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句”詩歌、詩人及譯家作品賞析*

任誠剛

(云南農(nóng)業(yè)大學 外語學院,云南 昆明 650201)

一、“對句”(couplet)

“對句”(couplet) 是指詩歌中的兩行連續(xù)押相同的韻，經(jīng)常被用來表達一個完整的思想或形成一個單獨的段節(jié)，韻法(rhyme scheme)為 “AABB”。在英國詩歌中通常以十個音節(jié)的對偶句形式出現(xiàn)，開創(chuàng)人是14世紀詩人杰弗里·喬叟。后來逐漸在17世紀和18世紀演變成歌頌英雄騎士的對偶句而倍受歡迎。因此，這種詩體也被稱為英雄對偶句 ( Heroic couplet )，它是一種五音步雙韻抑揚格詩體 ( lambus )，簡稱對句。在兩行內(nèi)通過嚴格的語法結(jié)構(gòu)來完成意義的表達。英國詩人約翰· 德賴登，以及亞歷山大·蒲柏應(yīng)用此詩體寫出巨作，如蒲柏在《批評論》中的(第一部第68-69節(jié))對句是這樣寫的：

FirstfollowNature,andyourjudgmentframe.

Byherjuststandard,which

isstillthesame.

依照法則，遵循自然。

統(tǒng)一標準，建立判斷。

(本文作者譯)

分析首句的音步是這個樣子：

Fir-st fo*ll-ow Na*ture, an-d your*ju-dg*m-ent fra*me.

上面“-”表示它前面是輕讀音節(jié)，而“*”則表示它前面是重讀音節(jié)。我們于是看出：上面的句子共有五個音步，每個音步都是由前輕讀，后重讀的兩個音節(jié)組成。因此，此詩是一種五音步雙韻抑揚格詩體。(aa:frame,same屬尾韻)譯詩中也是用對句的雙韻格式，第一句的“然”與第二句的“斷”押同一韻[an]。

由于亞歷山大·蒲柏對此種詩體發(fā)揚光大，寫下巨著倍受歡迎，影響深遠；因此在亞歷山大·蒲柏時期及之后，英雄對偶句又被稱之為“亞歷山大體”。此詩體的對句有時出現(xiàn)第一行詩的意義聯(lián)系到下一行的情況，這被稱為“跨句連接”( enjambment )。甚至有更自由的表達形式——開放對句 ( open couplet ),其中第二行表達的意義先于上一行。十四世紀以來的浪漫主義詩人大多采用這種詩體。英國劇作家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就是以對句來收尾的。在伊麗莎白和詹姆士一世時期的戲劇中也是以對句來結(jié)束其長篇臺詞，以加強烘托氣氛。[1]

二、“英雄對偶句”詩人

(一)杰弗里·喬叟

杰弗里·喬叟(Geoffrey Chaucer，1340年—1400年)，是英國中世紀著名作家，出生于一個酒商家庭。喬叟當過國王侍從，出使許多歐洲國家，兩度訪問意大利，發(fā)現(xiàn)了但丁、薄伽丘和彼特拉克的作品，對他的文學創(chuàng)作起到了極大的作用。代表作：《坎特伯雷故事集》(The Canterbury Tales)其他作品《公爵夫人之書》(Book of the Duchess)、《聲譽之宮》(The House of Fame)、《百鳥會議》(The Parliament of Fowls)、《賢婦傳說》(The Legend of Good Women) 以及《特洛伊羅斯與克麗西達》(Troilus and Criseyde)。喬叟于1400年10月25日在倫敦逝世，葬于威斯敏斯特教堂里的“詩人之角”。

喬叟率先采用倫敦方言寫作，并創(chuàng)作“英雄對偶句”，對英國民族語言和文學的發(fā)展影響極大，故被譽為“英國詩歌之父”。[2]

讓我們來欣賞一下喬叟用“英雄對偶句”寫成的《坎特伯雷故事集》的片段：

AndspeciallyinEnglandpeopleride

ToCanterburyfromeverycountryside

Tovisittheretheblessedmartyredsaint

Whogavethemstrengthwhenthey

weresickandfain.

信徒來自全國東西南北，a

眾人結(jié)伴奔向坎特伯雷，a

去朝謝醫(yī)病救世的恩主，b

以緬懷大恩大德的圣徒。b

TherewasalsoaNun,aPrioress,

Whosesmilewasgentleand

fullofguilelessness… …

Shewasschooledtoeatso

primlyandsowell

Thatfromherlipsnomorseleverfell.

Shewetherfingeredlightlyinthedish

Ofsauce,forcourtesywasherfirstwish.

… …

還有個修女是院長女嬤c

滿面的笑容誠摯又溫和。c

餐桌規(guī)矩她可懂得不少，d

從她口中一顆飯粒不掉；d

手指不會伸進菜湯沾濕，e

如何涂果醬她都很在意。e… …

(范守義譯)[1，3]

這幾行詩喬叟采用諷刺的手法對修道院女院長等進行了刻畫與描寫。多么逼真、生動??！從對句音韻角度上講前兩行雙韻(aa)就如同一個四分音符的前后半拍，構(gòu)成一拍，與接下來的 (bb)中的下一拍抑揚頓挫、彼此起伏，達到了鏗鏘悅耳的音韻效果。

(二)亞歷山大·蒲柏

亞歷山大· 蒲柏(Alexander Pope，1688年5月22日～1744年5月30日)是18世紀英國最偉大的詩人。蒲柏出生于一個羅馬天主教家庭，由于當時英國法律規(guī)定學校要強制推行英國國教圣公會，因此他沒有上過學，從小在家中自學，學習了拉丁文、希臘文、法文和意大利文的大量作品。他幼年時期患有結(jié)核性脊椎炎，造成駝背，身高沒有超過1.37米，并過早的夭折(56歲去世)。

蒲柏從12歲即開始發(fā)表詩作，他的第一部重要作品是1711年他23歲時出版的詩體《批評論》，其中許多名句已經(jīng)成為英語成語。牛津語錄詞典中收錄了212條蒲柏的作品精辟語錄。如“只有少量知識是危險的”，“人皆有錯，難能寬恕”，“正確的學習造就男子漢”等。

蒲柏翻譯了荷馬史詩《伊利亞特》和《奧德賽》，這兩種譯本在英國大受歡迎，第一部英語詞典的編纂者約翰遜博士稱贊為“世界前所未見的高貴的詩譯作”。依靠這兩部書的收入，足以使他的生活不必依靠贊助，并使他穩(wěn)居英國桂冠詩人的寶座。

蒲柏是第一位受到歐洲大陸關(guān)注的英國詩人，他的著作被翻譯成歐洲許多國家的文字。其最著名的作品是諷刺性仿英雄體史詩《奪發(fā)記》(1712年)及《群愚史詩》(1728年)。[4]

《人論》(Essay on Man)是蒲柏用英雄對偶句寫成的作品，下面就來欣賞其中的六行：

“Beholdthechild,bynature′skindlylaw,

Pleas′dwitharattle,tickl′dwithastraw:

Somelivelierplaythinggives

hisyouthdelight,

Alittlelouder,butasemptyquite:

Scarfs,garters,gold,amuse

hisriperstage,

Andbeadsandpray′rbooksare

thetoyofage.”[5]

你瞧！這孩子, 他的經(jīng)歷均操控在大自然慈悲的法則下,a

他敲打著撥浪鼓多么地快樂,卻好像把一根空心草在手里抓。a

當他年輕的時候, 他迷戀著活潑可愛的女人，b

她們比撥浪鼓更加鼓噪, 但他抓到的卻只像空心草那一根。b

當他長大變得成熟時,黃金和領(lǐng)結(jié)上的嘉德勛章給他帶來了榮譽,c

可是念珠和祈禱經(jīng)書卻成了他晚年的

玩具。c

(本文作者改譯)[5]

從《人論》的幾行詩里，我們可以看到人在大自然的懷抱下，是如何從不懂事、幼稚無知的小孩進入到貪玩、盲目追求女人的青年時代，再到長大成人，變得成熟，事業(yè)有成，功勛卓著；到最后步入老年卻又像孩子似的玩玩具。當然，這時玩的不是早年的空心草；也不是青年時代玩的女人；更不是成年時得到的黃金與榮譽，而是佛門的念珠與經(jīng)書。從一方面講，蒲柏認為這種 “輪回”是“大自然法則下”無可改變的；而從另一方面講，老了墮入佛門一切皆空。還是回到了此詩的主題“空”字上?？招牟?—— 美女 ——功勛 —— (佛門)萬事皆空。這正是講明了從無到有，再回到無的一種哲理。這樣寫這種 “輪回”是大自然賜予的，但從另一方面看又具有 一定的諷刺意味。從《人論》的幾行詩里，我們可以看到蒲柏的人生觀，對大自然的敬畏。從其“依照法則，遵循自然。統(tǒng)一標準，建立判斷?！笨傻弥且粋€務(wù)實的論道者；同時又是信仰科學，敬畏自然的詩人。從對句音韻角度上講，此詩就是一種五音步雙韻抑揚格詩體。(aa bb cc其中aa: law, straw和cc: stage, age 皆屬尾韻；bb: delight, quite 為諧元韻。)譯詩也是用對句的雙韻格式，每兩行用一個韻：“下”“抓”[a:]；“人”“根”[en]；“譽”“具”[ü:]。

(三)理查德·范肖

生活在17世紀的英國詩人RichardFanshawe(1608-1666) 寫過一首 Of Beauty的抒情詩，詩的中心思想接近于我國唐人絕句《金縷衣》中的“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詩的押韻方式就是一種八行對句(octet couplet - aa bb cc dd )的形式。讓我們來欣賞一下：

OfBeauty

Letususeitwhilewemaya

Snatchthosejoysthathasteaway!a

Earthherwintercoatmaycast,b

Andrenewherbeautypast,b

But,ourwintercomes,invainc

Wesolicitspringagain;c

Andwhenourfurrowssnowshallcover,d

Lovemayreturnbutneverlover.d

著名詩歌翻譯家黃杲炘把它翻譯成押同樣韻的漢語新詩，是這樣的：

談美

趁現(xiàn)在可能，我們用用它，a

把匆匆逝去的歡樂抓！a

大地上會撒下它的冬衣，b

然后又恢復過去的美麗，b

但是當我們的冬天來臨，c

我們求春天回來可不行；c

當白雪蓋住我們額頭的皺紋，d

愛可能回來，但愛人絕不可能。[6]d

此詩用韻準確、自然流暢。譯詩保持了原詩的意義、風格、和音律。達到了“三美”，[7]讀譯詩品嘗的風味如同英詩一般。

三、許淵沖的對句雙韻體與其它韻體比較

(一)七律·錦瑟 (李商隱)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8]

Ver1.TheRichlyPaintedZither

TheRichlyPaintedZither,fornoreason,hasfiftystrings;

Eachstring,eachbridgerecallaburgeoningyears.

MasterChuang,dreamingatdawn,wasconfusedwithabutterfly;

EmperorWangconsignedhisamorousheartinspringtothecuckoo.

Bythevastsea,themoonbrightenstears;

AtIndigofield,thesunwarmsjadethatengenderssmoke.

Thisfeelingmighthavebecomeamemorytobecherished,

Butforthat,eventhen,italreadyseemedanillusion.

( James Liu 譯[9])

七律為八句，每句七個字，分成四聯(lián)，即：首聯(lián)、頷聯(lián)、頸聯(lián)、及尾聯(lián)。其中頷、頸兩聯(lián)須是對偶句(涉及意義、詞性、音律平仄等)。James 所譯一句一行，選詞準確，算得上是直譯，只可惜無韻，而此首七律的第一、二、四、六和八句是押[an]韻的。再看詩歌翻譯家許淵沖的譯詩：

Ver2.TheSadZither

Whyshouldthezithersadhavefiftystrings?

Eachstring,eachstrainevokebutvanishedsprings;

Atdawnthedreamtobeabutterfly;

Atdusktheheartpoured

outincuckoo'scry.

Inmoonlitpearlsseetearsinmermaid'seyes;

Fromsunburnedemeraldletvaporsrise!

Suchfeelingcannotberealizedagain,

Itseemedlong-lostEden

whenitwasfeltthen.

( 許淵沖 譯[10])

擅長亞歷山大體的許淵沖譯成八行對句(aa bb cc dd)風格頗似前面談到的英國詩人喬叟和蒲柏。譯其中的第二、三聯(lián)他在《似水年華》中有這樣的解釋：“‘莊生’是知識分子的代表，‘望帝’是情人的典型；‘蝴蝶’自由飛翔，戀花采蜜隱射愛情之歡；‘杜鵑’送春歸去，泣血悲鳴，可以暗示指時光流逝之快，生離死別之苦。李商隱詩第三聯(lián)，可以看到滄海遺珠，也可以看到珠海交輝；可以看到過眼煙云，也可以看到藍田美玉。……海上美人魚的眼淚，在月光下凝成珍珠；使煙云繚繞的藍田美玉，呈現(xiàn)出霧中看花的朦朧美”。[11]因此，許淵沖所譯的除音美(韻)而外，在第二、三和四聯(lián)里均有創(chuàng)意，(以下這些詞在 James 所譯的版本里是見不到的：strainevoke;heartpouredout;cuckoo'scry;pearls;mermaid'seyes;emerald;vapors;Eden)所以說，這不是簡單的直譯。是其通過“創(chuàng)譯法”[12]來達到意美的。

(二)七絕·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 ( 李白 )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lián)P州。

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Ver. 1AtYellowCraneTowerintheWest

Myfriendsaysfarewell,

HegoesdowntoYangzhou;

Lonelysail,distantshadow,

Vanishinblueemptiness;

AllIseeisthegreatriver

Flowingintothefarhorizon.

(Tr. Unknown)

譯者把原來的四行詩譯成六行，顯得累贅且不押韻。

Ver. 2SeeingMengHao-Ranoff

atYellowCraneTowerbyLiBai

Myfriendhasleftthewestwhere

theYellowCranetowers

ForRiverTowngreenwithwillows

andredwithflowers.

Hislesseningsailislostin

theboundlessbluesky,

WhereIseebuttheendlessRiver

rollingby.

( 許淵沖 譯[10])

許淵沖的翻譯詩意忠實原作，用兩個對句(aabb)韻譯原詩四行，比較符合原絕句形式與風格。音律輕快、瑯瑯上口、易于誦讀，且具備了“三美”。

四、結(jié)語

英國偉大詩人杰弗里·喬叟、亞歷山大·蒲柏、理查德·范肖、以及劇作家、詩人莎士比亞等均用“對句”詩體寫過大量詩歌作品。(限于篇幅，莎翁的對句將不在此文里闡述)學習他們的詩體、他們的詩歌，還要學習他們的大家風范、他們獻身文學事業(yè)的精神，也就是讓其詩魂發(fā)揚光大。通過學習英詩的“對句”，能使我們讀懂英美文學優(yōu)秀詩人的作品，陶冶情操、加強修養(yǎng)。此外，對比欣賞我國著名翻譯家的漢詩英譯作品，能使我們在繼承我國傳統(tǒng)詩歌文學、加強愛國主義教育、豐富文學思想的同時，掌握好詩歌翻譯技巧，向著名翻譯家們學習，把我國古今文學成就推向世界。

[參考文獻]

[1]吳偉仁. 英國文學史及選讀學習指南[M].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2002： 397-398,51-57.

[2]杰弗里·喬叟.[DB/OL].http:// baike.baidu.com/view/560467.htm/.[2010-06-11]

[3]吳偉仁. 英國文學史及選讀[ 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1988：45-50.

[4]蒲柏[DB/OL].http:P//baike.baidu.com/view/1403974.htm?fr=ala0-1.[2009-11-30]

[5]亞歷山大·蒲柏.人論 [DB/OL]http://the days.cn/bo-blog/read-php.[2009-03-26]

[6]黃皋炘. 英語愛情詩一百首[ M]. 北京：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2001: 36-37.

[7]任誠剛. 譯詩的“三美”— 許淵沖詩歌翻譯藝術(shù)欣賞 [J]. 云南農(nóng)業(yè)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4(4): 94-97.

[8]吳鈞陶. 漢英對照.文白對照唐詩三百首[C].長沙： 湖南人民出版社，1997: 682-684.

[9]劉若愚(James Liu).李商隱的詩 [ M]. 芝加哥：美國芝加哥大學出版社，1969.

[10]許淵沖.漢英對照 * 唐詩一百五十首 [ M]. 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5：240-241，62-63.

[11]許淵沖. 逝水年華 [ M]. 北京：生活 * 讀書 * 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08:2-3.

[12]許淵沖.翻譯的藝術(shù) [M]. 北京：五洲傳播出版社，2006:1，3-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