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及國內動蕩升級后,我所見到的最有喜感的評論,來自某國際大報中文網。此篇社評言之鑿鑿地指稱:“美歐應盡其所能,確保穆巴拉克盡快下臺,并最終讓自己在阿拉伯世界的歷史長河中站到正確一方。”
“歷史長河”一類說法,并非古而有之。希臘人視自然演化為土水氣火四元素之流變,董仲舒講“三統”往復循環;《舊約》中耶和華創世,都也不曾講“終點”在哪里。至于“歷史長河”這種帶有理念寄托、奔向某個確定終結——據此才有“歷史前進的車輪”、“逆歷史潮流而動”一類概念的表述。
最早不過源自12世紀末的靈知派哲人、菲奧雷的約阿希姆。約氏將基督教之三一論改造為三階段式的歷史神學,以當下之世為圣子之國,將臨之時為圣靈之國,把過去分裂為“今生”、“來世”的二元世界統一到了現世歷史的內在結構中。而一嗣圣靈降臨,具備精神理念的“歷史長河”便走向終結——世事固仍常在,“意義”則已達成。
靈知派在中世紀的絕大多數時候遭到迫害,但香火綿延未絕。到了啟蒙時代,終于有霍布斯、孔德這樣的偉人搞“二次革命”,重拾歷史神學的形式,并將拯救之權從上帝手中讓渡給“自由的人”。自由的塵世王國生根發芽,而此后整個德意志古典哲學的傳統,幾乎都據此闡發。到20世紀中葉,歷史終于在科耶夫(Alexander Kojeve)這位偉大的盜火者手中“終結”了——福山(Francis Fukuyama)老老實實地承認,《歷史的終結與末人》不過是對科耶夫“普遍均質國家”理念的通俗表述。而塵世天國便是這些普遍均質的技術國家。
如此一來,“阿拉伯世界的歷史長河”再度成為偽概念:對時空統一的普遍均質國家前景而言,“站隊”還有必要嗎?
從遠因上看,埃及問題與新近暴出的突尼斯、也門乃至伊朗問題一樣,涉及中東國家“現代之后”立國基礎的正當性:納賽爾以強力鏟除庫特布及伊斯蘭兄弟會建立政教合一國家的企圖,以反對以色列為號召,舉起“阿拉伯社會主義”大旗;薩達特接受以色列長期存在的現實,更張納賽爾的國策,立即為兄弟會中的極端分子暗殺;繼任者穆巴拉克只得再度“變臉”,搞起威權政治。
突尼斯在獨立后只君憲了一年,馬上由首相布爾吉巴搞起共和;本·阿里效仿布爾吉巴搞宮廷政變起家,新近又被宮廷政變轟走。至于前一陣據說“推特革命”涌動的伊朗,則是在1979年推倒了世俗的王國政權、重啟伊斯蘭革命。群情激憤,無非是某些重要的正當性尚未被納入現行的合法性框架,是以藉由最直接的“公意”——群眾上街來闡發。這類民主終歸很難說是以啟蒙哲人的“自由”作為內涵的。
這么看來,“站到正確一方”,無異于正話反說:明明是基于西洋啟蒙的現代理由造成“歷史長河”,慫恿阿拉伯世界“站隊”,經樸誠可愛的媒體一渲染,就變成“在阿拉伯世界的歷史長河中”站隊了。
這種樸誠可愛,我國的鄉民其實領教最清。六十幾年前,就有人懷抱“善良、高尚和激勵人心的想象力”,要請中國出任國際警察,在美國“幫助”下成為“強大、統一、民主的大國”。
嗣后,夾槍帶棒的“幫助”被全副武裝的共軍“請”走,美國友邦便很驚詫,驚呼“我們丟掉了中國”。鄒讜教授(國民黨元老鄒魯之子)認為中國之欲成為大國,與基于美國理由的“幫助”,出入很大;中國“赤化”固然是美國對外政策的挫敗,自以為曾經“擁有”過中國,更是simple and na ve(簡單且天真)的幻象。
替這書作序的國際政治學大師漢斯·摩根索(Hans J.Morgenthau)罵得刻薄:“講到中國,美國人就分成兩類,一類患了神經病,另一類患了精神病。”
老在人家的歷史長河里“站隊”,這也是病。你的藥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