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9年,荷蘭人雨果·格勞秀斯出版了一部很難稱得上完備的公法著作《海洋自由論》。在這本“早產”的小冊子里,現代國際法之父第一次提出了與大陸傳統相對立的海洋秩序和海洋“法”。
依他的見解,大陸的法以越來越明晰、越來越不易變更的國土疆界和疆界內唯一的統治者(君王)作為特征,而“海洋是自由的”,它可能受到風、水、熱等自然因素的影響,唯獨不受國家及君主的控制。
由于海洋的流動性和幾乎是無限的溝通作用,17世紀以來,當英國人和荷蘭人以海洋作為鞏固和發展國家的基石,并打算借助對海洋的控制和爭奪來實現其偉大國家的理想時,他們的道路是越走越寬的。
而同一時期,我們對海洋有哪些開拓?雪珥新書《大國海盜:浪尖上的中華先鋒》,將關注點放在了歷來被忽視的中國海盜群體身上。他提出西方海盜得到其祖國的強大支持、成為拓殖先鋒時,中國海盜卻必須時時面對自己祖國來自背后的攻擊。這從某種程度上決定了中華帝國的閉關鎖國及其落后的命運。
海洋帝國不列顛
但是問題在于,即使是站在歷史后端的我們,也無法輕率地斷言以海洋作為立國基石的過程是“自然而然”發生的——17世紀初的英國政府對于海洋并沒有表現出多少特殊的興趣和開發欲望。當時的英國人并不認為自已的國土是一條浮動的利維坦巨鯨,而是像許多大陸國家的公民一樣,管它叫“固若金湯的海中堡壘”。
在格勞秀斯出版其著作后26年,大名鼎鼎的約翰·塞爾頓爵士也在倫敦出版了一本關于海洋法的著作,標題爭鋒相對:《海洋封閉論》。這本小書罕見地同時受到了斯圖亞特王室和“護國公”克倫威爾的好評。對此際的英國人而言,海洋航行自由也好,貿易正當性也好,更像是基于禮儀的敬辭,而不是某種帶有特殊內涵和決定性重要度的法則。
除了海盜。
在17世紀初的英國,最富于商業嗅覺、冒險精神和闖蕩勇氣的人便是海盜了。這沒有什么可羞愧的:在“國家”、“主權”、“民族”等現代觀念站穩根基之前,個人一直是軍事沖突和戰爭中最重要的角色。直到18世紀末北美獨立戰爭時,英國王室還需要私掠船和德意志雇傭兵來替他們打仗。而從16世紀后半葉開始,以大名鼎鼎的德雷克、霍金斯、格林維爾、坎伯蘭為代表的英國海盜成為了天主教西班牙帝國最難纏的對手。
依據政治形勢的變化,倫敦的政府不時地作出決斷,將海盜頭領們封爵、絞死或者流放,與專制帝王時代皇帝對雇傭兵隊長的做法并無二致,但這對海盜團伙本身的行動從來沒有產生決定性的影響。
伴隨著海盜活動的蔓延,“自由航行”、“貿易保護”這些空洞無物的詞匯被賦予了生命,人們逐漸發現了海洋生活之于他們自身的不可分割性。殖民性質的貿易公司興盛起來了,信貸業和金融部門發達起來了,就連清教徒和囚犯也選擇遠渡重洋、到一片未知大陸(美洲)去開拓和建立自己的家園。
伴隨著這種切身的、基于內在沖擊的實踐活動,英國民眾的海洋觀發生了某種不為人知的變化。到知識界對于這種變化作出系統的歸納和結論——即菲利普·麥道斯于1689年出版《關于海洋霸權和海洋主權的省察》一書之時,距塞爾頓的煌煌巨著《海洋封閉論》問世還不到60年。
這是一個了不起的歷史時刻。源自每個民眾自身志愿的“社會”,而不是“國家”,首先決定承擔駛入海洋的歷史責任;這一開端對日后英國海權所取得的輝煌,怎么強調都是不為過的。
在那之前,英國是一個島國,但也僅僅如此,與西西里、牙買加、毛里求斯并沒有實質性差別,都是“脫離大陸板塊的小塊陸地”。但在17世紀之后,整個英國的社會觀念和政治、經濟結構都變得擴散和無根化了。
直到“日不落帝國”的輝煌煙消云散,倫敦的中央政府也從未能建立起一種高度集中和資源強制配置的管理模式,英國的整個海洋帝國幾乎都是按純粹的商業原則建立起來的,永遠處于流動和擴散之中。海洋國家的秩序與海洋的“法”,終于塵埃落定,降臨人世。
海洋VS大陸
雪珥關注的中國海盜,從時間上看,汪直、林道乾、林鳳、鄭芝龍等中國海盜活躍于17世紀前后,與他們的西方同行差不多是同一時間。
從力量上看,中國海盜在鼎盛時期擁有亞洲一流的艦隊,航跡遍及南海與今日的東南亞國家,鄭氏父子更一度據有臺灣,使龐然大物的清帝國無可奈何,較之拓殖海外的英國、西班牙、法國海盜毫不落下風。
中國海盜也與歐洲海盜一樣,與本國政府處在一種復雜的關系中:時而相互倚重,時而反目成仇。而更為重要、也是作者竭力試圖說明的,則是兩者最終之命運、特別是對“國運”產生影響的截然不同——西歐尤其是英國海盜最終成為本國“利維坦化”、形成以海洋為中心的現代化方式的先驅,德雷克等人更是成為民族英雄,至今名垂青史;而中國海盜在歷經明一代的打擊清剿和總體歷史的嬗變后,至清初乃煙消云散,遁入歷史的暗角。中國非但未能成為海洋中心的現代化模式的先行者,反而自廢武功,轉入閉關自守的封禁狀態,直至19世紀中葉重新為西洋的“堅船利炮”轟開國門。
然而,這種“海洋與大陸對立”、“海洋中心優于大陸中心”的二元觀念,并非全無可疑處。
歐文·拉鐵摩爾在1939年出版的《中國的亞洲內陸邊疆》中即注意到:
“新海權時代產生于西歐的原因,是與近代資本主義的發生、發展與勝利有連帶關系的……這種情況以及英國由海權產生的政治勢力,掩蓋了新海權與新的商業、工業及金融權益本無關系的事實?!?br/> 作為一種旁證,進入20世紀初,伴隨新技術革命的發生,盤踞大陸之內、在資源和人口上占據優勢的陸權“洲級大國”已經可以和貿易中心的海洋國家相抗衡,而傳統海權論堅持的“海洋經濟是決定一國經濟繁榮的關鍵要素”這一信條,亦為技術進步所顛覆。技術取代貿易成為經濟發展的動力。意味著現代世界中的海權與國家經濟繁榮的關系和18、19世紀恰好相反:是一國總體的經濟實力決定了海權的興衰,而不是海權決定經濟實力。
現代地緣政治學的兩大傳統,一為英國地理政治學,二為德國舊地緣政治學。前者基于盎格魯一薩克遜海洋傳統國家(英、美)的戰略優勢,自是希望盡可能維持和強化這種優勢,后者則頗受19世紀末社會達爾文主義和仿生學的影響,慣于強調國家主體的“人格化”。無形中又凝固了“大陸與海洋對抗”的面相。
其實這種看似堅固的海神崇拜論,在歷史演化的長河中不過是滄海一粟:16世紀末,因為技術限制已經達到相對頂峰的大陸強權,為基于新的盈利方式和運作結構的海權所壓服,海洋成為現代化的主流和神柢;而在20世紀后,陸權新優勢的開發和反擊又使得海權作出回應,終結了絕對化的海神時代。
由海而陸,由陸而海,地理意義上的權力中心始終伴隨著技術、社會和思想環境的變化在海陸間循環,而“對立”與“超越”,不過是其中稍縱即逝的鴻影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