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心中的現代舞都不一樣,重要的是學會尊重不同的創作,又能堅持自己的想法。
在雷動天下現代舞團的小劇場,曹誠淵全神貫注地觀看演員創作的兩個節目。他坐在觀眾席上,默默看完第一遍表演。當演員跳第二遍時,他會根據音樂起伏和場景變換,對燈光顏色、燈光位置進行調整。一臺15分鐘的小節目,他與演員、場記、燈光師要用一個小時微調,以達到最佳舞關效果。這是曹誠淵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1979年,他與一群熱愛現代舞的朋友,成立了香港城市當代現代舞團。以一個200平方米的天臺為演出地點,完成了對香港觀眾的現代舞啟蒙。在那個國內專業舞蹈演員都少有機會接觸現代舞的時期,他到廣州辦學授課,成為中國第一批現代舞教員。此后十余年時間,他先后擔任廣州實驗現代舞團、北京現代舞團的藝術指導,把運營經驗復制到內地,并于2005年,創辦雷動天下現代舞團。
他從不定義現代舞,因為現代舞的本質是尊重個性與自由;他從不指導舞團成員創作,因為編舞就像說話一樣,每個人有自己的方式;他從不槍斃舞團成員的作品,因為相信只要提供一個開放的空間,每個人都會做到最好;他拒絕為了藝術迎合商業,但他的舞團卻從未賠錢。
從不賠錢的舞團
十四五歲我第一次看現代舞。當我看見現代舞演員很開心、很激烈地在舞臺上跳舞,他們身體上的能量、情緒感染到我,讓我很想加入進去,跟他們一起在舞臺上。當時也不知道他們在舞臺上干什么,可是感覺很吸引我。但直到我去美國念工商管理,才有機會接觸現代舞。
開始只是一種愛好,也從來沒有想過成為職業。畢業之后,當時香港還處于一種比較荒涼的狀態。但是我在國外的生活,讓我看到外國人有機會去做現代舞。雖然他們的條件也不好,可是有一種機會在那里。我就跟母親說,“我太喜歡舞蹈了,可不可以支持我,頂多只支持一年,把我的愿望實現。”
我認識了一批年紀相仿、在國外學過現代舞的朋友,并于上世紀70年代末建立了香港城市當代現代舞團。我家物業樓頂一個200平方米的天臺,就是我們的演出場所。我們以為只要用心做出好的作品,肯定會有很多人喜歡。結果發現在香港做藝術,原來是挺孤單的。現代舞這種新形態,并不容易被接受。一年之后,有了一些觀眾。那時候我母親去世,我一邊管理家族生意,又不愿整個投入進去,就請了一些經理人去管理。
我都沒想過會成為一個現代舞教師。我只是選擇跳舞而已,跳舞不滿足之后就編舞;編出來沒人懂,我要教給其他人,就變成了教師;在教的過程中,遇到別人的不理解,我又開始寫文章,把現代舞介紹給更多的人。我在報紙上寫文章辯論,策劃許多活動去推廣現代舞。在演講、講座當中,慢慢鍛煉自己說話的技巧。做這么多事情的出發點,還是自己喜歡跳舞。
我們也走過一些彎路。我知道舞團怎樣定位會更有利于傳播。可是后來發現,迎合觀眾的商業化路線可以很成功,但不是自己心里的成功。做一些演出之后,你發現那些東西根本不是自己喜歡的。那么辛苦地組建團隊,只是為了別人的掌聲嗎?既然沒有選擇賺錢,就沒有必要為了好評去迎合。我們寧肯做小一點,精致一點,真實一點,做自己的東西。
建團時,我們知道現代舞很難盈利,就成立了一個董事會。比如說明年有什么演出計劃、地方巡演或者舞蹈創作,董事會要有一個完備的預算。評估一個計劃需要多少錢,請多少演員,每個演員工資多少,每年要支出多少錢,等等。計劃和預算要非常到位,找到能滿足預算需要的錢,我們的演出就做;找不到預算,我們就放棄。
有了比較周密的計劃之后,就一步一步地走。所以對我們來說沒有賠錢的概念。比如一臺節目的制作費25萬元,我們會先找到25萬元的預算。最后那臺節目賣座的票房,在預算里頭只占一小部分。我們不必為了生存一定要賣到多少錢,那是一種很糟糕的狀態。我覺得在國內有一個誤區,大家認為做什么東西都應該賺錢,不賺錢就是不可思議。可是對于我們來說,一個文化機構,應該找尋合適的資源,把它們轉化為文化、藝術。從1985年開始,香港政府每年資助舞團2.5萬元,此后每年都有增加。所以1987年我去廣州辦學校講課的時候,香港城市當代現代舞團已經運營穩定了,經驗可以轉移和復制。
給創作自由
1987年我到廣州辦學校教課期間,國內開始有了現代舞大專教育。我有很多經驗是從香港帶來的,但內地的舞團之前都是“團長負責制”。一切都是團長說了算,一個舞蹈團長不喜歡就做另外一個。可是如果演出效果不好了,問題都要你來承擔。團長有無限的權力,卻不擔什么責任。所以1992年廣州實驗現代舞成立,請我去做藝術指導時,我說,“你叫我什么名字無所謂,如果你是想我來做藝術,就要把藝術創作的權力給我,要權責相匹配。”
1998年我離開廣州實驗現代舞團,到北京現代舞團做藝術指導也面臨這個問題。所有的創作都要聽領導的,變成了領導要什么就做什么。我接管“北現”的時候,它是個爛攤子。演員早上不來練功,因為他們晚上要去賺外塊,太早起不來;我把排練安排到下午,他們又說除非有演出有錢賺才排練。這不是舞團,這是草臺班子,我當時就炒掉了一半的人。2005年,國家允許私人成立舞團的政策出臺之后,我就獨立出來做雷動天下現代舞團。這些頑疾一下子都沒有了。
現在我也算是團長,也是我說了算,但有兩點不同。一方面,雷動天下有很多部門。藝術部負責創作,節目部負責宣傳推廣,制作部整理燈光、音響和舞美,行政部負責預算和對外關系,培訓部對外開放教學。另外一點是尊重演員的個性。在團里大家都不叫我曹老師,叫我Willy。Willy是我的英文名,翻譯過來就是“威力”,可以把它當成一個玩笑。曹老師和威力這兩個詞,感覺完全不一樣,大家是平等的,而不是上級和下級。
今天來“考團”的演員都知道現代舞是什么,當然,本質上是什么還要慢慢去摸索。每個人心中的現代舞都不一樣,你認為是什么就是什么。我要他們能帶著很開放的心情進來,不希望他們跳我認為的現代舞。我的三個專業舞團,藝術路線都是開放的。重要的是,現代舞者每個人心中有自己不同的想象,學會尊重不同的創作,又能堅持自己的想法。有一次開研討會,著名舞蹈家賈卓光問我:你作為一個藝術總監,怎么去指導或修改演員編舞?我說,什么都沒做,只是給了他們自由。當時就有人說不可能。
因為我相信,每個人都想把最好的創作拿出來。只要你放手給他們空間,一定會有成績出來。只要是他們花時間編排的節目,一定會上演,不會被斃掉。他們會問我的意見,可是我會說,不要根據我的意見修改。這只是我的意見而已,重要的是你想要做什么。你做出來是不是自己想要的,你不是為曹老師編一個舞蹈。我常常有一種準備,希望他們做一些我想象不出的東西。在這個過程里,他們可能會有很多次失敗的嘗試,我覺得我們有足夠的承受能力。
一個專業舞團跟一個業余舞團是不一樣的。專業保證每天一定的訓練,每周星期一到星期五大家要來練功。再糟糕的狀態,你站在舞臺上都有一定的水平。但我也只作最低層面的要求。雷動是一個比較開放的空間,一個平臺,看誰可以跳得高一點。現代舞不是一個知名度很高或者很賺錢的行業。其實是團員們在挑選舞團,多過我去挑選他們。我們雖然有細膩的分工,但卻不像企業或機構那樣,把人塞進某一個職位。一個人來到之后,他要找到屬于自己的位置,不是我主動去給他一個,這就是融入團隊的過程。
開發小劇場
香港時期,我就想做小劇場。在大劇場里面演出,既浪費場租,宣傳也成問題。小劇場壓力相對較小,可以慢慢培養觀眾。觀眾一批一批來,看得也比較細膩。觀眾和演員有了近距離的接觸,這是一個很好的方向。1992年到廣州實驗現代舞團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他們的排練廳改成一個小劇場。今年5月份,雷動天下現代舞團在北京的小劇場也開始運營了。我希望每兩三周都能上演一臺節目。
在小劇場里,演員可以創作一些十幾分鐘的小節目。可能水平不夠驚艷,但演員沒有壓力很愿意去做。小劇場也有打動人的地方。比如觀眾可能喜歡某一個演員,不一定是跳得最好,而是這個人很可愛。這就建立了一種人與人之間很細膩的關系,而不是觀眾和表演者的關系。小劇場經常會有演出,慢慢地建立了一群比較忠實的觀眾。所以后來我們成立了“現代舞之友”,橫跨香港、廣州和北京三地。會員費只要十幾塊錢,定期會把劇場演出資訊寄給觀眾,三個城市都享受八折看演出。
要建立一個品牌,首先要有很好的節目。為什么雷動天下會收到那么多國際上的邀請?前幾年,我們基本沒有對外演出,每天都很用功地在創作作品。按照我的經驗,每次創建一個新的舞團,大概需要三四年時間建立知名度。有了七八臺大型節目,就可以上路了。現在我們大概有兩三臺節目,可以保證一定是觀眾喜歡的。把這些節目,拍成錄像寄給國外的藝術節,這個是累積的過程。
建團之后的第一次演出,是在天橋舞蹈劇場。我們定的票價是100元一張,學生半價。每天7點半開演,6點半的時候劇場門口就排了很長的隊伍。很多人拿著學生票,氛圍好得不得了。很多走在街上的人都在問,你們在演什么?我們的演出不愁沒有觀眾。演出門票從來都是不夠賣,因為上座率很高。跟我們合作的劇場很少會送票的,一是票價定得低,二是要有半價學生票。
去年我們跟國家大劇院合作“北京現代舞周”。他們免費提供場地,票房雙方五五分成。可是國家大劇院的定價竟然是280元一張,并且沒有折扣。如果是這樣,我們的大部分觀眾就來不了。我們決定只拿票房收入的三成,為現代舞之友爭取到了八折門票。后來我們沒有賠錢。雖然票價比較貴,但是國家大劇院的八折票吸引了很多人。這是一個很有趣的經驗。
有了自己的小劇場之后,許多國外的舞團更樂于跟我們合作。比如5月份來演出的波蘭舞團,每次表演結束后,我們會請觀眾留步,與舞團成員互相交流。他們很喜歡這種方式。現在,每個月都有國外大使館的代表,拿著大堆的舞團資料來談合作。一般來說,我們免費提供小劇場給他們演出,演出票房歸雷動天下。小劇場才剛剛建立,最理想的狀態是,每兩周都有一臺節目在上演。不一定是我們自己的創作,也可以是國內外其他舞團的節目。(本文由汪琳采訪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