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品質量問題并非單個國家在特定時間段內的偶發行為。在這種結構性的現代社會問題面前,寄望于任何單一力量的覺醒與自律都將流于虛空,唯有多方共建基于法制與良心的系統性工程,方能實現由亂到治的飛躍。
“徹底腐爛的腿肉被以每分鐘兩千轉的旋轉刀片攪碎,于是,人們就無法聞到肉的臭味和酸味了。在歐洲,發霉的香腸被用車拉回來,加入硼砂和甘油,和被毒死的老鼠、吃剩的面包屑和腐爛的豬肉一起倒進絞肉機的漏斗里?!?br/> 這不是央視《焦點訪談》或《每周質量報告》在曝光國內黑作坊。這段描述源自1906年于美國出版的一部紀實文學著作——《屠場》(TheJungle)。作者厄普頓·辛克萊用客觀而精準的筆觸,展現了20世紀初眾多美國食品工廠的真實場景。
該書的出版點燃了美國消費者埋藏心中已久的怒火,他們走上街頭針對食品安全問題進行大規??棺h。時任美國總統西奧多·羅斯福立即命令勞動部部長查爾斯·內爾進行徹查。調查報告最終推動美國國會于當年頒布《純凈食品與藥品法》。這部里程碑式的法律促成了后來成為美國消費者心中食品安全守護神的FDA(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的誕生。這一事件也構成了美國當時高速但無序發展的食品與藥品產業結構轉型的基礎,成為方興未艾的消費者運動風潮中的重要節點。
回溯美、德、日等現今已成為高度關注消費者權益的標桿型國家的歷史,我們毫無例外會發現:食品安全或商品質量的嚴重危機曾在一段時期之內集中爆發。環境污染與公害、劣質商品泛濫、食品藥品安全堪憂、虛假廣告等消費危機從來不是發生在單一國家和偶然年份的個案,其所頻發的時間段往往與各國經濟高速發展的時期暗合。換句話說e42bf1f4b78ed372386a3e22f3e288ff,危機是以“更多、更快、更遠”為目標的高速發展時代難以規避的結構性問題。
從這些國家的歷史經驗中我們發現:在危機高發的時期,這些國家無一例外對于發展速度的重視超越了對于增長質量的關注;大規模工業化使得企業在更長的供應鏈條中離消費者越來越遠,在與商業利益的比照下,良心與道德的束縛力被不斷削弱。在體制性的漏洞與行業脆弱的道德自律面前,自下而上的消費者運動成為推動各國由亂到治的關鍵力量之一。道德監控下的透明化
“二戰”戰敗之后經濟快速復蘇的日本曾接連爆發一系列舉世震驚的危機:1954年和1965年,日本相繼爆發“水俁病”與“第二水俁病”,原因皆為民眾食用了被污染的水源中含有汞等毒素的水產品;1955年森永砒霜牛奶事件爆發,131人因為飲用混有砒霜的牛奶身亡,超過12000人中毒;1960年爆發“假罐頭事件”,1968年爆發“米糠油事件”……層出不窮。
在此情況下,一群原本處于社會邊緣地位的家庭主婦,在消費權益被不斷侵害時開始以一種樸素而強烈的方式發起抗擊:她們組成主婦聯合會,在牛肉價格從40日元飆漲至250日元時迅速發起“不買牛肉運動”,穩定肉市價格并對黑市施壓;將劣質火柴等質量不合格產品驅逐出市場,并建立第三方獨立的日用品審查部及質量監測室,披露各類牛奶、肉類、香皂等食品及生活用品的實驗報告,而且將所發現問題向主管社會醫療衛生、食品安全保健的厚生省反映。
當時,主婦是日本最大的消費者群體。因此,她們在消費意識上的覺醒,很大程度上可以被認為是日本消費者的覺醒。1957年,主婦聯合會等11個消費者維權團體共同召開了“全國消費者大會”,通過了主婦聯合會所起草的《消費者宣言》。與“確立消費者主權”等更顯宏大的目標相比,該宣言的著眼點更腳踏實地——“保護廣大消費者的權利,實現流通過程的明朗化與合理化”。
在流通信息透明化的努力下,日本建立了最早的“揭發型”消費者維權機構——日本消費者聯盟,其功能類似于獨立性媒體與監管機構合體,致力于“讓l億日本民眾都成為揭發者”,再將龐大的信息用于建立企業的誠信評價體系,并在全國范圍內與消費者共享信息,以敦促企業依照法律與誠信標準充分自律。
同時,各地消費團體開始謹慎挑選誠信企業進行合作,逐漸介入商品的生產與流通環節:他們開展“共同購入安全食品運動”,主婦聯合會等團體開始自己生產百元(日元)化妝品和安全牙膏等自主品牌商品。
盡管與大規模工業化生產的商品相比,消費者維權團體的自主商品在數量和品類范圍上幾近可以忽略不計,在當時,這種行為更多起到的是一種意識啟蒙教育的作用,但已充分表現出人們對于建立透明化供應鏈的渴求。
當時的日本開始萌發一種社區農場模式(cSA)——城市居民以預付費會員制的方式與農民簽訂協議,之后農民承擔每單位時間向城市居民提供種類繁多的新鮮有機蔬菜。半個世紀之后的今天,這種方式已經成為美國、歐洲及澳大利亞等國食品領域自建供應鏈的流行模式,它盡可能縮短了商品的供銷鏈條,在生產者與消費者之間建立了一種基于透明與誠信的類似熟人關系。據悉,2010年美國已有超過1萬家社區農場,平均每家社區農場擁有近150家客戶。
上世紀60年代后期,日本的消費者運動開始逐漸超越對商品質量層面的關注,而是更科學地追求商品的安全及環保性,并開始將消費者的聲音逐漸體現至法律層面。在超過30個全國性消費團體與4000余個民間性消費團隊的推動下,消費者權益保護問題逐漸成為日本國計民生中最重要的問題之一。
在1968年頒布的日本《消費者保護基本法》中明確規定:消費者有向國家及地方政府要求完備有助于保護權益的司法和行政系統的權利。換句話說,在日本,任何商品對消費者權益造成侵害,政府是首個需要站出來承擔責任的主體。
該條例沒有給政府機構推諉責任和反應延遲留下空間,在對政府權責明確的背書下,日本的消費者相關法律開始正式將“從對生產者利益的維護轉向重視消費者權益”的目標落到實處。
隨著長達半個多世紀的消費者運動與誠信評價體系逐步完善,加上相對客觀獨立的媒體監控,日本民眾對于消費者權益維護與供應鏈透明化表現出相對成熟的理解。
今年年初,日本福島縣南相馬市出產的牛肉中發現了超過標準的放射性銫元素。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受到核放射污染的牛肉并非政府查出來的,恰恰相反,身處政府宣布的“安全區域”的農戶因為不放心,于是根據每頭牛身上獨一無二的十位身份識別碼對自家牛肉進行追蹤調查,調查結果顯示:其牛肉確已受到核輻射污染。
在接受日本媒體采訪時,該農戶未將責任推卸給未能提供安全區域精確信息的政府機構,他面向全國民眾道歉,并用一句簡單的話表達了自我檢查的動機——“生產者的責任就是提供合格商品”。
在“罪與罰”中前進
美國學者小羅姆·J·馬丁(Rom J.rConsumerBehavior and Cognitive Orientation,中,將美國1900年至1960年稱作“消費者的覺醒時期”。在此過程中,美國設立了第一個保護消費者權益的政府機構——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
這一時期消費者運動最大的成果是促成了相關領域法律條文的頒布——以擅長訴諸法律的方式爭取權益著稱的美國消費者開始以自覺自發的方式構建一套維護自身權益的法律網絡:除了上文提到的《純凈食品與藥品法》之外(該法案后來補充修訂為《聯邦食品、藥品與化妝品法》),美國歷史上著名的《肉類食品衛生法》、《克萊頓法》、《食品添加劑修正法》也隨著這一時期的消費者運動而誕生。
1946年的《商標法》及后來的《商品包裝與標示法》、《香煙標示法》等法律,對商標管理做出了規范。《謝爾曼法》、《克萊頓法》及《聯邦貿易委員會法》則是美國歷史上最早對消費者權益進行保護的反壟斷法與反不正當競爭法。這些法案從商品的價格、質量、宣傳方式以及潛在危險等方面給出了詳細的規定。
到了被馬丁稱為“消費者的成就時期”的20世紀60年代,美國社會結構更加復雜。隨著人們接受教育水平的提高、社會各種思潮的碰撞以及媒體輿論的推波助瀾,美國消費者開始對美國經濟的結構性問題、越戰和環境污染等問題進行反思,消費者運動的質量和成熟度進一步提高。
1962年3月15日,美國總統肯尼迪發布《關于保護消費者利益的總統特別國情咨文》,率先提出消費者享有4項基本權利,即安全的權利、了解的權利、選擇的權利和意見被聽取的權利。1969年,美國總統尼克松進而提出消費者第五項權利:索賠的權利。至此,美國立法機構得以從維護生產者利益開始轉向以保護消費者權益為重心。
在美國消費者運動中,拉爾夫·納德是一位不可忽視的斗士。他被稱為“美國現代消費者運動之父”,同時也被媒體和企業稱為“全美最難纏的消費者”。他是美國消費者權益維護的法“網”上辛勤補漏的一只蜘蛛。從20世紀60年代開始,他始終以一己之力揭露企業對消費者權益構成傷害的行為,他的每一次調查都會推動相關法律彌補難以察覺的漏洞,促使行業采取改進措施。他曾經強烈譴責兒童食品業巨頭在嬰兒食品中添加味精等損害嬰兒腦神經的調料,迫使行業工會出臺相關禁令;他也曾對醫院檢查中濫用x光和農業生產中濫用DDT等化肥對人體可能產生的危害進行調查,引發媒體關注并推動相關規定出臺。
1965年,納德針對通用汽車公司的暢銷車型——雪佛蘭科威爾進行調查,并寫出《任何速度都不安全》Unsafe af Any Speed一書。在書中,他披露科威爾車型存在嚴重的技術漏洞,可能導致拐彎失控甚至翻車狀況。
納德的指控引發了輿論嘩然,迫使法院迅速著手調查。不久之后,時任通用汽車CEO約翰·迪羅里安向美國民眾承認該車型確實存在重大安全隱患并道歉,同時宣布召回該車型。納德之舉推動美國國會于次年通過了《國家交通、車輛及公路法案》。法案中對汽車的安全性能進行了一系列嚴格的規定,首次加入了安全帶與擋風玻璃的條款,同時設立聯邦高速公路交通安全管理局。這是美國在汽車與公路安全史上至關重要的節點之一。
在單一消費者與巨型企業強弱懸殊的對比面前,一項名為“集團訴訟”的民事訴訟方式讓“螳臂當車”成為可能。這項訴訟制度允許一部分當事人,為了集團全體成員的共同利益,在未經其他受害者明確授權時,全權代表其提起集體訴訟并要求賠償對全體受害者(包括沒有預料到損失或傷害發生的相關主體)所造成的損失。
這項被稱為“美國法律天才們最杰出成就之一”的訴訟制度,尤其適合因產品質量、環境污染、消費者利益受損等受害人數量龐大、較為分散、個體力量單薄的案例,整體索賠方案也避免了單個賠償數額還不及訴訟費用的問題。2007年,在近5萬宗針對萬洛止疼藥的集團訴訟下,美國醫藥巨頭默克公司被判決為全體受害者支付高達2,534億美元的賠償金,對于勢單力薄的個體消費者而言,這是個毋庸置疑的好消息。
進入20世紀80年代之后,隨著各國消費者維權意識的成熟與法律體系的逐漸完備,歐、美、日等發達國家及地區的消費者運動開始更多地從被動地抗議與尋求保護,轉向主動地對經濟增長中個體生活、生存、生命意義的回歸與反思上來。例如興起于意大利的對主流食品系統構成沖擊的“慢食運動”、歐洲的“資源簡單化運動”以及日本關注全球生存環境與可持續發展的綠色消費運動。
盡管迄今為止,全球范圍內的消費者運動發展已超過百年時間,美日等國已經成為數十年來高度重視消費者權益維護且成效顯著的國家,但危機仍舊時有發生:2010年導致美國修訂了1938年《消費品法案》的沙門菌污染雞蛋事件、2011年令人心有余悸的德國腸出血性大腸桿菌事件(也就是傳聞中的“毒黃瓜事件”,后被證明源頭與黃瓜無關)以及日本福島縣牛肉核污染超標事件,不一而足。
解決危機無法寄望于單一主體一蹴而就,唯有通過立法、行業監管、輿論監控以及社會道德誠信體系真正有效地建立和穩固,才能解決消費者心頭之“殤”,就像日本福島縣那位堅持自查的農戶給我們帶來希望的微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