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春良
競技體育仲裁程序析論
——對CAS之考察及其本土化
張春良1,2
CAS的競技體育仲裁機制是其核心競爭力,包含仲裁訴答、仲裁推動、審前籌劃、仲裁庭審和仲裁裁決5個子程序,并根據競技體育的獨特性進行因應調整。建設獨立的中國競技體育仲裁機制的有效路徑之一即是實現CAS的中國化而成CCAS。CAS程序構造上的兩階化的訴答程序、強勢的仲裁庭、科學的案件管理以及高效的仲裁節奏等內容是CCAS資鑒參照的重點所在。
體育仲裁;競技體育;仲裁程序;國際體育仲裁院;中國化
國際體育仲裁院(Court of Arbitration for Sport,簡稱CAS)是世界范圍內最主要和權威的專題性體育爭議仲裁機構,該院共設計了兩大類型的程序機制:一是與體育相關的商事類仲裁程序;二是競技類體育仲裁程序。此外,CAS還有一種咨詢程序(Advisory Opinions Procedure),但它并不屬于嚴格的仲裁程序[1]。仲裁體育競技類爭議是CAS的比較優勢。體育競技類爭議與商事類爭議在性質上具有重大差異,帶有準行政性色彩,這從根本上決定了競技類仲裁程序必須在構造上進行因應調整,使其貼合爭議個性。中國體育仲裁機制的建設在現階段已是眾望所歸,CAS競技類仲裁程序作為國際體育界最優勢經驗的凝聚與總結,是建設我國競技體育仲裁機制的不二旁鑒。
1.1.1 主體適格競技體育仲裁當事人之間的關系具有縱向性而非平位性。能夠向CAS提交競技類仲裁申請的當事人必須具有組織上的隸屬性[2],當事人的身份也具有特殊性,除了運動員個人、體育協會外,還包括國家奧委會、國際奧委會這些組織,這使得體育仲裁協議可能表現為以國際性機構、國家性機構為一方當事人參與運動員簽訂的協議形式。提交CAS競技類仲裁的自然人也應當具備相應的行為能力,由于各國立法常以年齡作為評價標準來衡量當事人的精神狀況和智力程度,據此確定其行為能力及其程度,因此年齡轉而成為判斷當事人相應行為能力的標準。鑒于各運動項目的特質不同,某些項目的參賽者出現低齡化趨勢,很多參賽者并不具有完全的行為能力,他們以書面或實際行動締結之體育仲裁協議是否有效,國際體育仲裁實踐對此采取支持態度。不僅如此,對于參加奧運會賽事的運動員而言,他們只有在得到本國奧委會的確認之后,參賽者締結仲裁協議的行為才具有相應的法律效力[3]。
1.1.2 主題適格競技類仲裁申請書所載之主題應當滿足法定可仲裁性和約定可仲裁性。一方面,能提交仲裁予以裁斷之爭議應當是體育協會或行會對參賽者的紀律處罰性決定[3]。另一方面,只能將當事人之間約定的事項提交仲裁。應當注意的是,由于CAS競技類仲裁程序裁決的是來自各體育協會作出的內部處罰性決定,且各體育協會允許提交競技類仲裁的主題事項各不相同,這就使不同體育協會章程中載明的約定的可仲裁事項存在較大差異。比如IAAF和FIFA所確定的可提交CAS仲裁的事項范圍就有很大的不同,IAAF僅將CAS競技類仲裁程序用作救濟興奮劑相關之爭議[4],而FIFA則賦予CAS以廣泛的管轄權,其處罰性裁決均可被訴諸CAS仲裁。
1.1.3 文件適格根據CAS《與體育相關的仲裁法典》第48、51條之規定,競技類仲裁申請的文件包括遞進的兩個部分:一是上訴陳述書(Statements of Appeal);二是上訴摘要(Brief of Appeal)。上訴陳述書主要載明仲裁申請雙方當事人的基本情況、被上訴的裁決、救濟請求、仲裁員的指定、停止執行被上訴裁決及其理由、仲裁協議及副本等。仲裁上訴摘要書則載明事實根據和法律理由,并附具相關證據。在數量上,此類文件應當備足副本,保證當事人、律師、仲裁員人手一份,同時需提交一份給CAS。1.1.4遵守時效由于CAS競技類仲裁申請是由陳述書和摘要書兩個部分構成,且二者在提交的時間點上存在落差,因此其時效就涉及兩個方面:一是提交上訴陳述書的時效;二是提交上訴摘要的時效。上訴陳述書的提交期限一般由各體育協會或行會章程予以確定,否則即從被上訴的裁決送達之日起計算,為21日。在提交的順序和銜接上,上訴陳述書一旦提交即意味著當事人啟動仲裁程序,但申請人必須在上訴期限屆滿后10日內再次向CAS提交上訴摘要書,否則即視為撤回仲裁申請。
1.2.1 提出救濟請求救濟請求的類型因被上訴裁決的不同而有所區別。各體育組織章程所設定的紀律處罰性條款主要屬于一種資格處罰,諸如禁賽、剝奪證書和獎金等,申請人提出的救濟請求也主要是一種撤銷之訴。
申請人能否提起變更之訴,即要求CAS等仲裁機構直接改變體育組織內部處罰決定,仲裁實踐在這一點上表現出反對理論的姿態。由于體育協會之處罰決定更具行政處罰的色彩,對其提出的救濟就具有了準行政訴訟的屬性。根據行政訴訟法理,法院對案件的裁決原則上只能撤銷或確認行政處罰決定,在理論上不得變更行政機關的裁決,除非該裁決對公平的漠視達到了顯著的程度即顯失公平時。CAS等外部仲裁機構在為體育組織的準行政處罰性決定提供救濟時,原則上也應當尊重和維持體育組織的自治和權限,防止自身褪化為第二個體育組織而濫施權力,更為恰當的態度則是對雙方當事人抱以同情和同等的立場,居中評判體育組織裁定之合法性和合理性,并據此予以肯定(確認)和否定(撤銷)評價,至于變更之權限保留在體育組織手中似乎更合邏輯。但CAS仲裁實踐表明,仲裁庭不僅可以確認或撤銷被上訴的處罰性決定,而且還可以變更該處罰決定,減輕乃至加重被上訴的處罰[3]。
1.2.2 請求中止執行被上訴裁決行政訴訟領域采取“起訴不停止執行”規則,即當事人對行政處罰提起訴訟的行為并不當然地阻止該處罰行為發生效力,除非作出處罰的行政機關主動或者法院依據職權裁定中止執行。體育組織之處罰裁決具有類似的效果,申請人向CAS提出申訴,并不能妨礙該處罰裁決停止或中止執行。因此,申請人如果想要暫時中止該裁決之執行,則應當在申請書中明確提出相關要求,并附具充足的理由,由CAS仲裁庭依據職權予以裁定。當然,體育組織也可主動中止執行該處罰決定。
1.2.3 請求采取保全措施和臨時措施臨時措施和保全措施是為保證和促進仲裁程序的流暢展開及仲裁裁決的順利執行而設定的制度。在商事仲裁領域,絕大多數國家都將實施臨時措施和保全措施的權限獨斷地賦予司法機關,而各國立法存在分歧的地方則是受理權和決定權的配置方式不同。CAS仲裁法典要求當事人明示放棄向國家司法機關請求此類措施的權利,從而獨占相關權力。申請人可在其文件中提出此類請求,是否被仲裁庭接受,將視申請人是否“有勝訴的合理機會,及執行被上訴裁決是否會對申請人的人身及其財產造成不可彌補的損害而定”。[2]1.2.4請求合并仲裁或增設第三人仲裁是當事人程序自治的活動,合并仲裁或仲裁第三人的設立必然使某一特定仲裁之外的其他人士涌入具有相對穩定和封閉結構的程序,從而對仲裁的合意性基礎形成沖擊與挑戰。然而鑒于體育仲裁的時效性、公益性等特征,合并仲裁或仲裁第三人制度還是得以建立。CAS仲裁實踐已經頻繁地采取合并仲裁的做法,一方面需要征得當事人的同意,另一方面也是由于法典第57條創設了一個強勢仲裁庭的必然結果。該條賦予仲裁庭擁有審查事實和法律的充分權力,包括傳喚證人及其專家等,當合并仲裁有利于澄清事實和評判法律時,仲裁庭也應當有倡儀、撮合仲裁合并的權力。
被申請人的答辯可以針對仲裁庭的管轄權,仲裁主題的可仲裁性,仲裁申請的事實根據和法律理由,仲裁證據的真實性、合法性和合理性等,尤以管轄權抗辯為甚。鑒于國際體育仲裁協議在形式上和締結方式上的獨特性,被申請人通常對管轄權抗辯的火力集中在仲裁協議的合意性和存在性兩個焦點上。
體育仲裁協議在形式上通常以制度化的格式條款載于各體育組織的章程中,它并不需要相對人直接簽署和書面確認。這種仲裁協議形式一方面表現出強制色彩,不接受該仲裁協議也就無緣參與該體育組織的相關競賽活動;另一方面則表現出霸道的單邊色彩[5]。體育仲裁協議形式上的強制性和單邊性都導致了仲裁合意貧困化[6]的危機,從而誘發了體育糾紛當事人對彼此之間仲裁協議是否有效和合法的質疑。此種格式化的仲裁條款盡管具有強制色彩[7],但在CAS仲裁實踐之中并未受到任何司法反對,相反,得到的是司法機關的一貫支持[5]。
作為被申請人的體育組織在更多的情況下是針對仲裁協議的存在性問題而提出無管轄權的抗辯。體育組織都有一種內部終結爭議的傾向,不愿意將爭議提交外部仲裁或司法機關予以處理。當會員尋求外部仲裁救濟時,體育組織通常會以不存在仲裁協議為由進行管轄抗辯[8]。
仲裁程序以仲裁協議之客觀存在和真實有效為展開前提,則仲裁協議之客觀存在和真實有效性也就成為前仲裁的第一判斷。行使這一判斷權的主體無論怎樣配置都不可避免地落入邏輯悖論的怪圈:如果將此判斷權賦予仲裁協議載明之仲裁機構,則已經存在對仲裁協議“推定有效”的假定;如果將此判斷權賦予仲裁協議載明的仲裁機構之外的司法機關,則仲裁程序作為當事人意思自治的結果必然地取決于當事人以外的外力之推動,有違私法程序自治的仲裁精神。CAS《與體育相關的仲裁法典》第52條將仲裁程序的第一推動者安排為仲裁機構,由其對仲裁協議之狀態進行初步判斷,并據此輔佐或放棄仲裁進程。該條規定:“除非自始即明顯不存在提交CAS仲裁的協議,CAS應當采取所有適當的措施以啟動仲裁程序。”
CAS作為仲裁程序的推動者,它只需要判斷CAS仲裁協議是否“明顯不存在”,如果明顯不存在,則CAS應當拒絕行使管轄權;如果并非明顯不存在,則CAS應當采取所有適當的措施啟動仲裁程序。這一規定以異常明顯的態度表明了CAS傾向于推定仲裁協議有效,因為它要求CAS無須判斷仲裁協議的有效性,只需要判斷仲裁協議的存在性,而且在判斷仲裁協議的存在性時,它還設定了兩個具有傾向態度的標準,即是否自始至終都不存在仲裁協議,是否仲裁協議明顯不存在。對于后一標準而言,CAS仲裁法典并不要求“明顯存在”,而是采取否定表達式,即“是否明顯不存在”,這實質性地降低了CAS在啟動仲裁程序時的判斷和證明責任。
審理范圍書的重心在于對仲裁案件審理范圍作出界定,從而確定仲裁程序的展開方向和幅度。擬訂審理范圍書具有三大優點[9]:一是在當事人最初的書面陳述并非總是十分清晰的情況下,審理范圍書的擬訂有利于促使他們提出精簡但完整的仲裁請求;二是通過授權當事人和仲裁庭就仲裁所要裁決之爭議在程序開始前即提出各自的見解,以及限制當事人在仲裁后續階段提出新的仲裁請求等方式,創設一個適當的程序框架;三是促使當事人在程序開始時即走到一起,通過友好協商或對話便利爭議之解決,“實踐中在審理范圍書階段即達成和解方案的情況并不罕見”。[10]然而,也有人提出反對意見,指責擬定審理范圍書耗費時間又沒有帶來相稱的益處[11]。總的傾向意見是認為,審理范圍書有利于保護裁決不受異議,是組織仲裁程序后續步驟的工具,有時還是一種讓當事人和解的手段[12]。
競技體育仲裁程序的時間框架應當加權考慮效率價值,CAS仲裁法典第59條即規定,仲裁庭作出裁決,裁決中的事實認定部分應當在當事人提交上訴陳述書后4個月內通知當事人。至于仲裁程序進行中各階段彼此之間的銜接時限,大致存在三個階段:申請人提交上訴陳述書階段,時限為體育組織規章所規定的上訴時限;在提交上訴摘要書階段,時限為上一階段屆滿后10日內;在裁決階段,時限為申請人提交上訴陳述書后4個月內。此外,法典還設定了被申請人委任仲裁員、提交答辯書的時限。CAS仲裁法典將其他各環節的時限留下空白,交由仲裁庭根據案件情況能動地籌劃。
競技體育仲裁的效率和公益品質要求案件信息能最大限度地在仲裁庭和當事人之間對稱和透明,并充分權衡案件裁決情況對他人產生的各種影響。因此CAS仲裁法典明確當事人可以提出增設第三人的請求,仲裁庭在征得當事人意見后也可合并仲裁。而在體育仲裁實踐中大多數案例均存在第三人參與仲裁的情況,合并仲裁的案例也并不罕見。
在仲裁語言和仲裁地點的選擇與確定上,仲裁庭也應當綜合考慮當事人的意見,并根據案件實際需要作出判斷,原則上應考慮開庭審理和交流溝通的便利性。CAS仲裁法典設定的仲裁語言為英語和法語,當事人可另行約定仲裁語言。仲裁地點則無需當事人選擇,CAS仲裁法典直接將仲裁地點確定為瑞士,賦予仲裁裁決以瑞士國籍。但當事人可以選擇實際仲裁地。
糾紛當事人很可能采取非正當的措施或者手段阻礙或延宕仲裁程序的進行,對于仲裁庭而言,它必須依據其豐富的經驗和閱歷對可能發生的人為的或真實的意外情況進行預判與預防。仲裁庭的功能在這方面便是遏制當事人之間的異化傾向,使仲裁目的重歸正軌。
競技體育仲裁的庭審模式同時受民事訴訟和行政訴訟的影響,在民事訴訟模式上存在辯論式和糾問式、復審制和續審制、書面審和口頭審之分,而在行政訴訟中則存在合理審與合法審之別。競技體育仲裁的特性決定了它在更大的色彩上隸屬于糾問式、復審制、書面審、合理審等庭審模式。關于CAS競技體育仲裁庭審模式的內容,另有專文論述,此處不贅[13]。
真理需要辯論,事實需要證明,只有在這一點上才是無需辯論和證明的[14]。仲裁庭作為論辯的場所,必須為當事人創設和營造出暢所欲言的條件與氛圍,通過言辭的交鋒與印證確定案件焦點、分歧、證據線索乃至案件真相,以有效支持仲裁庭裁決意見之形成。當事人陳述規則應當包括四個方面,即能夠陳述、平等陳述、充分陳述和誠信陳述。
規范證據之提交、查實和接納的制度即為證據規則,它也因其內容而主要地概括表現為舉證規則、查證規則和采證規則[15]。在舉證規則上,CAS仲裁法典設定了“誰主張誰舉證”的舉證規則。仲裁庭在認為適當的情況下,還可以隨時命令當事人提交證據資料或者詢問證人、專家;專家證人之委任應當征求當事人的意見,其本人應該披露其獨立性情勢。
在查證規則上,CAS仲裁法典作了間接規定,即仲裁庭可以聆訊當事人、證人以及專家,并聽取當事人的最后陳述。從仲裁實踐的主流看,仲裁庭對證據之查實一般采取交叉質詢方式,由提供證人或者證據資料一方首先對證人進行詢問或者對證據資料進行陳述,之后由對方當事人進行詢問或評價,最后再由提供方當事人進行詢問或陳述。
在采證規則上,盡管CAS仲裁法典第57條賦予仲裁庭確立案件事實的完全權力,但其行使方式及行為規范卻并無明確規定。從仲裁實踐的主要做法來看,可概括為:仲裁庭和當事人相互配合,當事人負有基本查證義務,仲裁庭亦有較大的查證權力;仲裁庭獨立查證的結果應當接受當事人的評價。
CAS仲裁法典第59條對仲裁裁決的形成、內容、形式和效力均作了規定。在仲裁裁決的形成方面,原則上采取多數決定制,如果意見發生分歧難以形成多數意見時,則可由首席仲裁員單獨作出裁決。在裁決的形式方面,裁決應當采取書面形式,注明日期,并須有仲裁員的簽名,或者只有首席仲裁員一人的簽名也可。在裁決的內容方面,仲裁裁決應當說明簡要的理由,并確定仲裁費用及其承擔方式。在裁決的效力方面,CAS仲裁裁決具有終局力,對當事人產生法律拘束力;如果他們已經在仲裁協議中明確排除了撤銷仲裁裁決的程序,則當事人不能通過訴訟的方式對裁決提出異議并請求撤銷該裁決。
仲裁法典還對裁決周期、公布、錯誤及其更正或解釋作了簡明規定。裁決作出的期限應當為提交仲裁上訴書后4個月,首席仲裁員可以要求延長該期限,由競技類仲裁處主席批準后可予以延長。裁決可由CAS公布,除非當事人協議保密。如果裁決本身認定部分不清楚、不完善或者模棱兩可,或者存在諸如文字、計算等形式錯誤時,當事人可以向CAS提出申請,要求其對裁決進行解釋。CAS審查后可將該請求轉交同一仲裁庭進行解釋,后者應當在一個月內作出決定。
《體育法》第33條將體育爭議分化為兩大類型:一類是競技體育爭議,一類是非競技體育爭議。非競技體育爭議可提交一般仲裁機構進行解決。競技體育爭議就只能由《體育法》第33條規定的體育仲裁機構予以解決。但問題由此產生:一方面體育法對競技體育爭議要求按照不同于一般商事爭議的特別方式予以仲裁;另一方面卻又遲遲不出臺體育仲裁機制。這種兩難境況迫使各體育組織不得不對競技體育爭議尋求自力救濟,實現競技體育仲裁機制的內化。遺憾的是,此種內部仲裁機制并不是體育法第33條所指獨立仲裁機制,最根本的制度缺陷在于不具有獨立性,從而會影響其裁決的終局性。
實現CAS的中國化,建構獨立的競技體育仲裁院即CCAS(Chinese Court of Arbitration for Sport,簡稱為CCAS),或者獨立的體育仲裁委員會即CCAS(Chinese Committee of Arbitration for Sport)這已經是一個老生常談的方案[16],但它同時也是中國競技體育仲裁的必須方案和最佳方案。學者們圍繞CCAS的建設提出了諸多方案,典型性的方案有4種:一是建立由體協和中國奧林匹克委員會(或中華全國體育總會)相結合的體育仲裁機構;二是建立由體協和一般仲裁機構相結合的體育仲裁機構;三是建立由體協和一般體育仲裁機構相結合的體育仲裁機構[18];四是建立由中國奧林匹克委員會、中華全國體育總會、中國仲裁協會相結合的體育仲裁機構[19]。這些建設模式可謂是神同而形異,即在強調CCAS的建設方面應當堅持走獨立、統一、專業和民間化的道路,但在具體建設方案的選擇上卻存在不同的路線分歧。有文章對此作了針對性的利弊評析[20]。筆者認為,所有這些建設方案按照其重心傾向可別為兩大類型:一是在一般商事仲裁體制下定位CCAS,其突出的是CCAS的機制共性,此種方案將競技體育仲裁機制納入到我國仲裁法律制度體系之中[21];二是在競技體育體制下定位CCAS,其突出的是CCAS的管轄個性。
筆者贊同第二種類型,在競技體育體制內、于中華全國體育總會下設CCAS,原因如下:第一,契合仲裁本性。仲裁是一種行業自助機制,中華全國體育總會是體育行業的共同的精神家園,在其下設CCAS合乎邏輯。第二,滿足仲裁個性。競技體育仲裁所轄爭議與一般商事爭議具有非常明確的差異,在商事仲裁協會下設CCAS明顯格格不入。第三,回避現實困境。中國仲裁協會自1995年《仲裁法》通過以來仍然沒有得以建立,如果要依托其建設CCAS,在實踐操作上就必須待至仲裁協會建設成功后方予實施,而何時才能成立中國仲裁協會不可預期。第四,不傷身位界定。必須指出,CCAS的依托方式并不會影響其作為仲裁體制下屬一員的身份,事實上,CCAS在體制上依托中華全國體育總會建設并運行,但它仍然屬于中國仲裁協會的成員,二者并不沖突。并且,它所得出的競技體育仲裁裁決也仍然可以在立法上明確、在司法上引申為商事仲裁裁決,以便立足1958年《紐約公約》促進并提升其被承認和執行的國際流通性。
6.3.1 兩階化的仲裁訴答程序仲裁訴答程序是啟動仲裁程序的環節,它包括仲裁申請人與被申請人雙方行為及其文書交換:申請人提出仲裁請求并附相關資料;被申請人提出仲裁答辯并附相關資料。CAS頗附特色地將該環節一分為二:先提交仲裁上訴陳述書,再提交仲裁上訴摘要書。采取兩階交換安排的深層原因在于促進仲裁程序的快速啟動[22]。其作用原理可概括為“訴-裁分離”原則,即起訴所需的資料與裁決案件所需的資料允許進行分割。以這樣的方式,不僅卸下了當事人在提起仲裁時刻的沉重的資料提交包袱,而且這樣的方式也讓當事人有更為充足的時間、更有針對性地準備實體性的資料。
6.3.2 強勢的仲裁庭CAS仲裁庭的強勢是通過陰陽兩種手法表現出來的:第一,“陽”的手法是指其仲裁規則對仲裁庭明確地賦予極大權限,這主要體現在仲裁法典第57條之中,即“仲裁庭應擁有審查事實和法律的充分權力。”第二,“陰”的手法是指其仲裁規則對大量的程序和實體問題未作規定,這間接地賦予仲裁庭極大的自由裁量權限。以此兩方式,仲裁庭便取得了強勢地位。強勢地位的取得并不是要剝奪當事人作為程序的主人之地位,而在于通過仲裁庭的膽略、智慧與經驗最大程度地促進仲裁進程的快速進行。對于CCAS建設而言,也可以參照這兩方面:一是明確地概括授予仲裁庭充分的權力以查明事實、適用法律;二是在可以不做規定的地方,或者保留給仲裁庭自由裁量更合適的地方,盡量地放權給仲裁庭斟酌控制,不作規定。以仲裁庭的強勢換取競技體育仲裁所必須的效率優勢。
6.3.3 科學的案件管理案件管理包括仲裁機構的案件管理與仲裁庭的案件管理。CAS上訴仲裁處作為機構管理者與CAS案件仲裁庭在管理案件之中存在著合理的分工,一個總的原則是:CAS上訴仲裁處管理案件之目的在于促進仲裁庭的快速組建,并輔佐仲裁庭快速仲裁,但不介入案件實體問題的裁斷和法律適用;而CAS仲裁庭管理案件的目的則在于更有效地組織仲裁程序,以加速事實認定和法律適用。前者重在程序,后者重在實體;前者重在促進,后者重在主導。CCAS之建設也可采取機構管理與仲裁庭管理相結合的分工合作模式,由機構管理者在仲裁庭組建前主持仲裁訴答階段、促成仲裁庭組建、初裁仲裁管轄權;在仲裁庭組建完成之后,主動提醒或者應仲裁庭之請求,在庭審、資料交換、通知、裁決寄送與完善等環節介入提供輔助支持。6.3.4高效的仲裁節奏CAS競技仲裁程序具有高效性,這主要得益于剛柔、張弛的適度節奏安排上。一方面,它從總體上限定了仲裁程序的周期時限,另一方面則在這個剛性、緊張的周期之內允許對仲裁訴答程序、審前管理程序、仲裁庭審程序以及仲裁裁決程序進行能屈能伸的彈性安排。CAS仲裁法典第59條第3款規定:裁決的認定部分應在提交上訴陳述之后4個月內通知當事人。這是仲裁周期的總體時間框架。在施行此種“總量控制”后,其內部各環節又進一步細分為若干程序時限,但允許強勢仲裁庭根據案件情況予以彈性調整。CCAS的仲裁節奏也可采取此種剛柔相濟、張弛得度的策略:在總體限定競技體育仲裁時限的前提下,通過富有經驗的強勢仲裁庭的能動性,來個案調控仲裁進展的速度,實現公平與效率之兼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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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bitration Procedure for Athletics Sport:Examining CAS and Its Chinization
ZHANG Chunliang1,2
(1.School of Law,Wuhan University,Wuhan 430072,China;2.School of International Law,Southwest University of Political Science and Law,Chongqing 401120,China)
The arbitration mechanism of CAS for athletics sport is its critical competitive advantage.The procedure includes five sub-procedures that include"request-answer"procedure,arbitration actuating,arbitral management before trial,arbitral trial,and arbitral award;they are adapt to the unique nature of athletics sport disputes.The effective way to establish independent arbitration mechanism for athletics sport in China is transforming CAS arbitration experiences into Chinese Court of Arbitration for Sport(CCAS).The two stages of"request-answer"procedure,dominant arbitral tribunal,scientific case management,and efficient arbitration steps in CAS arbitration procedure are the important reference for CCAS.
sport arbitration;athletics sport;arbitration procedure;CAS;Chinization
G 80-05
A
1005-0000(2011)02-0158-06
2010-11-30;收回日期:2011-02-24;錄用日期:2011-02-28
中國法學會2010年度部級法學研究自選課題(項目編號:CLS-01040)
張春良(1976-),男,四川瀘縣人,博士,副教授,武漢大學在站博士后,研究方向為國際私法。
1.武漢大學法學院,湖北武漢430072;2.西南政法大學國際法學院,重慶401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