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鋒
(重慶師范大學區域經濟研究所,重慶400040)
我國傳統農地經營制度下的新型生產關系研究
——基于“鐵麥客”現象思考
姜鋒
(重慶師范大學區域經濟研究所,重慶400040)
隨著經濟社會不斷發展,我國傳統小農經濟模式正在發生悄然轉變,集體所有的、家庭承包制下的雇工經營模式(如“鐵麥客”現象)正成為我國農業生產的主要方式。這種生產方式不但成功解決了我國農業機械化與小規模土地占有之間的矛盾,還在農村衍生出適應這種生產模式的新型經濟關系。
農村土地;經營制度;生產方式;“鐵麥客”現象
我國農村土地實行的集體所有、家庭承包制下的統分結合、雙層經營模式(簡稱家庭承包經營制)是對原計劃經濟時代集體所有、集體經營制度的一種積極否定和揚棄,它為中國農業經濟發展帶來了全新的模式,使得中國農村面貌為之一新,農民生活得到了極大改善。但是隨著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不斷深入推進,家庭承包經營制所固有的缺陷也不斷顯現,尤其是以家庭為主的深耕細作、小塊土地經營的傳統小農模式與農業機械化大生產之間的矛盾在不斷加劇。1990年代以來,在傳統農地經營制度下我國農業生產出現了幾種新型生產合作關系如轉包、租賃、股份合作、雇工經營等,一定程度上緩解了這個問題。其中,雇工經營形式是現在我國農業生產最普遍采用的一種形式。所謂雇工經營是指在農業生產中,作為擁有承包土地的農戶家庭本身并不直接參與農業勞動生產,而是在農忙時期通過雇傭農業性質的工人進行土地勞作的一種模式。本文以小麥收割為例來分析這種新型生產關系。
由于我國地域遼闊,區域氣候差異較大,各種農作物生長周期不同,其成熟期呈現出一種梯度狀態。如由南至北全國小麥成熟時間最早是3月20日,最晚是8月20日,尤其是小麥主產區的黃淮海區域,其小麥的成熟時間梯度更為明顯;當地的水稻、玉米等主要農作物也同樣呈現出這樣的成熟時間梯度態勢。這就為“鐵麥客”跨區域連續收割提供了相應的時間和區域條件。“鐵麥客”即指農機跨區作業,農忙搶收時節,農戶雇人來收割小麥。這些受雇的人被稱為“鐵麥客”,因為是專門收割麥子所以被稱為“麥客”,又由于是開著聯合收割機所以被稱為“鐵麥客”。每年5-8月,他們開著聯合收割機在全國范圍內由南至北跨區作業,形成了蔚為壯觀的“鐵流”,這一場景被形象地稱為“鐵麥客”現象。“鐵麥客”現象所帶來的經濟集約化收益比重,使其在我國農業生產中的地位更趨明顯,這是我國農業在實踐生產中創造出的一種新型農機社會化、專業化和市場化服務模式,也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條件下一種新型農業生產方式。近年來,農機跨區域作業發展勢頭非常迅猛。(見圖1)在1996年以前,我國農機跨區特點是作業量規模比較小、參加機具少。截止到1996年時,參加跨區作業的聯合收割機只有2.3萬臺,占全國聯合收割機保有量的24%,跨區作業量1675千公頃,占當年全國小麥播種面積的5.7%。而到了1999年,參加跨區作業的聯合收割機發展到8.9萬臺,年均增長幅度為82%,占全國聯合收割機保有量的40%,完成跨區機收小麥6524.66千公頃,全國機收小麥比例達到66.6%。截至2008年,參加跨區作業的聯合收割機發展到45萬臺,占全國聯合收割機保有量的63.4%,跨區作業量12011.48千公頃,占當年全國小麥播種面積的40.6%。全國機收小麥水平達到82%,糧食主產區達到90%以上,我國基本實現了小麥生產機械化。[1]其實,不僅小麥耕種與收割,其它主要農作物如水稻、玉米等的收割也主要依靠農機跨區作業,2008年全國參加跨區機收水稻的聯合收割機突破了5萬臺,農業機械化、專業化生產正在逐步發展。

圖1 歷年小麥跨區機收面積及參加跨區作業小麥收割機臺數

圖2 人工收獲與聯合收割機收獲情況比較
農地雇工經營模式是一種多贏局面,可從微觀與宏觀兩個層面來分析。僅就微觀層面分析,對于農機戶(鐵麥客)而言可增加經濟收入,對于農戶而言則意味著節約了成本(見圖2)。農機跨區作業使農機服務市場擴大到全國,擴大了作業量,提高了農機具的使用效率和經濟效益。根據統計,若單獨使用1臺聯合收割機作業,其作業時間一般是5~7天,其余時間閑置。而參加跨區作業的農機,以選擇兩個以上的地點進行作業來計算,則能將其作業時間延長到20~30天,高性能聯合收割機的有效作業時間甚至達50天以上。1臺聯合收割機參加跨區作業一年多收入2萬元左右。與人工收割相比,聯合收割機收割效率高,成本低,能減少糧食在收獲過程中的損失和浪費,節省人工收獲費用,降低農業生產成本。根據安徽、湖北、陜西等省農機管理部門的對比試驗,手工收獲小麥、水稻一般要經過收割、捆綁、裝運、碾打和清選5道工序,自然損失率一般為10~12%,而聯合收割機能將5道工序一次完成,損失率在3%左右,比手工收獲能減少總損失約8%。而在作業成本方面,人工收割的成本為50元/畝,機械方式收割的成本為27元/畝,降低約46%左右。從宏觀層面而言,農機跨區作業提高了農業綜合生產能力和防災抗災能力,解決了勞動力短缺問題。機收小麥、水稻的作業時間每畝不超過半小時,比人工收獲的效率提高了幾十倍,大大加快了農作物收種進度。一個縣(市)通過引入跨區作業的聯合收割機,搶收時間由原來的15~20天縮短到3~5天,減少了陰雨等災害性天氣造成的損失,使豐產的糧食能夠及時收獲歸倉,同時為搶種下茬作物贏得了寶貴的農時,增強了農業抗御自然災害的能力。
農村土地集體所有的家庭承包制下的雇工經營生產方式之所以能夠興起、發展并壯大,與當前我國農村農戶的實際生產現狀密不可分。這種雇工經營模式存在的經濟基礎,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1.農戶家庭都有規模狹小的承包地。我國農村土地所有權歸農村集體所有,農民獲得土地的方式是通過身份獲取的。農民是農業生產者與農民戶籍身份的統一,一個人要成為農業生產者,首先要取得農民身份,然后才能獲得土地。“不是農民的職業決定了他的戶籍身份,而是他的戶籍身份決定了他的職業?!保?](81)因此,只要是農村戶籍都可以分得相應的土地,有多少戶農民,總量的土地理論上就會被分成多少塊。當前,我國農村住戶人均經營耕地面積2.26畝(見表1)。其中,人均經營耕地面積最多的是黑龍江省11.73畝/人,而最少的上海市只有0.29畝/人,但無論如何,每戶家庭都有一定的承包耕地是不爭的事實。

表1 我國各地區農村人均耕地占有面積情況
2.農戶家庭基本上沒有青壯年農業勞動力。農業生產是一項比較繁重的勞動生產,對勞動者的體能要求比較高,所以在我國大部分農村從事農地生產的基本上屬于農村中的男性壯年勞動力,婦女、老人等在農忙時節基本上做一些輔助性的工作。根據我國統計資料顯示,截至到2009年,我國鄉村的農業勞動力為46875萬人,占整個經濟活動人口的53.4%,其中男性勞動力為24093.8萬人,占整個鄉村農業勞動力總數的51.4%。假如這2億多男性勞動力都在農村從事農業耕種工作,那么我國農村的勞動力就不會缺乏,甚至比較富裕。但是隨著城鎮化速度和非農產業的發展,大量的農民外出工作,形成所謂的農民工潮,進而造成了農村青壯年勞動力的缺失。根據國家對于全國農民工數量的統計,我國進城農民工人數大約在9900萬。[3]這9900萬人的規模還不包括受雇于本省市的鄉鎮企業人員,如果加上這部分群體,我國的農民工數量大概在2億左右,當然這部分農民工中包括許多女性農民工。但無論怎樣,農村中的“空巢”現象已經不是個別現象,大量的青壯年男性勞動力外出在當前中國已經是普遍現象。同時,這些外出打工人員在農忙季節并沒有回鄉耕種,而是把地里面的農耕生產交給了在家留守人員。
3.農戶家庭基本上沒有先進的農業生產資料。新中國建立以來,農業發展相當迅速,農民生活水平的改善也比較快,在農村基本上做到了“耕者有其田”。但是對于農業生產而言,農民除了擁有土地這個農業生產資料外,最重要的是擁有從事農業生產的勞動工具。因為只有較為先進的農業生產工具,才能夠減輕農業生產過程中繁重的體能消耗。從幾十年的農業發展現狀來看,雖然在公共水利、溝渠等設施設備的完善配套方面已經有了很大的改善,但是具體到每戶農村家庭,其所擁有的農業生產工具依然十分貧乏(見表2)。從表中可以看出,我國農村農戶的農用生產資料尤其是機械化的農用工具普及率并不高,汽車、大中型拖拉機每一百戶1~2臺左右,占不到農戶總數的3%,這與我國幾十年的農業生產發展不相適應。而且從表中可以看出,這幾年除了大中型拖拉機數量有所增加以外,其余的農用機械數量基本變化不大,許多農用生產資料數量反而在減少,如小型手扶拖拉機和膠輪大車都是家庭作業農戶的常備工具,近年卻呈現出了下降的趨勢。

表2 我國百戶農村家庭擁有的主要農業生產用具的基本狀況[4]
4.農戶家庭具有一定的貨幣性收入來源。對于家庭雇傭農業工人進行生產的經營方式而言,其存在的重要基礎是作為只擁有小塊土地的農戶必須預先有一定的貨幣性收入,尤其是現金收入。對于大部分農村家庭生產者而言,農村不乏糧食、蔬菜以及其它的農副食產品等家庭常備物資,但是家庭貨幣性收入極為匱乏,在此基礎上就更說不上貨幣資本的投入了。如果讓農民自己申請生產資金貸款,因為手續繁瑣,利息高,農業生產的回報又較低,農戶覺得得不償失,當然就不會去申請。那么,農戶進行雇傭農業生產工人的資金又從哪里籌集呢?只能依靠農戶家庭其他勞動力外出打工的工資性收入來支付。從我國農村家庭收入來源進行的統計發現,外出打工的工資性收入在我國農村家庭收入中的比重越來越大。(見表3)

表3 :我國農村居民收入來源基本狀況表 單位:元
我國農村居民的工資性收益不斷增加,1990年,其工資性收入為138.8元,到2009年為2061.25元,絕對值增加了1922.45元左右,增加了13.85倍左右。從此比例來看,在我國農村農戶的收入來源中,外出打工所獲取的工資性收益比重也呈逐年上升的趨勢,1990年其工資性收入只占其當年純收入比重的1/5左右,到2009年已經占據其純收入的40%多。根據筆者的日常觀察也發現,農村目前的貨幣性收入主要也是依靠外出打工郵寄回來的工資。這些貨幣性資產為農村農業雇工形式的發展提供了有效的貨幣資本,為農業雇傭的生產方式奠定了經濟基礎。
5.農村中專事農業生產專業戶的出現。農村中專事農業生產的專業戶從土地承包初期就已經存在了,那時候他們是作為某項農業生產能手的形式而出現的。在生產資料集體所有制的條件下,他們的個人技能、特長成為支撐他們作為農業生產骨干的基礎條件。在家庭承包制以后,這些農戶通過自己的生產技能、管理經驗以及文化科學知識等很快致富并積累了一定的資金,購買了部分先進的農業生產工具,開始是為自己家庭農業生產而使用的,逐漸發展到租賃給其他農戶進行農業生產,并收取一定的費用。到目前,進行農業規模化種植的專業戶已經和過去的單個農村家庭承包制下的專業戶完全不同了。農村生產專業戶是當前我國農業生產的主要勞動大軍,他們擁有我國農業生產資料的70~80%以上,現代化的拖拉機、收割機、脫粒機等基本上屬于這些農戶所有,他們采取機耕方式進行農事生產,在農忙時節往往轉戰各地。由于我國地域遼闊,各地的生產差異非常大,這就為農業專業生產工人創造了連續耕種的空間。
我國農地集體所有、家庭承包制下的雇工經營模式具有多方面的存在價值。
1.土地集體所有、家庭承包制下的雇工經營模式是我國經濟發展變遷和歷史繼承相沖突的產物,它極大地促進了生產力發展。它產生的社會經濟背景在于我國進行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改革,尤其是我國一直持續進行的城市化進程為廣大的農民離開農村創造了條件,使得更多農民依賴工資性收入而不是土地收入生存。同時,我國現存的土地制度又讓已經進入城市但戶籍仍在農村的家庭擁有承包土地。城市化進程發展和我國現有土地制度帶給農民進行最優組合選擇的結果是促使農業雇工經營模式產生的根本原因。雇工經營模式是我國現行體制下最能促進生產力發展的生產關系,它促進了先進農業機械設備的使用,減輕了傳統農業生產的繁重勞動,徹底擺脫了傳統的小農模式的生產方式,極大地提高了農業生產效率,同時為留守農村的富裕勞動力從事其它副業創造了條件。
2.土地集體所有、家庭承包制下的雇工經營模式是新時期新型生產方式在我國農業生產領域的萌芽。傳統經典的農業生產方式是擁有農業生產資料的農業企業從土地擁有者手中取得土地,雇傭農業工人進行生產。在分配關系中,地主憑借土地所有權獲得相應的地租收益,農業企業獲取利潤收益,農業工人獲得相應的勞動力收入。在當前我國的這種雇工型的農業生產方式中,擁有承包土地的農戶已經具有了土地所有者的因子,承包地在實際的生產關系中已經具有了某種程度的物權性質。農戶在生產過程中已不再從事農業的直接生產,而是把土地交給專門從事農業的“農業企業家”——農村生產專業戶進行生產,地租性收入成為刺激農戶進行土地承包的動力源泉。而擁有農業生產資料的農村生產專業戶則是新時期農業生產中的企業家,但因為他們目前所積累的資金還不足以雇傭農業工人進行生產,因此他們是集農業生產工具所有者與勞動者身份為一體的,他們不但獲得資本性利潤,同時還要獲取勞務性的收入。因為擁有承包地塊的農戶還依然間接地參與農業生產,還要獲取一份勞動收入,生產專業戶同時又是農業生產工人,因此雇工型的生產方式只能算是特色生產方式在我國農業領域的萌芽階段。
3.土地集體所有、家庭承包制下的雇工經營模式具有過渡性質,它為我國農業生產方式進一步深化改革奠定了基礎。相對于傳統分散的小農生產模式而言,這種經營模式無疑是一種進步,但同時雇工型的農業生產模式還存在不穩定性、不確定性。最為明顯的是土地的平均產出下降。雇工生產不同于傳統小農式的精耕細作,生產過程中往往采取粗放式的耕作,勞動質量無法衡量,因而土地產出下降較為顯著。此外,農戶與雇工之間合作的不穩定性加大了農業生產的風險。由于農業生產的自然屬性,必須在農忙時集中人力、物力投入,但由于農戶與雇工之間往往是依據農村市場的偶然聯系,關系極不穩定,因而容易錯過農季,帶來生產風險,為整個社會糧食生產帶來不安全因子。正是由于雇工型農業生產模式這種不完善,迫切地要求農業生產資料——農地集中使用。這也為我國下一步改進農地產權制度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1] 宗錦耀等.我國農機跨區作業發展趨勢研究[Z].國家農業農機司課題組課題.
[2] 楊思遠.中國農民工的政治經濟學考察[M].中國經濟出版社,2005.
[3] 項開來.農民工的過渡性[N].經濟日報,2004-09-20.
[4] 中國統計年鑒2010年[Z].中國統計出版社,2010.
On the New Pattern of Production Relations under the Traditional Rural Land Management System in China——From the Aspect of“Iron Wheat Person”Phenomenon
Jiang Feng
(Institute of Regional Economics,Chongqing Normal University,Chongqing 400040,China)
The traditional agriculture production mode is changing gradually with the development of the economy and society.A new sort of farming mode under the system of household contract responsibility has become the mainstream agricultural production way in China recently.It not only solves the problem between the agricultural mechanization and small piece of land household successfully,but produces a new type of economic relationship in rural.
rural land;management system;mode of production;“iron wheat person”phenomenon
F32
A
1673-0429(2011)06-0103-06
2011-09-09
姜鋒(1975—),男,重慶師范大學區域經濟研究所,博士,研究方向為區域經濟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