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78年,秦國大將白起攻破楚國郢都,也就是在這年5月,悲憤絕望、理想破滅的屈原自沉汨羅江。在汨羅江滾滾的逝水背后,除了端午節(jié)還留給后人無限遐想:士人屈原為何而死?我們該如何看待這一歷史?
學者錢穆曾說,對歷史應該抱有溫情與敬意,對屈原和他所處的時代,我們更當抱有溫情與敬意,因為如何看待那段歷史意味著如何看待我們自身。
把屈原僅僅視為一位愛國者,把他的死視為為楚國殉葬,或許并不是一種明智的選擇。屈原以自沉宣告他并不是一位真正的“愛國者”,因為真正的愛國者當為國堅守,或如豫讓漆身吞炭,或如勾踐臥薪嘗膽。
與同時代士人相比,屈原絕對是異類,他未像蘇秦游走列國,也未像張儀事強秦而攻“祖國”。他特立獨行不識時務,堅持固有理想,頑固對抗時代洪流。他自沉之時,楚國尚有大半江山,然楚文化故地皆已喪于“虎狼之秦”。因此,他的死更應被視為一個知識人對良知的堅守,對暴政的抵抗。
屈原用死亡詮釋了他的自贊:“獨立不遷,豈不可喜兮”,他用自沉鑄就了華夏民族的心,在他之后,“我本不棄世,世人自棄我”的李白高唱“仰天長嘯出門去”讓力士脫靴。再往后,王國維用更決絕的方式宣告了一個知識人應有的獨立與堅守。
1927年6月2日,王國維獨自前往昆明湖,以頭觸水的方式選擇自殺,而且死志決絕,以至于背后的衣服都未能浸濕。王國維死后,世人紛紛猜測其死因,并大多認為王國維是“殉清”,然此時清亡已十余年,連末代皇帝溥儀都已被趕出紫禁城,王國維“殉清”之說實在難以成立。
1927年之時,國民黨領導的北伐戰(zhàn)爭正在快速推進,全國勝利指日可待,一種全新的政治模式將要在神州大地樹立,經(jīng)此突變的王國維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和“恐懼”。于是,王國維終于選擇以死亡對抗時代大潮,在留下“經(jīng)此世變,義無再辱”的絕筆后,毅然選擇自沉昆明湖。
王國維,又一位“不識時務”的俊杰,在時代潮流面前,慨然選擇用死亡對抗,以生命殉道文化,同屈原一樣,他詮釋了一個知識人應有的“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獨立不遷“不識時務”者其實并非中國特例,當蘇聯(lián)“氫彈之父”薩哈羅夫站出來反對蘇聯(lián)進行大氣核試驗,大聲疾呼核裁軍時,他便成了孤獨的異類,他甚至比屈原還要“特立獨行”。
出身知識分子家庭的薩哈羅夫在某種程度上同屈原一樣,沒有社會底層成長經(jīng)驗,不了解普通人生活的辛酸,他能夠享受高級干部的特權,是蘇聯(lián)的“貴族”。但當薩哈羅夫看到政治犯的悲慘境遇后,他毅然決定站在良知一邊,在一場痛哭后,他決定與“周圍決裂”,開始了漫長的“異見者”生涯。
他開始反對核試驗,反對核軍備競賽,反對為斯大林恢復名譽;他呼吁裁軍,要求建立一個民主、人道、多元的社會。在“一致?lián)碜o”的蘇聯(lián),他是真正的異類。1979年,蘇聯(lián)入侵阿富汗,在眾人皆醉的“愛國者”狂歡中,薩哈羅夫再次站出來反對,他獨立發(fā)表看法,站在“人”的角度為阿富汗說話,甚至要求美國迫使蘇聯(lián)撤軍。在祖國面前,他選擇堅持良知,捍衛(wèi)人類的良心。
特立獨行終于讓他付出代價:他成了蘇聯(lián)叛徒、全民公敵。1980年,他被流放到遠離莫斯科的高爾基市,如同屈原被逐出郢都一般。然而流放并未改變他的心,他依然故我,以絕食抗爭,雖孤軍作戰(zhàn),依然“獨立不遷”,他是真正的知識分子,一個隨時準備“校正業(yè)已形成優(yōu)勢的力量”的人。
相比于屈原和王國維,薩哈羅夫是幸運的,他不用自沉。戈爾巴喬夫釋放了他,他獲得了“人類的良心”的稱號。薩哈羅夫獲得了應有的評價,屈原和王國維卻在歷史塵埃中被模糊,或認為他們不識時務,或認為他們心理脆弱,他們的精神也被抹殺。
端午佳節(jié),回望屈原與王國維,我們能否像評價薩哈羅夫一樣評價他們?今天,當我們再次面臨物欲橫流、權力濫用無所不在的轉型期,我們是否有勇氣去檢視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