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瓊桓
●特邀論壇Invited Forum
論北京奧運會后中國競技體育的價值取向和策略取向
謝瓊桓
2008年北京奧運會中國登上奧運金牌榜的首席,無論在我國體育史還是現代奧運史上都具有里程碑意義。中國競技體育的突飛猛進已經改變了世界的體育格局,但其發展道路雖然成功卻不是無懈可擊。從告別悲情體育,走進快樂體育;結束焦慮體育,迎接自信體育;正視金牌體育,欣賞魅力體育;調整奧運體育,發展多元體育和審視申辦體育,關注效應體育等5個方面探討了北京奧運會后中國競技體育的價值取向和策略取向,并就其中某些問題進行了反思和批評,以期為中國體育的長遠發展提供有益借鑒。
北京奧運會;中國競技體育;價值取向;策略取向
自從20世紀80年代以來,中國競技體育的價值取向明確而堅定,策略取向務實而有效。我們沿著以奧運會為最高層次的競技體育發展戰略進行資源配置,戰略途徑、戰略措施包括各種制度安排都絲絲入扣對準既定的戰略目標,因此在最有標志性的奧運會上逐步趕超美、俄兩個超級體育強國,于2008年登上金牌榜的首席。面對一個事業,一項活動,能夠孜孜以求把它做成世界一流,總是應當肯定的。在短時間里做成世界一流更絕非偶然。中國體育工作者堅信,在這樣一個歷史時期,我們的戰略選擇符合國家利益和人民愿望,符合時代的潮流,對體育事業的發展也是有利的。
我們的確有足夠理由認為,2008年北京奧運會無論在我國體育史上還是現代奧運史上都具有里程碑意義。從1984年洛杉磯奧運會到北京奧運會共24年、6個奧林匹克周期,我們從金牌零的突破到金牌榜名列第一,并以東道主的身份把奧運會演繹得精彩紛呈、爐火純青,演繹成一屆“真正的無與倫比的奧運會”。在世界許多夏、冬季單項賽事中,在歐美開展了幾十年的各種職業聯賽,中國運動員的身影也給世界各國留下了深刻印象。一個不甘落伍、自強不息、渴望與世界溝通相互認同的民族形象,20多年來在世界體壇逐漸彰顯并為世人所稱道。我國競技體育的突飛猛進已經改變世界的體育格局,從此我們必定能夠更加全面、更加從容地面對世界,與奧林匹克大家庭共同捍衛體育的基本理念和普世價值。
中國競技體育的發展道路雖然成功但不是無懈可擊。成功可能使人自滿自足,固步自封,產生路徑依賴;也可能激活人們的信心和決心,引導人們去做那些平時想做而不敢做或者沒有條件做的正確的事情。再從常識上說,任何事物都不可能一成不變,都有其生命周期,都需要隨著環境的變化而變化,隨著時代的步伐而前進。為什么北京奧運會后體育界內外不斷有人發出聲音,提出問題和建議,關心我國體育今后沿著什么目標什么方向繼續前進?國人的體育理念會發生什么變化?體育體制如何改革、運行機制如何進一步完善?競技體育的價值取向和策略取向應不應該作某些調整?總之,大家都認為奧運是一個契機,希望以科學發展觀為統領,認真檢視、客觀評價我國體育的過去,全面企劃體育的未來,把體育大國建設成真正的名副其實的體育強國。
筆者曾經長期在體育政策部門工作,寫作本文時將盡可能以誠實、負責的態度,把探索的熱情和客觀、理性盡可能結合起來。對前輩和我這代人篳路藍縷開拓的心中國體育事業及所取得的經驗,我將懷著敬畏之心和愛護之情。但是,我也要鼓起勇氣面對事實,包括進行必要的反思和批評。反思和批評本身包含著對事業的忠誠,包含著參與建設未來的熱情。平心而論,多年來存在的缺點和問題,我都負有或多或少、或直接或間接的責任。所以,這種批評事實上包含著自我批評。我以為,我們已經有條件來回應公眾的期待,直面矛盾及問題,這些矛盾及問題不少屬于“成長中的煩惱”。有些煩惱不只是中國體育的煩惱,也是世界體育的煩惱,不只是體育的煩惱,也是社會發展進程中各行各業共同的煩惱。全球化時代出現了難題,同時也提供了創新的機遇。我相信沒有什么力量能阻止中國體育沿著科學發展的道路前進,21世紀中國體育的前景必將和百花爭艷、與秋月比明。
有一段歷史時期,我國運動員一站到領獎臺上,自己和許多觀看比賽的同胞就會情不自禁眼含淚水,申辦第27屆奧運會失利時多少人強忍淚水,申辦第29屆奧運會成功時又有多少人熱淚盈眶。為什么在這些體育場合、體育事務中,會使人那么激動、使人眼淚奪眶而出?這種情感表達方式背后究竟有著怎樣的情結?毋庸置疑,除了通常的高興表達和失望表達,其中確實有著一種屏蔽不住的歷史悲情,一股蓄積已久的屈辱和壓抑得到宣泄的快意!只要讀一讀近代以來的體育史,便不難理解這種悲情出現的緣由。鴉片戰爭以后,整個中國陷入生存危機,積貧積弱,落后挨打。19世紀末20世紀初,在西方世界,現代奧林匹克運動勃興,開始時我國當權者根本不知那為何物。有個別志士仁人呼吁參賽,只如石沉大海,聽不到回聲。后來雖然組織參賽,也是慘不忍睹,遭受外人嘲笑。新中國成立后的一段時間里,冷戰蔓延到體育領域,中國被排斥在奧林匹克運動之外。這些傷心慘目的歷史情景,自然而然長期留存在人們的記憶里,成為思想中長期揮之不去的一個“死結”,也成為運動隊伍勤學苦練、為國爭光的精神動力之一。悲情體育是歷史的產物,也必將隨著歷史的步伐而遠去。
如果說過去我們有時把賽場上的勝利看成是洗刷“東亞病夫”的恥辱,那么現在這種恥辱千真萬確已經洗刷干凈,所以,我們的體育表情完全應該變一變,告別悲情,走進快樂。早在北京奧運會期間,就已經有人指出,“中國人正在超越百年民族悲情,開始具有正常大國國民的心態。而這種心態對中國的真正崛起,在國際舞臺上擔負大國責任具有深刻意義。”美國一家報紙甚至用這樣標題:《走出百年悲情才是北京奧運會圓滿的句號》。世事滄桑,不堪回首。展望未來,激情滿懷。我們的體育理念也必須與時俱進。事實已經告訴我們,21世紀以來,隨著國家的強大、社會氛圍的寬松和運動水平的提高,我們的體育表情已經變得豐富多了,明朗多了,陽光多了。不少運動員在賽場上不忌諱流露個性,面對媒體顯示出率真從容,刻板、套話為之一掃。“他們樂觀自信,能夠坦然地與世界相處,在他們身上融匯著豐沛的激情和健全的理性,他們是意識到自己的責任和權利并決心創造美好未來的自覺地”新一代。不少體育工作者在各種場合的表現也較前自然得體,多了些淡定內斂,少了些情緒失控,不但不會再“使人聯想起他受到了多少委屈和壓力”,而且開始流露出能夠讓人分享和自信心和自豪感。“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成為北京奧運會的主旋律。我們正在告別歷史悲情,走出歷史陰影,同時擺脫兩大陣營冷戰時期把上賽場當成制度較量、意識形態較量場所的思維方式,開始領悟、逐步接近體育快樂的領域。
自從升國旗、奏國歌成為許多國際賽場的程序,愛國主義和民族主義的情感自然而然介入賽場,它對競技體育的發展確實有積極的一面,因為通過這種程序安排,提升了體育的關注層次和關注范圍。但是,愛國主義和民族主義如果在賽場上過分張揚和不適當介入,也會遮蔽真正的體育精神。當年希特勒在柏林奧運會的所作所為就是惡劣化民族主義、種族主義的強烈表現,幾十年來一直為世人所詬病。競技體育的確滿足了人性中某些需求,比如說歸屬的需求。歸屬的需求又反過來推動體育的發展。英國作家奧威爾在《運動的真諦》中說過一段話:“意味深長的不是運動員而是觀眾的態度,以及在觀眾后面的對這些可笑的比賽的如癡如狂的各國人民的態度,他們一本正經地相信——至少在短時間內——跑、跳和踢球都是對國家美德的考驗。”可見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中外也沒有兩樣,只是這種判斷必須謹慎,必須有一種節制,否則會產生幻覺,帶來無益的誤判。記得在一次高層次的會議上,前文化部長、著名作家王蒙曾說,對一場比賽輸贏的政治意義不要作過分夸張的報道,如說某某球隊的勝利是中華民族的勝利,那么如果另一支球隊失敗將何以自處?尤其是對于與我們關系上出現過一些不愉快的國家,更不要把比賽與國家間的爭執聯系在一起。王蒙還說,尤其切切不可在贏了以后聯系到種族、膚色(意思是不能以此作為判斷種族優劣的根據)。我們已經自立于民族之林,已經贏得國際社會的尊重,我們不能老是停留在喪權辱國、抬不起頭的夢魘里。我們不能老是用受氣的的小媳婦吐苦水的語氣說話,那顯得我們太不大方了。的確如此,我們不要忘記歷史,但也要展望未來,我們還是有許多更為合適、更為有效的表現手段來表達愛國主義情懷。當然,國際賽場上有一些通行做法已是約定俗成無須回避,但也無需作添油加醋的延伸想象。奧林匹克運動的創始者們在體育與政治的問題上小心翼翼是有道理的。誰都清楚視賽場為戰場(不管有意識還是無意識)的后果,而且那也不是報仇雪恨的合適所在。
競技體育的本質特征應該是快樂,它的產生也是為了快樂而非為了憂患。所以,有不少人對“體育比賽是和平時期的戰爭”(也有稱為“有禮儀的戰爭”)提出質疑,建議今后不要采納這種提法。理由是:“比賽固有輸贏,但體育比賽的根本精神是雙贏、共贏,與戰爭的你死我活根本不一樣”。作為一種比喻,不是完全不可以用,只是它確實有缺陷,容易產生誤解。有人會說,競技體育的目標之一是要出成績、奪錦標的,只有成功、勝利才有快樂。其實,獲得成功、取得勝利固然是一種毋庸置疑的快樂,但成功不能囊括快樂的全部。首先,體育競賽本來是一種博弈的游戲,就爭奪錦標來說,你擁有意味著別人失去,一個項目比賽金牌只有一枚,我們總不能說只能有一個人快樂,其他人都不快樂。其次,成功更多是通過結果來定義的,是緊張的期盼和精心的策劃,而快樂是自然的流露,內心激情的涌動,更多是從狀態來定義的。英國人莫萊斯在《快樂的本質》中把快樂分門別類:目標快樂、競爭快樂、合作快樂、遺傳快樂、肉體快樂、智力快樂、節奏快了、虔誠快樂等。比起成功來快樂更沒有排他性,有更大的覆蓋面,你快樂了并不排斥別人快樂,這就是所謂雙贏、多贏。體育界內外多一些這方面的認知,賽場內外就會多一層快樂的氛圍。
告別悲情體育、走進快樂體育,這并非看不到勤學苦練、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的必要性,并非低估曾經深刻影響我國運動訓練的“從難、從嚴、從實戰出發”的理念,也并無意貶低競技領域確實存在的苦行主義、殉道主義,包括肖天同志所說的“精神圣徒”,他們自由可歌可泣的一面。我甚至要說,這些“圣徒”不是出自外力而是出自內心真誠也能抵達快樂的彼岸。在文本的語境下,快樂體育這個命題更接近于體育哲學的層面,就是減少體育的負載,放松體育的緊張,喚醒體育的本真,恢復體育的意義。就是再苦也不能把體育工作當成愁眉苦臉的苦差事,至少也得苦中作樂、苦中有樂。胡小明說要變“工具”為“玩具”,當下恐怕一時做不到,但完全將體育當成一種工具則期期以為不可。
無論是訓練理念還是教育理念,東西方存在一些差別是顯而易見的。不久前關于“虎媽”的爭論,說到底還是東西方教育理念的不同。原日本女排教練大松文博的“魔鬼訓練”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不久前美國短跑天才、著名教練卡森來華,他說他希望用快樂點燃中國孩子對田徑的熱愛,他說田徑在美國也不是熱門,教小孩練短跑都是笑著練,這樣才不會把他們嚇跑。在中外都執過教的郎平這些年不只一次對媒體談到東西方不同的訓練理念。大家都還記得,米盧當初對中國運動員一腦門官司的情況和僵硬的動作,說應當提倡“快樂足球”。所謂“快樂足球”,絕不是不要嚴格要求,而是說要擺脫過分的功利、用一種良好的、活潑的心態去踢球。這里不去討論東西訓練理念的優劣,只是想指出,通向體育高峰的道路可能不是“自古華山一條路”。如果能夠東西互補,中外交流,也許有助于體育文化的建設。
應當承認,在一段時間里,我們總是更看重“頭懸梁錐刺股”,“曲不離口,拳不離手”,更服膺“三更燈火五更雞”,更習慣用大口號、大道理試圖說服而不善于啟發人的興趣、樂趣和心智,讓他們發自肺腑而不是出自壓力地投入訓練。我們不大重視時間成本和人力成本。科學訓練的空間還很大。肌肉發達頭腦膚淺的狀態應當改變。李娜法網奪冠后接受采訪時公開對“教練和領導讓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幾點起床、幾點吃飯、幾點訓練,統統規定好了我們能做的只有服從”表示不以為然。隋菲菲當教練后希望別人稱她“快樂教練”。她公開宣稱其執教理念就是“快樂籃球”。她推崇貴人鳥對籃球的解讀:“不只要投球,還要投入快樂。”我相信劉翔和朱建華對快樂體育的體會一定是刻骨銘心的,他們處在低谷時期那滿臉愁容和無助的原因何在,大家也能體會得到。林丹也曾經發出提問:何時才能真正享受體育?能像陶菲克一樣享受真正的羽毛球。可見,距離快樂體育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即使目標再崇高,也不是注定只能以干巴巴的方式去實現。我們還是要逐步學會在苦與樂之間尋找一種平衡,在追求崇高目標的過程中,關注人的感受、人的體驗和人的尊嚴,從某種角度來說,這也是一種價值觀的問題。
多年來為了改變我國競技體育落后的面貌,廣大體育工作者懷著高度的責任感和使命感,在當代體育史上不斷譜寫出新的篇章。這種責任感和使命感過去需要、現在需要、將來同樣需要,所以應得到尊重和愛護。只是也毋庸諱言,競技體育領域的確存在著一種超出責任感和使命感之外的焦慮情緒,彌漫著一種過分的、有時纏繞不清的功利主義目的。在整個體育事業中,競技體育透明度最高,最容易量化,加上泛政治化的影響,各級體育主管部門和教練員、運動員無不戰戰兢兢,唯恐有所閃失。各種體育賽事本來應該是歡快的節日,但是圍繞大型綜合性大型賽事常常有一批相關人員焦慮不安,不斷地進行摸底、預測,錙銖必較地計算牌數、分數,如臨大敵地度過賽事的過程。你只要拜讀一下各級體育主管部門的工作報告,“關鍵”“重點”“保證”、“重中之重”、“形勢嚴峻”、“巨大挑戰”,必定是賽事那年的關鍵詞。每一個賽事周期都被叫做“備戰”,循環往復,以至無窮。沒人不敢不緊張,沒人不敢不焦慮。特別是各省市體育局長,各運動項目中心主任,他們的思想從上任開始就不由自主了。金牌多少,獎牌多少,很好量化,了了分明,無可逃遁。“兵敗漢城”那一幕至今記憶猶新。從那以后,國內外賽事的組織者在賽前都小心謹慎,降低身段,守口如瓶,實力再強,把握再大,都不敢夸下海口,都說要從零開始,就怕成績不好被指責“指標沒有完成”。這作派漸漸成為傳統、經典的作派,有時固然給人謙虛之感,有時也不免淪為矯情做作之態。看不到坦率,看不到真誠,看不到徑情直遂,更看不到痛快淋漓。我覺得有時連講話的人也厭惡自己的不真實和不能真實。
焦慮的產生有多種原因,首先是我們習慣把體育競賽看成一項政治任務。長期以來,我們的社會形成一種普遍的認知,凡是一提到政治的高度,對上能得到關注和支持,對下能引起重視和響應。所以,總習慣給競技體育上綱上線,不斷地“強調”,愈說愈“深刻”,愈說愈“玄妙”,下“硬性指標”,簽合同,立“軍令狀”。其次,如今比賽的成績,不僅關系到運動員的榮譽、地位、獎金、廣告,這些物質和精神利益有的還延伸到教練員、管理者、領導人。還有家人和親戚朋友呢?還有某些單位等著要給個什么頭銜、發給什么證書來錦上添花呢。如果說以上這些問題還好應對,那么“爭光”呢?這可是涉及國家的榮譽和民族的尊嚴,成績不好,指標沒完成,使得那么多的人臉上無光你能不焦慮嗎?由于各種功利色彩太重,一些不正當、非體育的手段就有可能攙和進來了。一摻和進來即使被拒絕、被阻止甚至被揭露,也好像就有了“堂皇”的理由。讓我們坦率承認,有時礙于與金牌、爭光有關,對觸犯法律的某些人,就得忍讓三分,甚至滿足其不正當的要求。究竟怎樣看待“爭光”,這確實需要做深度分析。矢口否認“爭光”是徒勞的,因為那也是一種存在,但這里有一個“度”、一個分寸感問題。必須指出,正大光明的原則永遠高于奪取錦標的政治邏輯。
有些事情也不知道怎么形成的,但就是漸漸變成一種定例,一種習慣,比如說,曾經有一段時間,運動會東道主要千方百計奪得金牌第一,不拿第一就好象過不去,就臉上無光,就沒法交代,你想想當事人能不焦慮嗎?我看到過他們的愁容和無助,知道他們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下的無奈。但話還得說回來,有誰下過指令嗎?沒有!但正是這種集體無意識,制造了很不好的賽場氛圍。還有,在一些綜合性賽事中要爭奪取得第一枚金牌,其實第一枚也是一枚,沒有人認為第一枚分量就重一些,但就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想方設法,無所不用其能,這種莫名其妙的思維定勢所形成的尷尬局面許多人記憶猶新。比賽本來有輸有贏,這很正常,但不知為什么,排名只能上升不能下降,金牌只能增加不能減少。下降、減少了就好像就理不直、氣不壯,所以,拿不到牌、排名靠后,焦慮:牌拿多了、排名靠前,也焦慮,因為這意味著下一屆的任務更繁重了。體育確實有不可承受之重!
2008年3月21日北京《法制晚報》登載一篇專訪,題目叫《郎平:美國特色打奧運,象玩一樣》。此時距離北京奧運會開幕僅140天,美國女排尚未開始集訓。下面是記者和郎平的一段對話:
法制晚報:美國隊員如何看待排球在他們生活中的位置?
郎平:對她們來說排球只是一種游戲,是她們的一項愛好。
法制晚報:她們如何看到奧運會?
郎平:對于運動員來說,奧林匹克都是她們最高的夢想,不同的是美國隊員可能不會把奧運會的成績看得那么重,她們更看重的是生活。
法制晚報:中國運動員通常會很重視奧運會的成績的。
郎平:當年我當隊員接受的就是這種教育,為了奧運會一切都可以放棄,甚至生命。這種傳統延續到現在,甚至拿了銀牌、銅牌都覺得失敗,其實我覺得沒有必要。
法制晚報:美國女排奧運會有沒有指標?
郎平:美國給我的條件非常寬松,他們很理解我,也沒有給我硬性的指標。當然我帶隊就得把成績搞好,打得太差了也會影響我的形象,是不是?
上面這段對話發表不到半年功夫,郎平率領美國隊最后打敗中國隊奪取奧運會女排冠軍。讀了這段對話我們會看到東西方體育理念和體育價值取向的差別。將美國那一套完全拿到中國來,肯定行不通;把中國這一套移到美國去,也肯定碰壁。國情不同,體育文化不同。而一說到文化,就想起法國著名學者巴福瓦爾的一段話:“關于文化,我認為它是最難改變的,因為無論是集體還是個人的,文化都涉及到習慣和記憶,經驗和情感。”牛津大學社會學家達倫多夫有一種量化的說法:“政治制度的變革需要六個月,經濟制度的變革需要六年,而文化的改變則需要等待六十年,甚至更長時間。”作為體育文化,中美各有各的特點,未必要分個高下,也別指望誰吃掉誰,只是希望通過文化比較,淡化一些我們的體育焦慮。當然也可以這樣去理解,美國是歷屆奧運會的金牌大戶,所以一兩個項目拿不到金牌無所謂。我們則不同,我們可是物以稀為貴,誰敢稍有造次?如果說過去是這樣,那么現在我們的金牌也不少了,是不是也有條件不必那么焦慮。尤其是國內比賽,大家都能放松一些,不要那么弦滿弩張,不要給惡性競爭提供土壤。
根據對悉尼、雅典、北京三屆奧運會的統計研究,發現奧運會比賽成績經過多年來的排列組合,金牌前10名的國家基本穩定沒有發生多大變化,前3名的國家則沒有變化,只是在這個框架內順序有所變動:
悉尼奧運會:1、美國;2、俄羅斯;3、中國;4、澳大利亞;5、德國;6、法國;7、意大利;8、荷蘭;9、古巴;10、英國。
雅典奧運會:1、美國;2、中國;3、俄羅斯;4、澳大利亞;5、日本;6、德國;7、法國;8、意大利;9、韓國;10、英國。
北京奧運會:1、中國;2、美國;3、俄羅斯;4、英國;5、德國;6、澳大利亞;7、韓國;8、日本;9、意大利;10、法國。
分析一下近幾屆奧運會的金牌榜不難看出,總體來說,占據金牌前列的國家都是硬實力和軟實力比較強大的國家,在前10名中聯合國五個常任理事國的代表隊都進去了,其他都是經濟社會發展水平較高的國家。凡是連續在幾屆奧運會取得好成績的國家,大體需要具備如下幾個條件:一是有相當的經濟基礎,能保證必要的經費投入;二是有一定的人口數量可供選材;三是比較優越的地理和氣候環境;四是有一個基本穩定和有效的體育體制和運行機制,以保證后備人才的培育;五是有幾個傳統、很難被別人顛覆的優勢項目。如果這個分析還差強人意,那么我預測未來20年、5個奧運周期,中、美、俄三國將會繼續占據奧運會金牌榜前三,三國的排列順序會因臨場發揮等原因有所變化,但不會有誰被擠出前三,除非出現不可抗拒的原因,就又另當別論。再看21世紀以來在許多世界性單項比賽和職業賽事中,中國運動員也嶄露頭角,表現不俗。“東方不亮西方亮,黑了南方有北方”。這就是大國體育的好處,力量有縱深,回旋有余地。當年確立的“全國一盤棋,組織一條龍,訓練一貫制”如何評價,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但是有一點是無可爭議的,此前它確實為我國競技體育的發展打下了堅實的組織基礎。
基于以上認識,所以我覺得我們有條件結束焦慮體育,迎接自信體育。也就是說,我們既不必為拿不到金牌而焦慮,不必為怕別人瞧不起而焦慮,也不必為向別人顯示點“優越性”而焦慮。這種自信不只是對體育實力的自信,不只是對國家獨立自主、繁榮富強的自信,也反映了我們對體育事業的理解有了更廣闊、更為理性的維度。在今后一個時期里,中國的競技體育整體上能維持在世界前列就可以了,其間有得有失、有進有退都應該被看作是正常的。有人說,北京奧運會中國金牌第一,以后應當努力保持這個位置不能丟失。我覺得這樣認識問題和提出問題是不妥當的。的確,像我們這樣一個大國,像這樣一種社會氛圍,一部分運動項目保持在國際賽場上的前列位置是必要的,也是可能的(象足球運動那種水平,是不正常的):但過分的要求和對勝利的意義作過分解讀則是有害無益。冷戰期間形成的對立體育、對抗體育已經沒有多少市場,我們的國家已經今非昔比,能提振人氣、凝聚人氣的方法手段多種多樣,沒有必要過分依賴競技體育。我們不應再是被欺負、忿怒的和悲情的形象,而應是清楚地感受到國家的力量、有著廣闊視野、準備用人類普遍認同的價值觀去觀察思考體育的新一代,“我們沒有俯視世界的自大,也沒有仰視世界的自卑,而是在自信中展現自覺,在理性中顯示力量”。我們已經走向世界體育舞臺的中央,并在扮演時代要求我們扮演的角色。這就是體育大國,正在崛起的大國的體育,也是一個負責任的、不謀求霸權的大國的體育,同時也是倡導回歸本真的大國的體育。
競技體育的特點之一是爭金牌、奪錦標,所謂“更快、更高、更強”,就是號召人們去超越自我、創造紀錄、奪取錦標。這種價值取向使得體育競賽有別于一般嘉年華,它引導體育技術不斷創新、不斷進步,并不斷衍生出各種各樣虎虎生威的體育場景,為人類社會生活增添了勃勃生機。但奧林匹克運動還有另一句名言:參加比取勝更重要。一邊“更快、更高、更強”,一邊“參加比取勝更重要”,這無疑是一個兩難選擇。但正是這個兩難選擇造就了競技體育的高度和廣度,使其免于平庸又免于孤立。你只要看看各個運動項目的世界紀錄,創造紀錄創造成績的國家總是少數,多數國家只能本著“參加比取勝更重要”走進賽場。所以,我們既要正視金牌,不要低估金牌的作用,又不可唯金牌論。那么多人勤學苦練、勇敢拼搏,不會是毫無來由的。那么多的國家明知金牌無望仍然一次又一次地派隊參加比賽絕不是為了自取其辱。的確,在運動場上,除了金牌,還是有多種維度需要我們去觀察去體味去追求。從顧拜旦到薩馬蘭奇,為什么反復強調奧林匹克運動是一種文化、一種教育、一種生活方式、一種生活哲學,羅格上任之初為什么提出“更干凈、更人性、更團結”,很顯然,只以金牌為取向的競技體育是有毛病的,不可持續的。
回顧新中國的體育史有一個有趣現象:20世紀60、70年代,全國流行一個口號叫做“友誼第一,比賽第二”,中國體育界也公開反對過錦標主義,這說明我們確實不是唯金牌論者,而且對唯金牌論早有警惕。當然也必須實事求是地說,那時有為了某種需要出現“讓球”的現象,那也是不值得提倡的。自從1984年參加洛杉磯奧運會后,體育界上下在金牌“零”的突破的基礎上,決心在奧運會上不斷取得進展,其主要標志就是奪取更多金牌。從此以后,我國的新聞媒體在每屆奧運會期間每天都公布金牌榜,體育界也把金牌數作為衡量成績的主要指標。不知不覺的,在國內外賽事期間,觀眾尤其是賽事相關者就隨著金牌榜心潮起伏,除了金牌,別的什么牌似乎也引不起人們的興趣,誰拿到銀牌銅牌也興奮不起來。因為金牌的標志性特征,所以如何設項就事先籌劃,哪些項目有可能拿金牌的就上,“有條件的要上,沒有條件的創造條件也要上”。于是調查摸底找冷門,目的就是把金牌拿下。為了湊金牌數完成指標,有時就勉為其難,不惜代價去開展那些本地并不拿手不能持續也不想持續的項目。比如賽馬這個項目,一匹好馬是天價,但為了金牌忍痛也買,買了就用了那么一次,還未必有什么效果。沒有水面的為了船艇項目拿牌,也千方百計、不惜工本去引水造湖。有些做法就更是歪門邪道,比如虛報年齡,“借”運動員參賽,賄賂工作人員,服用興奮劑,在一些特殊運動會上冒充殘疾,冒充智力障礙等等。這些作法摧毀賽場誠信公平底線,擾亂賽場正常秩序,有百弊而無一利。
中國競技體育的強勁發展和金牌的價值取向曾經給國人以鼓舞,這是事實。但從國家和社會的整體層面說,發展競技體育還是得遵循量力而行的原則為好,每一枚金牌都是要付出代價的。經濟社會發展都有個輕重緩急,都講究協調,過分超前說到底沒有什么好處。干什么吆喝什么可以理解,但說句極端的話,如果有人主張不惜代價把世界上的金牌一網打盡,即使真的可以實現,對此我也不敢恭維。原因很簡單:不值得!我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至于國內的比賽,跟沒有理由錙銖必較。尤其是不以高水平競技為業和特殊人群的運動會,切切不可動用國家財力去支持少數人奪取錦標。
2000年前后,體育行政主管部門曾經提出“淡化金牌”,那確實是一個艱難時刻,有一種現象非常令人不安,那就是打著一種旗號明目張膽要沖破體育道德底線和道義底線去奪取金牌。圍繞金牌展開的各種不正常的活動五花八門,嚴重毒化了社會風氣。不能不承認,在一段時期里,某些行政官員過分看重金牌的意義,直接或間接干預比賽。由于未能正確對待賽場上的勝負,所以不但不去阻止賽場上的不良行為,有時甚至助長了這種行為。一場賽事尚未開幕,各種莫名其妙的所謂公關活動就出現了。我們不能過分依靠一些蓄念的東西來理解金牌的重要性,否則,觀察一切事物都會發生變形。本來這一節的標題要用“淡化金牌體育,欣賞魅力體育”,為了避免誤解,最后還是用“正式”代替“淡化”。其實“淡化”也不是不要金牌,只是說別看得那么重、別提到那么嚇人的高度就是了。我用“正視”,意在強調全面客觀,不偏不倚,不低估也不夸大。
事實上,全世界大多數觀眾看比賽也就是看看熱鬧,欣賞欣賞,會會偶像,有時尋找點歸屬感,沒那么關心金牌的去向。在多數人看來,一些國際比賽,也就是大國的游戲、富國的游戲,中產以上階層的游戲,給這個世界添點熱鬧,制造些新聞和談資,誰金牌排在前面誰排在后面,遠遠沒有那么深奧,沒有那么巨大政治意義。有政治意義也是象征性大于實質性。當年蘇聯、東德不是競技場上三強之二么,不是在賽場上與西方爭得臉紅耳赤、死去活來嗎?政治上經濟上沒有弄好該解體照樣解體。我向來不主張夸大競技體育的政治功能。夸大了,成了泡沫,沒有什么好處,而且這項工作也叫人沒法干,因為未知數太多了,不可控的因素太多了,金牌數量太稀缺了。有些比賽就決定在那么千鈞一發之際,水平再告,誰敢保證那時能處在最佳競技狀態,何況還有所謂“克拉克現象”呢!再比如“體運興,國運興”和“國運興,體運興”的說法,在某種語境下說說可以理解,但要頂真邏輯就不能自洽。
行文至此,忽然想起新華社2008年8月22日電,介紹英國《衛報》網站的一篇文章,題目叫做《奧運會:獎牌榜登頂減少中國之痛》。不妨轉引于此,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
中國并不是唯一試圖在獎牌榜上證明自己實力的國家,這也許解釋了為什么有那么多國家為在獎牌榜上排名靠前采取不同的計算方式。與世界大多數國家一樣,北京的獎牌榜是按金牌總數排列的,中國名列榜首。但在美國,這一榜單是根據獎牌總數排列,美國列在了第一。
在澳大利亞,統計委員會認為,更好的計算方式是按人均計算獎牌數量,牙買加排在世界第一,隨后是斯洛伐克,再后面就是澳大利亞。為了不被人遺忘,歐盟將參賽國家根據經濟區域排序,這意味著——你猜怎么著——歐盟比中國和美國拿的獎牌總數還多。
英國體育代表團很有可能現在就找來一隊精英數學家,在計算器上猛敲,尋找能夠讓英國在2012年排在獎牌榜第一的公式。他們可以先提高諸如自行車、賽艇和帆船等“坐姿”運動的權重,或者降低東方武術、舉重、球類或者4人以上團隊比賽的權重。
根本就不應該有什么獎牌榜。奧林匹克憲章建議國際奧委會和地方奧組委不要按照國家排列獎牌榜。東道國應該僅僅展示個人的榮譽冊,但這種崇高的指導方針被遠遠地撇在一邊,對獎牌榜的技術改動幾乎成為一個新的奧林匹克項目。
在金牌榜上領先世界,重塑中國的自豪感,也展示了中國的巨大變化。因此,本屆奧運會對于那些喜歡水平高的人而言,幾乎是最令人滿意的一屆。中國遵循“更快、更高、更強”的奧林匹克精神,設計了有史以來最長的圣火傳遞路線,上演了最好的開幕式,刷新了最多項目世界紀錄,中國已經超過了過去所有的奧運主辦國。
指望劉翔2012年在倫敦奪回桂冠,成為中國的葆拉·拉德克列夫,這或許期望值太高了。但是,本屆奧運會不會是中國最后一次領跑金牌榜。如果中國能足夠自信,接受各方的批評,欣賞失敗的英雄,那么對那些因中國排第一感到不痛快的人來說,答案也是明明白白的:接受現實吧。
我不說文章作者有什么惡意,他可能對中國金牌登頂也沒有做好心理準備,我也不認為他能代表大部分英國人,因為我看到過一些英國人的評論,可率真多了,沒有那么刻薄。不過,從此文中我倒是見識到各種各樣排序方法,據說也有按現代奧林匹克運動會100多年來所得金牌數排序的。這個世界不會是輿論一律,我們“接受現實吧!”再說,有些排法明顯帶有惡作劇,那也隨它去吧。我們雖然是一個很在意國際影響的國度,但也務必要、不打算看別人的臉色行事。不過,這網文也從另一種角度提醒我們恰如其分地看待金牌。“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中國處在國際賽場邊緣時,人家看不到你的身影,沒有多少話說。如今走進國際賽場中央,圍觀的人可就多了,七嘴八舌十分正常,我們要習慣這種外部環境,也不排斥“忠言逆耳利于行”。有人曾經指出,如果20年前提出淡化金牌,可能會遭到嘲笑、遭到腹誹,但今天這么說大家都可以接受,不會有誰說“吃不到葡萄嫌它酸”。綜合實力擺在那里,“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如果我們從實際出發看問題,那么有一種現象也是無可否認的,那就是同樣是金牌,它的影響力并不一樣,有人形象說是“含金量”不同。悉尼奧運會后,在蘇州召開全國會議討論體育發展戰略問題,當時就有一種看法,認為我國所獲金牌數量已經不少,但在基礎性、集體性和世界性的項目中,水平有較大差距。這種看法引起不少人的共鳴。還有一個典型事例就是姚明,他在奧運會上從來沒拿過金牌,但他的影響、他的魅力國內有幾人能夠匹敵?金牌之外確實有許多真善美的東西值得我們去追求,確實有許多藝術魅力、技術魅力和哲學倫理魅力可供我們去欣賞去思考。你看那足球比賽自始至終把張揚與內斂、大膽與謹慎、對抗與合作、前進與倒退揉成一團,邊解構邊組合,讓人眼花繚亂;它把人們的酸甜苦辣、喜怒哀樂、愛憎褒貶現場化、藝術化、規范化,把人性深處的一些東西表達得可觸可感,可歌可泣。假如你完全置這些過程于不顧,唯獨盯著誰拿到金牌,那實在十分可惜。記得北京奧運會期間,有記者為羅格最讓他感動的是什么?羅格說,最讓他感動的是美國射擊運動員埃蒙斯。雅典比賽時,他一直領先,最后一槍打錯了靶子,失去了金牌。北京奧運會,他最后一槍只要打出7環就能拿冠軍,結果誤扣扳機。但這位美國小伙子不喪氣,表示還會繼續參加比賽。羅格認為,這是一種精神,體育精神不僅是金牌和勝利。這些年在我國知識界和青年群體中,悄然出現了一大批籃球、網球、高爾夫和足球的愛好者,他們看比賽的價值取向確實發生了很大變化,他們擺脫了僅以勝負論英雄的單一模式,接觸到體育的真正底蘊,這是十分可惜的。大家可能已經注意到,最近有幾個全國性運動會不再排列不再公布金牌榜了,如城市運動會、全國體育大會和全國少數民族運動會。一般說來,既然比賽總是要有個結果,只是不要穿靴戴帽,不要涂滿功利色彩,不要采取那些過分的激勵機制。這樣,賽場內外就會減少一些浮躁,避免惡性競爭。這樣,人們的體育價值重心也就會逐漸轉移。
長期以來,我們實行的是以奧運會為最高層次的競技體育發展戰略,簡稱為奧運戰略。什么叫做奧運戰略?這些年有種種說法。據我所知,奧運戰略這個概念產生的背景是20世紀80年代,那時我國剛剛恢復在國際奧委會的合法席位,準備參加1984年洛杉磯奧運會。調查發現一線運動員近三分之二是球類項目的,占經費比例過大。這些項目金牌又少,而且我們的水平不高。相反,如體操、跳水、舉重、射擊等項目,金牌數量多,有時一人可以拿多枚金牌,這些項目在較短時間里搞上去的可能性比較大。那時體育經費緊張,于是就決定把人、才、物適當向金牌效益好的項目傾斜。這是奧運戰略最初的意思。后來,人們在各種語境下使用這個概念,就把它的意思變的很寬泛了。而且,幾乎忘記了“最高層次”四個字,各系列賽事無論是設項還是各種做法都向奧運模式靠攏。照理說,既有“最高層次”,也就應該有其他層次,有的競賽層次相互銜接,有的應當有相對獨立的價值取向和策略取向。但是多年中我們對此并未足夠留意。
20世紀90年代初期,為了獎勵各省市的奧運選手,曾經出臺一個政策,將各省市運動員獲得奧運會金牌加倍計入次年全運會所屬省市。這種政策恐怕只能是一種東方智慧,外人是沒法理解的。在西方人看來,買醬油的錢怎么能記在醋的賬上。在我們這里,這樣做并沒有遇到多大麻煩。問題在于,這樣做公平嗎?一屆運動會尚未開幕,有的省市已經遙遙領先。長此以往,本來就處在弱勢的省市的積極性肯定受到影響。公開叫板的不多,私下腹誹的不少。如果說過去這樣做是不得已而為之,是一種權宜之計,那么現在也許需要重新權衡其利弊。什么時候廢止不敢妄斷,但長此以往沒有足夠理由,違背公平競賽的常識。而且,它會給權力尋租留下空間。為什么奧運會組隊時利益攸關方會那么忙碌呢,道理不言自明。
縱觀世界的競技體育形態,目前大體有這么三種:一是奧林匹克運動;二是商業、職業性比賽;三是大眾化的比賽。三種形態雖然有共通之處,但每個形態有每個形態的核心價值。對于這個問題,應當承認我國各賽事主管部門并沒有給以必要的區分,學術界沒有進行系統的研究和深刻的闡明,新聞界偶爾涉及也淺嘗輒止。所以,人們習慣于把各種比賽都一律看成金牌的較量、榮譽的較量和造就奧運選手的平臺,這就造成同一撥運動員在不同系列的運動會上出現的怪現象,全運會有她,城運會有他,有時農運會、大學生運動會也有他。又沒有及時采取果斷措施制止“張冠李戴”。因為,一來規章不健全;二來甄別需要時間和成本;三來覺得給一線運動員多些鍛煉機會也未嘗不可(當年國內賽事沒有現在這么多)。但此口一開,造成競賽秩序的紊亂,助長了錦標主義,一些運動會就變味了,編程有其名無其實。最近已經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并為改變這種狀態作出某些制度安排,情況正在開始好轉。
奧運會的確是競技體育中最有影響的盛會,但它畢竟四年一次,它不能囊括更不能代替競技體育的全部。各種競技舞臺應當為各種群體、各個個人創造表現運動才能的機會。并從中享受到應有的奮斗和成功的快樂,不必因為成績沒有達到奧運水平而沮喪。能夠在奧運會上爭牌奪標的總是少數,就算選拔參加奧運會的運動員也就幾百人,所以我們的視野還是不能只停留在少數人身上,尤其在登上奧林匹克峰頂之后,已經有條件根據經濟社會發展的需要和世界的體育潮流,全面安排競技體育的發展路向。對此,我估計未來一段時間可能會有如下變化:
(1)奧運會依然是競技體育領域的重點目標,但注意力不會那么高度集中。縱觀體育領域的各種賽事,至今還沒有一項賽事的國際影響力能與奧運會相匹敵。所以,估計在相當長一段歷史時期,我們仍會堅持以奧運會為最高層次的競技體育發展戰略。但是,我們不會像以前那么在意金牌的數量,也不會轉身在基礎、集體項目上與歐美抗衡,因為這樣做既吃力不討好,也實在沒有必要。揚長補短照樣也是一種正確的選擇。與此同時,我們會盡量促使大眾喜愛的項目較快提高水平,使其和大眾的心理期許相契合、相接近,比如足球項目等。
(2)我們會逐步認識到,競技體育的三種形態不是偶然出現的,它的分流是時代變遷的產物。因此,在實施奧運戰略的同時會遵循商業性賽事的規章辦賽,如北京、上海舉辦的網球等國際商業賽事。也會逐漸把一些有商業價值的項目從傳統競賽體系中剝離出來,形成國內新的競賽系列。在推廣這個系列時,會逐漸認識到世界職業體育大腕斯特恩的觀點:觀眾和球迷是NBA存在的理由。并自覺更新我們的體育理念。對于大學生運動會、中學生運動會、特奧會、殘疾人運動會等,世界許多國家更多的是把它看做一種特定人群的體育聯歡,并不注重奪取錦標。這種價值取向我們當然不能視而不見,必定會對參賽隊伍、參賽目標作必要斟酌。像在世界大學生運動會、殘奧會那樣席卷金牌的情況今后恐怕不會、不應再出現了。
(3)我們將會再重新檢視競賽制度的基礎上,對現行的全國性賽事進行必要的改革,審慎地刪去一些興師動眾、成本太高、價值不大、已經流為形式的綜合運動會。有的運動會如果改成地區性、縮小規模,也許更符合群眾性、娛樂性的特點,舉辦的門檻會低得多,可避免大興土木,留下后遺癥難以收拾。“青黃屢出,繁而不珍”,全國綜合運動會過多、過濫,人們已經不勝其煩。2011年10月28日《人民日報》發表文章有理有據地揭示了這方面的問題,值得重視。的確,取消某項賽事會涉及某些群體的利益,進行改革需要勇氣,要不怕得罪人,否則路徑依賴會長期持續下去。有些決策,不能聽信一部分人的忽悠,什么事情能說出一兩條“必要性”“重要性”,應當通過科學論證、利弊得失的權衡。同時,也要有糾偏糾錯機制。有些競賽系列,在特定時期推出,發現弊多利少就應當決斷決行予以取消,更不宜搞什么專業隊。
(4)我們會比以前關注國際上的新興項目,關注國內大眾、特別是廣大青少年喜聞樂見的項目,不會太在意它是奧項目還是非奧項目、有國際比賽還是沒有國際比賽,我們的著眼點不會全放在奪標上,而會同時放在大眾喜歡不喜歡、期待不期待的態度上。隨著市場經濟的不斷發展,也會逐步形成一兩個像模像樣、真正吸引眼球又有市場價值的國內賽事,使得整個國家的社會生活、文化生活包括經濟生活,變得生動而有趣、變得興旺和多元。象我們這樣的大國,當然沒有必要完全照別人的腳步亦步亦趨,我們會比過去任何時候重視項目創新和機制創新。
(5)我們會適當放松機制,減少計劃的色彩,繼續克服“包得過多,統得過死”的流風余韻。培養體育精英的渠道會進一步放寬,鼓勵社會、企業、家庭積極參與高水平運動員的培養,一些賽事會淡化行政色彩。體育生態會更加多樣化,使得那些有運動天賦的青少年能夠在不同層次、不同系列的賽事中一展身手。國家從娃娃抓起,集中資源,重點培養,固然是一條有效途徑。自由選擇,自然成長,大器晚成,也不失為一種選擇。必然給后者留下一定空間。說到底,這也涉及社會公正問題,不可輕看。我們會逐步認識到,過早、過多偏向于少數人,有時也會損傷多數人的積極性。要逐步克服體制性障礙,支持、鼓勵有志向、有條件的青年獨闖世界體壇。而對于試圖體制內體制外的利益一概“通吃”又不按規矩辦事的現象,也需要拿出一套辦法,以便維護社會的公平正義,不要因為想靠誰在某個運動會拿金牌而裝聾作啞、投鼠忌器。
(6)各運動管理中心、各單項運動協會的職能會有所調整,在抓高水平競技抓一線隊伍的同時,會努力促進本運動項目的廣泛發展,著眼點不一定都是為了爭奪金牌,也是為了吸引人們對本項目的興趣。讓更多的人養成一兩項體育興趣,使該項目成為增進人們身心健康的終身伴侶。各中心、各協會也會努力探尋本項目新的發展機制,不會一條路走到黑。像我們這樣的大國,除了與國際接軌,也應根據各自項目的特點開拓新的發展道路,為世界體壇提供新的模式。對競技體育工作的評價標準,會比以往客觀、全面,避免以偏概全。社會的急劇變動固然使得一些體育價值和規范未能成型,但是我們還是能看到變化的蹤跡。比如說,商業性體育比賽愈來愈注重制造明星和利用明星效應,愈來愈重視觀眾的興趣和培養觀眾的興趣,這類比賽和傳統的體育賽事價值取向不同,在賽事管理上,在運行機制方面,不同性質的賽事各有不同,我們會努力防止“一鍋煮”,會分門別類進行管理。過去的訓練競賽制度比較單一,現在情況復雜多了,利益格局復雜多了,體育部門的管理者的知識構成也必須逐步與之相適應。只用行政的一套辦法去包打天下肯定行不通。體育的多元勢必要求管理方法的多樣。
幾十年來,中國競技體育的影響范圍不只是局限在體育領域,它廣泛延伸、顯著觸及政治、經濟、文化、科技和外交,它的影響力、爆發力和輻射力在中外體育史上都是罕見的。由于思想的解放、環境的寬松,現代體育的各種觸覺在改革開放的中國土地上縱橫馳騁。亞運會、奧運會在北京和廣州舉辦先后向世界展示了一個正在崛起的偉大民族的博大胸懷。回望2008年8月8日“鳥巢”的看臺上,全中國全世界多少政治精英、商務精英、文化精英、科技精英和體育精英匯集于此,令人禁不住熱血沸騰。什么叫群賢畢至?什么叫星光璀璨?也許沒有什么場合比這更具體、更給力的了。我不知道那時那刻美國總統父子坐在“鳥巢”作何感想,也猜不準普京、薩科齊、福田康夫、布萊爾等政要的內心世界如何涌動,他們此番撥冗來華參加開幕式,按慣例“屈尊紆貴”靠邊就位,還是令國人心存好感。
北京奧運會的成功進一步激發了我國許多城市申辦賽事的熱情,2008年以來,除了奧運會、亞運會,我國還舉辦殘奧會、特奧會、世界大學生運動會、世界游泳錦標賽等大型賽事,等著還有青奧會、東亞運動會,如果加上香港、澳門和臺灣,數量真是不少。對國內的賽事,各省市也踴躍爭當東道主,全運會、城運會、全國體育大會、民運會、農民運動會、大運會、中運會,熱鬧非凡,如火如荼,東道主無不竭盡全力,盡量讓參賽者滿意。綜合性賽事,不管是國際性的還是國內的,對一個城市來說都是人群聚集最多、時間最長的社會活動,也是展示城市面貌的理想平臺,對東道主是一次動員能力、組織能力的演練,是檢驗行政執行力的極好機會。事實表明,凡是舉辦過大型賽事的,城市面貌都有很大改觀,這些年來,我國許多城市舉辦賽事的經驗可圈可點。不過,倘若全面客觀審視一下,相信在申辦、舉辦賽事的問題上,今后無論是理念或者行動,也還是會有所變化,起碼會更有分寸感,更重視申辦、舉辦所能帶來的效應。
(1)無論是國內還是國際賽事,決定申辦還是不申辦會更加審慎。舉辦大型賽事畢竟是社會公共事務,需要一筆不小的公共投入,涉及到公共利益,需要真實無欺地與當地人民商量商量。雖說我們有能集中力量辦大事的優勢,但是該不該辦、辦到什么程度,依然涉及公共利益,設計資源配置是否合理的問題。并不是像某些人想象的那樣,辦賽必賺;也不像某些人說的那么輕松,不算經濟賬,算政治賬。再說,舉辦重要的、效益好的國際賽事,不是有幾個符合標準的場地就行,這一點我們一定要心中有數。
(2)兌現承諾,按照國際慣例辦事,不再做超標準接待。體育組織對賽事承辦會提出一些條件,有一定的標準。但是有些賽事,并不追求記錄,也沒有什么條件要求。盡管熱情好客、克己待人是中華民族的一種美德,但畢竟每一筆花費都是我國人民用辛勤汗水換來的,何況我國還是一個發展中國家,不能慷國家之慨。不是說與國際接軌嗎,在這方面與國際接軌就好,沒有必要作超標準接待。這些年,常聽見一些出國比賽的運動員,埋怨外國接待不如國內,其實,人家那是按國際慣例行事,超標準接待經費沒有地方開支。而且我們還要知道,你超標準接待雖然也能博得某些人的喝彩,但有人并不一定領情,說怪話的并不罕見。國內賽事接待更應本著節儉原則。運動會辦得過于奢侈沒有正當理由。需要指出的是,一些行業運動會、特殊人群運動會更不應該效仿全運、奧運,不應追求那種辦賽標準。
(3)營造熱烈氣氛,但在喧囂中會多一份清醒、一份冷靜。1990年北京舉辦亞運會,那是改革開放后我國第一次舉辦這樣大規模的國際活動。當時借用航天工業倒計時的做法,在天安門豎立倒計時牌。北京奧運會也續用此方法。盡管當時也有人提出異議,但對國門剛剛打開的兩大體育盛事,這樣做也還不是完全不可理解。但最好適可而止,尤其是國內賽事更不宜采用。平心而論,與國計民生比起來,體育競賽還真不能算是什么大事,用倒計時來提醒真是得三思而后行。再如火炬接力今后一定會縮小規模,防止擾民,甚至取消某些賽事的火炬接力項目。開閉幕式也會根據賽事性質進行安排,可長可短,恰如其分,努力避免那些無益的互相學樣、互相趕超,努力避免勞民傷財,盡量不去打破正常的社會秩序。今后不會再那么看重“規模最大,參賽人數最多”。不會總是追求這個“第一”那個“第一”,更不會生拉硬拽湊數去滿足一個紀錄。形式有事固然重要,但形式主義不可取。追求完美沒錯,但追求過分就顯得不真實。沒有信度也就沒有效度。
(4)在場館建設的選址、規模和設計上,在標準的掌握上,我們會更加重視賽后利用,重視可持續發展。在全球范圍內,大型、高檔體育場館的賽后利用是一個世界性難題。據說,一個照競賽標準建造起來的體育中心,經營管理得好,大體要6到8年才能成熟。經營管理得不好,長期都冷冷清清、虧本運營。有的場館從頭到尾成了一種擺設。應當坦率承認,大型場館建設,對城市行政管理者、建筑部門,是很有誘惑力的,確實能激起投資沖動和設計沖動。也應當承認,此類建筑的規模、標準是很難把握的。過于豪華、前衛,運營成本太高,大眾消費不起,中看不中用。以簡單實用為宗旨,吸引不了眼球,有人嫌寒磣,也會挨罵。在這方面,我們是有許多經驗和教訓可以總結,只是必須實事求是、全面客觀方能得出真正的結論。場館建設利用問題已經不是小問題、局部問題,急需達成社會共識,防止貪大求全、貪大求洋,防止貪開幕式一時之痛快留下一個永遠填不滿的空間。美國人借用學生宿舍做奧運村,在酒店大堂比賽舉重,好像也不見有人嗤之以鼻。到處興建比賽場館讓其閑置石在不如多建一些適合全民健身的場所更符合以人為本,從經濟上來說也比較合算。
(5)我們會努力避免反應過頭、解讀過度。對國際體育組織和國際賽事,包括國際奧委會和奧運會,我們用平常心去對待就行啦,不必看得太重,抬得太高,對國際上一些體育理念和體育制度,我們該遵循的遵循,但不要做過分詮釋。說過頭話,大歌而特頌,幾乎要把它當做革命經典來闡釋,都不如恰如其分、接近事實地宣傳經得起歷史的檢驗。有些制度安排如不合理也不要害怕發出我們得聲音。有些賽事,如果不是十分必要,就別費勁去邀請國際體育組織的領導參加了。國外已經有人稱我們的某些做法為“多余的熱心”。邀請不邀請要有規矩,不能只聽信少數人的鼓搗。正如對待其他事物一樣,我們也要辯證地看待體育競技,辯證地看待體育組織。今后,各種體育賽事也會十分慎重地使用“舉全國之力”、“舉全省之力”之類的詞匯,因為這種說法一般都太夸張,太言過其實。這種事情既不可能也不必要“舉”那么多“力”。
總之,申辦和舉辦,都會更注重未來效應,包括經濟效應、社會效應和政治效應,而且對未來效應會避免一般性虛擬和大而化之的揣測。從觀察社會的角度看,舉辦大型體育賽事動靜大,涉及面廣,影響因子多,時間周期也長,是一個復雜的系統工程,因此,用一兩個個例代替全面評估,用大而無當的豪言壯語代替科學分析,用空泛無物的設想代替現實的境況,都不能作為此類決策的依據。
以上我就北京奧運會后我國競技體育的價值取向和策略取向談了自己的看法,事實上,進入21世紀某些變化就已經開始,只是北京奧運會為這種后果變化提供了更好地條件和充足的理由。當然,有些變化還舉步維艱,有些問題尚未取得共識,但不管如何,中國體育千真萬確是走到一個需要重新認識自己、確定自己身份與角色的時候了。有人說“轉型”,有人說“拐點”,這些說法都可以討論,可以質疑,但確實應當看到時代在呼喚,歷史在呼喚,以不變應萬變只會喪失時機。盡管理念的變化和策略的調整可能會打破長期形成的格局和資源配置方式,需要改變傳統的思維定勢和長期形成的操作習慣,但只要我們用心靈去感知,用理性去思考,用歷史使命感去行動,一切困難都是可以克服的。
(作者附言:這幾年,承蒙學界的看重,有時參加博士論文的開題和答辯,從中得益匪淺。看到中青年學者的刻苦耕耘,也會覺得自己不能總是居高臨下指指點點,于是就不緊不慢在電腦前寫下此文。過去,我當過一段學報編輯,現在許多學報編輯負責人都是學生輩了,看著他們成長我很高興,他們來約稿,有時還寄來訪談提綱,但是,都因為種種原因未能給他們回應,心中覺得愧疚。如果沒有違反規定,他們愿意,此文我都授權發表。我也歡迎學界朋友們指正。為了節省篇幅,運用文獻恕不注明出處,只用引號標出。)
Value Orientation and Strategy Orientation of China Competitive Sport after Beijing O lympic Games
XIE Qionghuan
(Dept.of Policy and Law,General Administration of Sport,Beijing 100763,China)
In 2008 Beijing Olympic Games,China reached the first rank in the gold medal list,which was themilestone in Chinese sport history and modern Olympic Games history.The spurt progress of China competitive sport had changed the world sport structure,though the developmental road was success,but not be hard to fault.In this paper,the author discussed the value orientation and strategy orientation of China competitive sport after Beijing Olympic Games from five aspects,leaving sorrow sport and entering joy sport,ending anxious sport and receiving confident sport,facing gold medal sport and enjoying glamour sport,regulating Olympic Sport and developingmulti-sport.The conclusion can be reference for the long-term development in the sportof China.
Beijing Olympic Games;China Competitive Sports;value orientation;strategy orientation
G 80-05
A
1005-0000(2011)06-0461-09
2011-09-20;
2011-10-19;錄用日期:2011-10-23
謝瓊恒(1940-),男,福建人,博士生導師,教授。
國家體育總局政策法規司,北京100763。
本文準備從5個方面與學界進行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