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2010年的中國環境事件,可以用一個“漏”字來概括。
2010年7月,紫金礦業下屬工廠污水池發生銅酸水滲漏,約9100立方米的污水進入汀江,造成上千噸魚類的死亡。
7月16日晚18時許,大連市大連新港附近的一條中石油輸油管道發生爆炸起火,至少造成附近海域50平方公里的海面污染,此次事故造成的不僅是資源浪費、海洋污染,同時也造成周邊土壤和空氣污染,并嚴重影響到海洋生物的生長。
7月28日上午,受洪水影響,吉林市永吉縣新亞強化工廠裝有三甲基一氯硅烷的原料桶被沖入松花江。官方稱,該事件“對松花江水質影響極微”。不過,恐慌的居民還是紛紛搶購礦泉水和桶裝水。
10月22日,韶關冶煉廠從澳大利亞進口高含鉈量礦石,在生產過程中近300公斤的鉈排入北江,造成嚴重水污染。
為什么2010年中國污染、環境災難頻發呢?正如華南師范大學副教授唐吳所言,這些污染物之所以頻頻泄漏,最終都可歸結為是管理和監督層面巨大的體制“漏洞”所導致。
體制漏洞誰來“織補”?
在《2010——體制漏洞,環境之殤》一文中,唐吳表示,2010年的環境災害多發于國有企業以及與能源、礦產相關的產業,凸顯了這些企業管理模式的陳舊,缺乏預警及罔顧公益等問題。在這個意義上,中國的環境污染就不單純是經濟擴張的自然后果,而更像是一系列人為錯誤的結果。
“2009年度中國最誠信企業”紫金礦業,對汀江流域的污染實際上已有數年的時間,此次污染更是在其承認的9天前就已經發生。但其第一時間的反應卻不是報告環保部門或采取措施堵漏,而是用“封口費”和人身侵害阻止調查報道。
事情敗露之后,重慶綠聯建議環保部依法起訴紫金礦業,而非行政處罰,但被環保部以“沒有利害關系”為由回絕;民間環保人士馮永鋒要求中國企業聯合會、中國企業家協會取消紫金礦業“最誠信企業”稱號,未得到回應。
大連石油泄漏事故后,8月2日,在清污工作收尾時,中石油大連分公司召開了“7·16”火災事故搶險救援表彰大會,向公司主要負責人及下屬9個單位和197人授予“先進集體”和“先進個人”的稱號。但是,關于損害評估及污染賠償事宜卻一直無人提及。8月26日,近千名養殖戶本擬集體赴京上訪,卻因警方打斷未能成行。9月2日,邵德善與20多位養殖大戶再次進京討要說法,遭到中石油信訪辦有關負責人的推諉。
比大連早一個月發生的墨西哥灣漏油事故,同樣是因為企業唯利是圖而忽視安全預防、政府監管不力而縱容隱患發生,但事情出了,犯錯的幾方誰也不敢怠慢。漏油發生后不到兩個月,BP就承諾成立200億美元的賠償基金,4個月后,第一筆30億美元的資金已經注入賬戶,BP董事長低頭向受害者鄭重道歉。與此同時,眾多民間和官方機構迅速對事故調查和發布評估報告,政府建立專門網站公開詳細調查結果、救濟方案和聯系方式,接受公眾監督。
著名環保網站“中外對話”北京辦公室副主編孟斯在《回顧2010中國環境:缺少公眾參與》一文中質問:為什么“誠信企業”敢于瞞報重大污染事實?為什么破壞居民生計的國有石油企業非但不公開道歉,反而為自己的搶險慶功?為什么公眾的關切不能加速環境影響評估報告的出臺?
這主要是由于政府與企業之間的關系過于密切,比如紫金礦業與福建上杭縣權力機關之間,就存在緊密的關系,以致在事件處理上,行政和司法部門也未能盡到管理和裁判責任。
在一些環境災害中,新聞記者很難在第一時間進入現場、掌握真相,部分記者甚至因采訪環境事件而被抓被打。地方政府以“維穩”的名義拒絕及時公布真相、限制媒體報道,使得社會監督力度大打折扣。
公眾監督仍是霧里看花
但掩耳盜鈴并不能解決問題。據環境保護部應急辦的官員稱,2010年1~7月份,環境保護部共接報并妥善處置突發環境事件119起,比去年同期增長35.2%。而7月底彭博新聞社的數據更為驚人——2010年前六個月中國的突發環境事件上漲了98%!
2010年1~11月,環境保護部共接報并妥善處置突發環境事件149起,其中重大環境事件4起,較大環境事件39起。這些環境突發事件涉及27個省區市,主要分布在華東、華南、西北等地區。
國家環保部副部長張力軍說,國內環境風險異常突出,環境污染事件總量居高不下,且類型多、發生區域廣。因為污染事件誘因復雜,環保部門預警防范難,形成了事件危害大、處置難、社會關注度高的難題。此外,安全生產、交通事故等引發的次生突發環境事件也在持續上升,百年一遇甚至幾百年一遇的自然災害多發頻發。
2010年,自然災害頻發、環境風險隱患突出的企業,特別是設防能力不足的尾礦庫企業和化工企業,在大災中成為威脅環境安全的“不定時炸彈”。重金屬污染事件仍保持高發態勢,也給環境應急管理工作帶來不小挑戰。2010年相繼發生了江蘇大豐、四川隆昌、湖南嘉禾、甘肅瓜州、湖北崇陽、安徽懷寧等9起血鉛事件,這表明目前鉛冶煉企業造成的污染仍然很嚴重。
在官方體制格局下,民間無奈,只有翹首盼望官方為其代言。學者孟斯認為,解決環境問題,政府不可能包打天下,也不能指望企業隨時隨地心懷社會責任。根本乃是政府改變“包辦”思想,給公眾以有效的參與權,讓公眾的聲音成為真的聲音、公眾的壓力成為真的壓力。
2010年11月11日,山東省泰安市一份名為《吳家林村全體村民心聲》的聯名訴狀送到某報記者手中,這封信狀告當地利稅大戶——生產鉛酸蓄電池用極板及蓄電池的山東超威電源有限公司,稱由于該公司在與該村相隔不到200米處建廠,造成村民集體血鉛超標,尤以兒童最重。在屢次與超威電源、村黨支部、鎮政府、縣環保局接洽后,不僅沒有引起重視,反而從10月底開始房屋被拆遷,使部分村民無家可歸。
除了新聞媒體的輿論,2010年環保真正的亮點恰恰來自于公眾參與的深化:4月,公眾環境研究中心聯合34家國內環保領域的非政府組織,公布了《IT品牌供應鏈重金屬污染調研報告》,向世界27家知名IT公司發出呼吁,要求其對供貨商進行審查;5月,“綠色流域”和國內9家環保非政府組織聯合發布了《中國銀行業環境記錄NGO(非政府組織)版》,倡導綠色信貸,減少對“兩高”項目貸款;7月,環保組織向上海和香港證券交易所發出提示信,要求他們對紫金礦業故意延遲披露環境信息進行曝光。此外,環保組織“淮河衛士”給淮河沿岸農戶安裝生物凈水設備、阿拉善生態協會開展“綠色領導力”培訓等,更意味著民間環保力量從組織和功能上走向成熟。
面對當前環境問題密集爆發而監管成本較高的困局,權力部門應該讓公眾成為環境保護運動的主體,問題已經到了非解決不可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