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造國民性:要有更激烈的主張

　　人們讀魯迅，都知道魯迅一生都在致力于中國國民性改造這一艱巨而偉大的工作，并且留下了博大精深的光輝論著。然而，魯迅先生關(guān)于國民性改造的一個杰出的策略思想，卻一直并不引起論者的太多關(guān)注。
　　筆者在閱讀《魯迅全集》時，時時感受到魯迅先生一直堅持而且時時闡發(fā)的這一思想，這就是：改造國民性，要有更激烈的主張。他這一思想最精辟集中的概括是他1927年在香港青年會作的一個題為《無聲的中國》的講演。在這個講演中，他說：“中國人的性情總是喜歡調(diào)和、折中的。譬如你說，這屋子太暗，須在這里開一個窗，大家一定不允許的。但如果你主張拆掉屋頂，他們就會來調(diào)和，愿意開窗了。沒有更激烈的主張，他們總連平和的改革也不肯行?！?931年4月，他在致曹聚仁的信中，又說了類似的話。而他的一生，對他的這一思想身體力行。無疑，這一主張，是魯迅改造國民性的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對中國國民性的改造具有重大的現(xiàn)實意義。
　　首先，魯迅這一思想的提出，基于他對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深刻了解。
　　中國的傳統(tǒng)文化，其實質(zhì)是在中國長期的封建社會中創(chuàng)造、積累、延續(xù)下來的封建文化。由于這種文化的保守性和落后性，對國民性格的形成也產(chǎn)生了同樣的作用。魯迅先生對此有著深刻的了解。他曾尖銳指出：“中國的文章是最沒有變化的，調(diào)子是最老的，里面的思想是最舊的?！保ā都饧斑z·老調(diào)子已經(jīng)唱完》）“倘不是笨牛，讀一點就可以知道，怎樣敷衍，偷生，獻媚，弄權(quán)，自私，然而能夠假借大義，竊取美名?！保ā度A蓋集·十四年的“讀經(jīng)”》）這些舊思想在中國文化上的堆積，一方面使中國社會背上沉重的包袱，“恃著固有而陳舊的文明，害得一切硬化”，正像魯迅說的，國粹太多，執(zhí)著太深，不易隨著時勢的遷移而變化。另一方面，它又像一把“割頭不覺死”的軟刀子，繼續(xù)毒害著一代又一代的中國人，使后代的血管里，也遺傳下了祖先那種昏亂病的病毒。于是在我們的民族性格中，就充滿了惰性，表現(xiàn)得保守、愚昧，安于現(xiàn)狀，不求進取。對中國人來說，“只要從來如此，便是寶貝。他們對于舊狀況總是心平氣和，對于新機運往往疾首蹙額，對于已成之局老是委曲求全，對于初興之事則常常求全責備?！保ā度A蓋集·這個與那個》）這幾乎已成為中國人處世的一種常態(tài)。因此，沒有更激烈的主張，對于我們這個固步自封的民族，連振聾發(fā)聵的作用也達不到，就更談不上改革和療救了。
　　在中國這片土地上孳乳連綿了幾千年的傳統(tǒng)文化，根深蒂固，格外頑強，有著巨大的同化力。魯迅對此多有論述。他說：“中國大約太老了……像一只黑色的染缸，無論加進什么新東西去，都變成漆黑。”（《兩地書》）“每一新制度，新學術(shù)，新名詞，傳入中國，便如落在黑色染缸，立即烏黑一團，化為濟私助焰之具……”（《花邊文學·偶感》）他還說：“我們中國本不是發(fā)生新主義的地方，也沒有容納新主義的處所，即使偶然有處來思想，也立即變了顏色?！保ā稛犸L·“圣武”》）“無論什么主義，也擾亂不了中國，從古到今的擾亂，也不聽說因為有什么主義?！保ā稛犸L·“來了”》）“中國人無感染性，他國思潮，甚難移植?！保ā稌拧ぶ滤纬缌x》）因為傳統(tǒng)文化的這種頑固性，所以在中國的進化過程中，便有了兩種非常特別的現(xiàn)象，“一種是新的來了好久之后而舊的又回復過來，即是反復；一種是新的來了之后而舊的并不廢去，即是羼雜”（《中國小說的歷史變遷》）。任何新思想、新學說，往往被它消融、同化，變得面目全非，或者在與它的較量、沖突中落荒而逃。面對傳統(tǒng)文化的巨大力量，如果沒有思想準備，提不出更激烈的主張，僅僅很平和的把目標定在恰到好處的程度，則傳統(tǒng)文化與習慣勢力往回一扳，便又回到了老路，也即等于一事無成。
　　其次，魯迅這一思想的提出，是在斗爭實踐中總結(jié)歷史經(jīng)驗得出的結(jié)論。
　　在中國近、現(xiàn)代史上，戊戌變法這場政治變革，是以文化變革為其先導和發(fā)展的。從文化的角度講，戊戌新文化運動大約從1895年中日甲午戰(zhàn)爭后到二十世紀初。這期間，維新派以變封建主義之舊、維資產(chǎn)階級之新為宗旨，宣揚西學（亦稱新學），即西方資產(chǎn)階級民主主義的文化；批判中學（亦稱舊學），即中國封建主義的文化。這場以資產(chǎn)階級思想為指導的新文化運動，幾乎涉及文化的各個領(lǐng)域，打破了封建文化的一統(tǒng)天下。但是即使如此，西學與中學斗爭的結(jié)果，卻仍然是新學一個個戰(zhàn)敗了，風靡一時的進化論，“終于也不過留下了一個空泛的名詞”（《二心集·〈進化與退化〉小引》）。曾經(jīng)提倡改良主義的康有為，儼然以當代孔子自居，大倡孔教主義；當初鼓吹“西學”最賣力的嚴復，也主張復辟帝制，提倡尊孔讀經(jīng)，他發(fā)起孔教會，參加籌安會，迷信靈學萬能，完全地投進了封建思想文化的懷抱中。這是一次歷史的教訓。1918年發(fā)生的五四新文化運動，是對中國幾千年來被當作神圣不可侵犯的封建道德和傳統(tǒng)觀念的一次威力空前的進攻，并把矛頭對準了封建禮教、道德、傳統(tǒng)觀念的最集中代表——孔子學說，喊出了“打倒孔家店”的革命口號，啟發(fā)了人民群眾的民主主義覺悟。然而五四運動以后不久，封建文化又一次抬頭，國粹主義思潮再度泛濫，文化界出現(xiàn)了所謂的“整理國故”運動，舊的國粹派和新的國學家紛紛給青年開列了長長的書目，梁啟超還要辦復古的文化學院，一時搞得烏煙瘴氣。這實際上是對五四運動的一次反動，其目的是借提倡整理國故，大讀特讀古書，散布封建主義思想，宣傳保守、倒退、復古，再一次把青年引導到脫離實際斗爭的書齋和研究室里去。魯迅先生經(jīng)歷了這兩場關(guān)鍵的歷程，切身感受到舊文化的強大，對新舊文化較量的經(jīng)驗教訓，作出了科學的總結(jié)。他指出：“舊社會的根祗原是非常堅固的，新運動非有更大的力不能動搖它什么。并且舊社會還有它使新勢力妥協(xié)的好辦法，但它自己是絕不妥協(xié)的。在中國也有過許多新運動了，每次都是新的敵不過舊的，那原因大抵是在新的一面沒有堅決的廣大的目的，要求很小，容易滿足。”因此他認為，“對于舊社會和舊勢力的斗爭，必須堅決，持久不斷，而且注重實力”（《二心集·對于左翼作家聯(lián)盟的意見》）。在總結(jié)經(jīng)驗教訓的同時，他受到了白話文對文言文勝績的啟示。在提倡白話文之初，也是備受保守派的攻擊和反對，但后來白話文卻漸漸風行起來了，這是什么原因呢？原來在提倡白話文的同時，“又有錢玄同先生提倡廢止?jié)h字，用羅馬字母來替代。這本也不過是一種文字革新，很平常的，但被不喜歡改革的中國人聽見，就大不得了了，于是便放過了比較的平和的文學革命，而竭力來罵玄同，白話乘了這一機會，居然減去了許多敵人，反而沒有阻礙，能夠流行了”（《二心集·無聲的中國》）。魯迅先生從白話文的勝利看到了對舊勢力的斗爭的一種有效的方法，總結(jié)正反兩個方面的經(jīng)驗，提出了要有更激烈的主張的策略思想。
　　魯迅先生這一思想的提出，是非常切合中國的具體實際的。他洞知傳統(tǒng)勢力的強大，知道中國的事情往往是“取法乎上，僅得其中”，所以認為，在改革的主張上，必須取一個修正值，過正才能矯枉。
　　第三，魯迅先生不但是這一策略思想的創(chuàng)立者，而且是這一思想的實踐者。比如對于中國文化的批判。魯迅認為：“中國的文章是最沒有變化的，調(diào)子是最老的，里面的思想是最舊的。”“舊文章，舊思想，都已經(jīng)和現(xiàn)社會毫無關(guān)系了……生在現(xiàn)今的時代，捧著古書是完全沒有用處的了?！薄爸袊奈幕际鞘谭钪髯拥奈幕?，是用很多人的痛苦換來的?！笔菤⑷瞬灰娧?、割頭不覺死的“軟刀子”?！氨４媾f文化，是要中國人永遠做侍奉主子的材料”（《集外集拾遺·老調(diào)子已經(jīng)唱完》）。又如對中國文明，魯迅鞭笞說：中國的固有文明，是人肉的筵宴，是吃人的文明（《墳·燈下漫筆》）。中國的文明，是“破壞了又修補，破壞了又修補的疲乏傷殘可憐的東西”（《華蓋集續(xù)編·記談話》）。“中國的精神文明，早被槍炮打敗了，經(jīng)過了許多經(jīng)驗，已經(jīng)證明所有的還是一無所有”（《華蓋集續(xù)編·忽然想到》）。再如對中國古書的態(tài)度，魯迅在1901年致許壽裳的信中就說：“中國古書，葉葉害人?！保ā稌拧ぶ略S壽裳》）1925年，他在應《京報副刊》之約回答“青年必讀書”的書目時，斷然發(fā)表了“我以為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國書，多看外國書”的意見。魯迅曾說，他這些話，決不是聊且快意或一時的憤激之詞，而是用了許多痛苦換來的真話（《墳·寫在〈墳〉后面》）。以上所舉，都是魯迅先生“要有更激烈的主張”這一一貫思想的具體體現(xiàn)，魯迅以他犀利的目光，透過千年的苦難歷史和沉重的現(xiàn)實，看到了中國國民性的頑劣和改造國民性的艱巨，正可以作我們當前改革的鏡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