臉也圓圓的。她這才發(fā)現(xiàn)她幾乎完全忘記阿義這家伙了。豬唷，她一邊跟這個司機調(diào)情一邊想，要是真的遇到阿義，她應(yīng)該會扇他兩巴掌，想說的話則只有“你媽死了啦你這不孝子”。小梅最后給了司機兩盒菁仔、一罐礦泉水，還有兩包七星。像阿義的那張臉看著她笑，說摸一下啦。她馬上媚笑著說摸手就好啦，哎唷。然后她站得又近又遠(yuǎn)，手伸得好長，身體微微往前傾，噘著嘴說下次來再看看啰。司機玩了一下還是什么都沒摸到，心癢癢的，車開走的時候還多看了小梅兩眼。小梅哼了一聲，回來跟娃娃講，又要摸胸部，這些家伙還真以為摸得到咧，要摸去喝茶啦。欸，真的會有人給摸唷。娃娃懶懶地說。小梅嘻嘻笑著，又跑去偷拿了一個布丁。
　　又過了一陣子，沒有客人，小梅有點累，半趴在桌子上，娃娃也快要打瞌睡了，就去把音樂轉(zhuǎn)大。咚滋咚滋咚滋逼逼逼逼逼，咚滋咚滋逼逼逼。娃娃為了提神開始跳舞，小梅卻還是趴著，然后發(fā)現(xiàn)自己的左眼對著那個白板筆畫的窗戶。她閉起右眼，用單眼對準(zhǔn)那個框框，卻發(fā)現(xiàn)視野內(nèi)都是黑黑的山，她于是開始研究外國人筆跡斷掉的地方。
　　遠(yuǎn)處有人工作到半夜，走到窗前看山下的夜景。那人不知道的是，在那遙遠(yuǎn)如龍的省道路燈當(dāng)中，其中一個亮點其實是檳榔SHOW。在亮點中的小梅本來要伸手把白板筆畫的窗戶摳掉，不過摳一摳又覺得無聊，留下半個窗框。她接著去撕鏡子旁的月歷，要八月了，八月的照片是一整片的海。她拿了之前那支白板筆，把海平面延伸到照片外的空白，又幫照片上面從中間被切開的白云補了另一半，還在旁邊多畫了一只海鷗，有點丑，自己看了還咯咯地笑起來。遠(yuǎn)處的人想睡了，于是拉上窗簾。就在同時，娃娃把小梅拉過去，兩個人隨著音樂邊扭屁股邊甩頭發(fā)，號稱研發(fā)出全新的舞步。接著一個念頭掠過小梅的腦子，她想，干脆把秀惠的骨灰拿去海邊撒，很爛漫——哎唷，應(yīng)該是浪漫——讓秀惠至少在死后浪漫一下。她越想越高興，就去把音樂開得更大聲，咚滋咚滋逼逼逼，咚滋咚滋逼逼逼，仿佛就要吵到遠(yuǎn)方逐漸進(jìn)入夢鄉(xiāng)的那個人。
　　
　　得獎感言：
　　
　　我認(rèn)識一個古靈精怪的女孩，才念初中，前陣子就非常認(rèn)真地宣布自己是社會邊緣人。在我的追問下，她說出了自己對于社會邊緣人的定義：其中一種是因為做壞事而被排擠，另一種則因為講話內(nèi)容跟別人不同而被忽視。
　　這樣的定義不夠精細(xì)，但仍反映出了部分真實。就個人而言，無論處于邊緣或中心，這種認(rèn)知似乎都來自于與自己不同個體接觸的瞬間，來自被注視或者被忽略當(dāng)下的情緒波動，接著才由理智進(jìn)行定義。在此之前，沒有人會將自己主動定義為社會邊緣人。相反地，在生活必須持續(xù)下去的前提下，每個人其實都依循著自己身邊的現(xiàn)狀，排除萬難地活著，直到發(fā)展出一套無懈可擊的價值觀支持我們所有的行動與選擇。最后為了維護(hù)這套價值觀，有些人寧可被當(dāng)成社會邊緣人，甚至視此為一種英勇行為的勛章；或者直接拒絕這個稱號，將其譏笑為知識分子不知民間疾苦的空洞詞匯。
　　于是在所有平行的宇宙當(dāng)中，一個詞匯可以被無限詮釋，而且同時成立。即便在同一個人的生命史上，被排擠的痛苦也可能伴隨著被注視的快樂，而這一刻的被害者也可能就是下一刻的加害者，反之亦然，誰又真正知道呢？
　　所以我試著寫這個故事，故事里的人們也許是社會邊緣人，也許不是。她們的困境當(dāng)然是真實的，但不會比其他人更真實，也不會更虛假。我惟一確信的是，在某些時刻，當(dāng)我們對他人的所謂的苦難無能為力時，必須學(xué)著被拒絕，離開那扇窺探的窗戶，讓他們保有自己的完整。
　　
　　名家講評：
　　
　　楊照：我很喜歡這篇，小梅與秀惠這樣社會底層的角色，不特別去描述她們的悲苦或不一樣。缺點是秀惠歷經(jīng)生病到過世，又回頭講起，時間感掌握不夠；作為新的寫作者，這點可以包涵與原諒。人物角色的刻劃相較其他各篇，它比較精彩。
　　郭強生：我喜歡它非文藝青年或知識分子那種很標(biāo)準(zhǔn)的文字，不流于油腔滑調(diào)的口語，帶有黑色喜劇的味道；現(xiàn)今年輕人都擺出一本正經(jīng)的憂慮，其實文學(xué)作品該多一點反諷，好久沒看到詮釋這么好的諷刺作品。人物不多，不費力雕琢仍清楚讓人察覺，許多細(xì)節(jié)看似瑣碎，卻發(fā)揮出效果。
　　楊照：我補一句話，尤其低調(diào)描寫小梅和秀惠的感情。兩人沒有表達(dá)，也沒有理由發(fā)生，但事實上內(nèi)在蘊含著情感。
　　東年：小說的策略很好，像賣檳榔女性的傳奇。有些為了討生活所作的妥協(xié)。我很納悶為何平路和天心不投這篇？對于底層與新生代網(wǎng)路知識的描寫相當(dāng)無厘頭，還有臺灣東西部的比較。
　　平路：這是我的前五名，描寫感情與生活都十分動人，低調(diào)的筆法寫出深刻的感情，會激發(fā)讀者同理心。問題在于秀惠之死，變成悲愴的調(diào)子，如果不是如此想當(dāng)然耳生病、過世，悲劇到無法轉(zhuǎn)圜的地步，它會更完美。
　　朱天心：沒選是因評審配額考量。文學(xué)是要暴露這樣的居心叵測，乍看發(fā)現(xiàn)它有很多生活實境的報道，周刊、電視新聞會消費的議題，類似此種生活資料上的取得并不難，相較之下《廣告人》更深入，所以我舍掉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