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小勇,向會英,姜 熙
●專題研究
學校體育傷害事故責任制度研究
譚小勇,向會英,姜 熙
我國將學校體育傷害事故與其他學生傷害事故等同看待,沒有考慮學校體育的教育規定性及本身具有傷害事故發生的風險性等特質,過多的采用了公平責任原則,對學校和教師過于嚴格的歸責,使得學校不得不采取限制開展體育活動的規避措施,傷害了學校發展學校體育的積極性。基于此,運用法學、體育學等知識通過綜合分析法、比較分析法、案例分析法等研究方法,既考慮體育的特殊性又考慮法律的法定性對學校體育傷害事故責任問題進行了系統研究。提出了建立以過錯責任為主導,以甘冒風險原則為補充的歸責體系;設立學校責任保險以減輕學校、教師的賠償責任;明確學校體育傷害事故中政府是責任主體之一。以保證學校體育工作的正常開展,維護學校、體育教師和學生的合法權益。
學校體育;傷害事故;歸責原則;責任主體;責任保險;甘冒風險
由學校體育傷害事故引發的糾紛已經引起社會的廣泛關注。一方面,在我國獨生子女時代來臨的今天,一名學生出事,3個家庭受到傷害;另一方面,對學校和教師過于嚴格的歸責,又使得學校不得不采取限制開展體育活動的規避措施,最終損害學生的體育受教育權。目前,我國在學生體育傷害事故方面的立法還較薄弱,雖然2002年教育部頒布實施了《學生傷害事故處理辦法》(以下簡稱《辦法》),并對學生傷害事故責任、處理程序、損害的賠償以及責任者的處理等方面做出了規定,但由于沒有考慮到學校體育的特殊性,使得法院判決時一般只能借助如《民法通則》、《侵權責任法》等法律。從我國的司法實踐來看,對于學校體育傷害事故中的歸責原則和賠償,各法院的判決并不相同,在學理和實踐上也存在爭議,如學校與學生的關系、歸責原則的確定、在各方均無過錯時責任的承擔等,這些問題都需要進一步從法律的角度,結合體育的特點進行系統研究,以保證學校體育工作的正常開展,維護學校、體育教師和學生的合法權益。
根據教育部2002年頒布的《辦法》,本研究所指的學校體育傷害事故是指學校組織實施的校內外體育活動,以及在學校負有管理責任的體育場館和其他體育設施內發生的,造成在校學生人身損害后果的事故[1]。根據侵權行為法原理,構成學校體育傷害事故必須同時具備以下幾個要素。(1)受害主體——學生。這里所指的學生是《辦法》所規定的國民教育體系內的全日制各級各類學校的受教育者,包括公立學校和民辦學校。具體要符合兩個條件:一是按照國家有關規定取得學籍;二是全日制就讀。(2)產生人身傷害后果。學校體育傷害事故是人身傷害事故,主要是指學生的人身損害,屬于人身權的范疇。包括致傷、致殘、死亡、對人體的損害而造成的精神損害,只產生財產損失不構成體育傷害事故。(3)產生傷害的時間、地點。從時間要素看,學校體育傷害事故必須是發生在學校組織的體育課教學、課外體育活動、課余體育訓練和體育競賽的過程中,其前提是必須與學校組織的體育教育教學活動的關聯性。從地點要素看,學校體育傷害事故必須是發生在學校負有管理責任的體育場館、設施內,不能以校園來簡單界定。一般情況下,學校的管理責任始于學生上學,終于學生放學,就體育傷害而言學校的管理責任則貫穿于體育教學、課外體育活動、課余體育訓練和體育競賽(包括學校在校外組織的)的始終。
根據美國學校傷害事故的定義,學校體育傷害責任問題被認為主要是侵權行為法問題,學校體育傷害事故的責任主體可能是學區、學校或者教師;責任的時間范圍是學生在校期間或上學放學途中,地域范圍不僅為校內,特定情況下,校外活動及非上課時間也可能進入責任范圍[2]。在學校體育傷害事故責任追究問題上設計了減免責制度,以減輕學校及體育教師和教練的經濟負擔和精神壓力,如政府免責權、慈善豁免、共同過失、甘冒風險、免責協議等。1961年,美國還通過了《教職員賠償責任免除法》,根據這部法律,被判定有責任的教職人員的賠償金由學區教育委員會代之負擔。
在美國,人們認為體育傷害是體育自身的競爭性和身體性導致的自然結果,也大都接受“參與者甘冒風險,并不能從導致傷害的參與者處受償”這一傳統觀念[3]。在美國的司法實踐中也經常可以見到適用甘冒風險的案例,如Gaspard案,原告因其子Ronnie在棒球比賽中受傷,代子提起人身傷害賠償訴訟,被告保險公司以甘冒風險進行抗辯。一審做出有利于被告的判決,原告不服提起上訴。上訴法院認為原告之子甘冒風險,并據此駁回了上訴[4]。
英國學校體育傷害事故的處理是直接將其納入學校傷害事故處理體系之中,最主要的特色是,學校不直接承擔賠償責任,在英國的學校體育傷害判例中,大部分都是由學校舉辦者自治體當局(教育委員會)承擔事故中的賠償責任。
德國作為最早提出國家賠償責任的大陸法系國家之一,在1910年頒布實施的《國家責任法》中第1條就明確規定:“官吏行使受委托之權時,對于第三者違反其職務上的義務,其責任應由該官吏所服役之國家及統治機關負擔。”這一規定的要旨就是將公務人員因工作失誤而產生的賠償責任分離出來,由國家直接負責賠償。在德國,學校管理者和教師具有公務身份,這一規定無疑適用于學校體育傷害事故的處理。德國將學生傷害事故看做是勞動災害保險法上的勞動災害,在賠償問題上由州、市、鎮、村保險工會為學校購買保險,進行包括致殘撫恤金在內的保險支付。
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獨特的法制文化背景,在學校體育傷害民事責任制度建設上也各具特色。但我們從各國特別是一些法制發達國家關于學校體育傷害民事責任制度建設的法制主旨可看出一些共同點,即以不違背法律公正基本精神的前提下,在查明事故原因及責任之后,在追究加害人責任時,建立起一套以國家或地方政府為賠償主體,以國家經費為主,以社會保險金為補充的經濟賠償機制,以最大限度減少學校和老師的責任及賠償負擔和精神壓力,最終實現推動學校體育公益事業的發展,提高國民身體素質,消除體育傷害事故對學校及老師帶來的消極影響,最大限度發揮學校體育的社會效益。
3.1.1 我國學生與學校的法律關系 要確定學校體育傷害事故的責任主體,就必須先考察學生與學校的法律關系,這一法律關系的性質是處理學校體育傷害事故責任的法律基礎,但由于我國對這一法律關系的性質沒有明確的法律規定,引起了法學界較大分歧。
關于學生與學校的法律關系主要存在4種不同的觀點[5]:(1)基于民法理論上的監護關系說。這種觀點有兩種理論,一種認為在未成年學生的家長將學生送到學校之后,學校就自動取得該學生的監護權;一種認為家長將學生送到學校之后,其監護權就轉移到了學校。這兩種觀點都沒有直接的法律依據,我國沒有法律規定或者認定學校在未成年人入校后就獲得監護權。(2)基于公法上的特別權力關系說。持此觀點者認為,學校對學生承擔教育、管理、保護的職責,這是社會責任。這種觀點除沒有法律依據外,還會使學生與學校的關系產生嚴重的不平等問題,導致更多的糾紛發生。(3)基于平等主體民事上的“教育契約說”。其基本觀點是學校與學生之間的關系是契約關系,法律地位平等。這種觀點的主要問題在于將教育市場化,漠視教育的公益性。(4)教育法律關系說。該觀點認為,學校與學生之間形成的社會法律關系是在實現教育目的、開展教育活動中產生的,由國家頒布的教育法律規范所調整,體現著教育本質特征的教育法律關系。這種關系,一方面表現為行政法律關系。根據《教育法》、《教師法》、《未成年人保護法》的有關規定,學校對學生有教育、管理的權利和保護的義務,這些權利和義務不是來自于私法規定,也不是來自于私法權利的轉移,而是來自于公法,因而,學校與學生之間具有一種特殊的、具有公法性質的法律關系,當學校(含教師)履行這些權利和義務時,其身份具有公務性,這時的學校與學生間的法律關系具有行政管理關系的特征。另一方面又表現為民事法律關系。事實上,學校與學生并不是單純的公法意義上的行政管理關系,還存在民事法律關系,這種民事法律關系主要表現為侵權損害賠償和教育合同兩種法律關系的競合[6]。因此,教育法律關系說也稱為雙重法律關系說。
學界對學校與學生的法律關系還沒有完全統一的觀點,但從目前大多數學者的觀點來看,相對傾向于教育法律關系說。從我國的司法實踐和我國的教育體制現狀看,教育法律關系說的表述比較符合我國現行教育體制、教育行政管理體制與訴訟法律體制下的校方與學生關系的表征[5],即學校與學生的法律關系既具有行政法律關系的特質又具有民事法律關系的性質。值得注意的是,我們只能說明其具有某些行政法律關系的特征,不能也不應該認為現行體制下的學校是行政主體。這種雙重的法律關系也說明在我國現行的教育體制機制下,學校與學生關系的復雜性和特殊性。實事上,到目前為止,我國學校的性質和地位不是非常明確,這一現象也是導致我國在學校體育傷害事故處理中確定責任主體較為困難的主要原因。
3.1.2 學校體育傷害事故中的責任主體 責任主體認定的過程就是確定賠償責任人的過程,也是非常復雜的過程。一般來說,在學校體育傷害事故中,對學校體育傷害事故承擔責任的人或單位就是該傷害事故的責任主體,也是賠償責任人,即賠償主體。從我國司法實踐來看,學校體育傷害事故責任主體具體來講包括學校、教師、學生、未成年學生監護人(家長)、第三方加害人、保險公司等。在賠償主體認定過程中,需根據具體情況來確定。《辦法》第9至14條詳細規定了各種學生傷害事故,以及造成事故的相關責任人。而在實踐中,由于體育的特殊性,引發學校體育傷害事故的原因較其他事故更為復雜,因此,往往對事故負有責任的不止一個,即學校體育傷害事故的責任主體是一個混合責任體。從中也可以看出,我國在學校體育傷害事故處理中,其責任主體一般不包括政府教育主管部門,追究的是學校或校長的責任。客觀而言,校長特別是中小學校長僅僅是學校舉辦者委托的經營者,舉辦者的責任和管理者的責任全由經營者來承擔,顯然是不公平的。
歸責原則是指確定責任歸屬所依據的法律準則。我國《民法通則》中表述的歸責原則可分為過錯責任、公平責任和無過錯責任原則。但《侵權責任法》規定的歸責原則體系是由過錯責任、過錯推定和無過錯責任原則構成,沒有將公平責任原則列入其中。
3.2.1 過錯責任原則及其在學校體育傷害事故中的適用 過錯責任原則是民事責任的一項基本原則,是以過錯作為價值判斷標準,判斷行為人對其造成的損害應否承擔侵權責任的歸責原則[7]。《侵權責任法》第6條第1款規定:“行為人因過錯侵害他人民事權益造成損害的,應當承擔侵權責任。”《民法通則》第160條第2款也有相應規定。過錯責任原則適用于一般侵權行為,受害人承擔舉證責任。它以過錯作為歸責的最終構成要件,即所謂的“有過錯則有責任;沒有過錯,就沒有責任;過錯的大小與責任范圍相一致。”[8]
過錯責任原則在我國學校體育傷害事故的民事法律責任中適用沒有分歧,而在實踐中如何準確判斷學校有無過錯才是關鍵問題。我國的司法實踐中有大量的學校體育傷害事故案例都采用過錯責任原則。如楊某某訴同班同學高某某、任某及所在初中學校案。該案系同班同學在午間休息時玩體育游戲時造成的傷害事故。由于起訴人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學校在知情的情況下放任傷害事故的發生,相反,學校在得知事故發生后立即將受傷學生送往醫院進行必要的治療,并墊付了醫療費。法院認為,學校在本案中并無過錯,不應承擔賠償責任。
需要特別指出的是,在我們收集到的案例中,出現了在審理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的體育傷害案件中,法院要求當事各方承擔部分舉證責任。法院認為: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的認知水平有限,其監護人又不在身邊,對學校的情況不熟悉,要求其承擔舉證責任很困難,也有失公正。由此可見,在我國適用過錯原則時,對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的學校體育傷害事故中,并不意味著學校不承擔舉證責任[9]。
3.2.2 無過錯責任原則及其在學校體育傷害事故中的適用 無過錯責任原則是指在法律有特別規定的情形下,以已經發生的損害結果為價值判斷標準,由與該損害結果有因果關系的行為人,不問其有無過錯,都要承擔侵權賠償責任的歸責原則[10]。我國確立該原則的法律依據來自于《民法通則》第106條第3款的規定。這種歸責原則的目的是強調對受害人損害的補償,而不是制裁侵權行為人[5],這一原則對保護受害人的權益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但無過錯責任原則的缺陷也十分明顯,只要產生損害后果,就是行為人無過錯也要追究加害人的法律責任,這顯然是不公平的。
在我國,關于無過錯責任原則在學校體育傷害事故的處理中是否適用存在爭議。在司法實踐中,早前有少數法院認為學校與學生是監護關系,學校對學生承擔監護職責,只要是學生參加學校組織的體育活動或在學校里進行體育活動中受到傷害,學校就必須承擔責任,不需要考慮學校在主觀上是否存在過錯、管理上是否存在疏漏。現在法院的認識已基本統一,在學校體育傷害事故的處理中,無過錯責任原則是不能采用的。在我們收集的案例中也沒有發現適用無過錯責任原則的案例。
3.2.3 公平責任原則及其在學校體育傷害事故中的適用 公平責任原則是指在當事人雙方對造成損害都無過錯的特殊情況下,侵權行為人或者受益人也要承擔一定的賠償責任。《民法通則》第132條的規定是其法律依據,即“當事人對造成損害都沒有過錯的,可以根據實際情況,由當事人分擔民事責任。”公平責任原則是以公平的觀念對適用過錯責任原則和無過錯責任原則不能歸責的情況下,以衡平的方法分攤損失的一項法律原則。
我國在處理學校體育傷害事故的司法實踐中,采用公平責任原則的案例不少。如顧某訴上海市盧灣區某某學校、楊某某案(案情:1995年的一天下午,顧某和楊某某在上體育課練習地滾球時,兩人相撞造成眼瞼部受傷)[11],法院認為:顧某和楊某按教師要求進行鍛煉,沒有過錯,學校教師按教學大綱進行教學也沒有過錯,且學生受傷事故發生在瞬間,要求教師在此狀態下采取有效措施不切實際,故本案顧某受傷屬意外傷害事件。法院判定,當事人分擔民事責任。需要指出的是,學界和法律實務界都認為公平責任原則不是我國侵權責任法的一般性歸責原則,《民法通則》并沒有將公平責任作為歸責原則,而是僅將其列入具體的民事責任之中[12]。說明在公平責任原則適用上存在分歧。
3.2.4 過錯推定原則及其在學校體育傷害事故中的適用 過錯推定原則是過錯責任原則的一種補充形式,它是指在法律有特別規定的場合,從損害事實的本身推定侵權人有無過錯,并據此確定造成他人損害的行為人賠償責任的歸責原則[13]。《侵權責任法》第6條第2款的規定:“根據法律規定推定行為人有過錯,行為人不能證明自己沒有過錯的,應當承擔侵權責任。”是過錯推定原則的法律依據。過錯推定責任原則與過錯責任原則的區別主要表現在舉證責任上,過錯責任原則的舉證責任原則是“誰主張誰舉證”,而在過錯推定責任原則中,則采用舉證責任倒置的原則。
從我國的司法實踐來看,過錯推定原則在學校體育傷害事故處理中主要適用于體育場地設施、器材裝備造成的傷害事故,以及無民事行為能力人的傷害事故,也有個別在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的傷害事故中采用過錯推定原則的案例。在采用過錯推定責任原則時,我國法學界和實務部門均持非常謹慎的態度。
3.2.5 甘冒風險原則及其在學校體育傷害事故中的適用 甘冒風險是民法中處理侵權損害賠償的一項原則,意思就是已經知道有風險,而且自己自愿去冒風險,那么,當風險出現的時候,就應當自己來承擔責任,擔當損害的后果。
甘冒風險原則被國際上的很多國家適用于學校體育傷害事故的處理之中,可以說已經成為一種常用的原則。在我國,《民法通則》雖然沒有明文規定甘冒風險這一原則,但甘冒風險最常見于體育競技活動中,競技性、對抗性作為體育的核心內容已被人們所熟知,所以參與者受到人身損害時,一般情況下,由參與者個人承擔責任,別人無需承擔侵權賠償責任。法學界和法官也不排斥這種觀點,在我國的一些判例中也有明確用甘冒風險等字眼描述判決理由,但遺憾的是,大多因無甘冒風險的慣例而最終采用公平原則。如陳某某訴江西贛州大余縣某某中學案,陳某某在校田徑運動會跳遠比賽中的第三跳落入沙坑時致右股骨骨折。法院認為:陳某某參與跳遠比賽,該項運動比賽潛在一定的人身危險,上訴人陳某某自愿參加該項運動,應屬于自愿承擔危險的行為。上訴人和學校雙方對于事故的發生均無過錯。應適用公平原則予以處理。最終學校補償陳某某2 000元(約30%)。
3.2.6 我國學校體育傷害事故民事責任歸責原則適用簡評 綜合我國學校體育傷害事故民事責任歸責原則適用的基本情況,我們認為可以對我國學校體育傷害事故責任歸責原則適用的現狀作如下的描述:學校體育傷害事故民事責任歸責原則以過錯責任原則為主,較多的采用了公平責任原則,在特殊情況下適用了過錯推定責任原則,在適用無過錯責任原則問題上顯得非常謹慎,或者反對無過錯責任原則在學校體育傷害事故處理中適用,在理論上承認甘冒風險原則在學校體育傷害事故處理中的相對合理性,但在判決中沒有明確采用甘冒風險原則。
學校體育傷害事故屬于學生傷害事故,其損害賠償的基本規則、范圍、標準與學生傷害事故沒有什么不同,在這里我們主要涉及學校體育傷害事故損害賠償責任風險問題。我國約60%的學生傷害事故來自于學校體育傷害事故,并有逐年上升之勢[14]。從我國關于學生傷害事故處理的法律法規來看,學校體育傷害事故的賠償責任是作為民事賠償責任,主要由學校、教師自行承擔,部分地區開展了醫療保險和意外傷害保險,學校承擔了巨大的學校體育傷害事故賠償責任的風險,給學校施加了巨大的經濟壓力和精神壓力。
現有《辦法》已實施9年,我們相信該辦法出臺的宗旨是維護學校的正常秩序,推動教育事業的發展。但我們也知道,學生的身體素質出現嚴重下滑的現象幾乎伴隨著《辦法》一路走來,雖然其原因很復雜,但學校在想盡一切辦法規避學校體育傷害事故的發生是一個不爭的事實。如大部分學校減少甚至取消如單雙杠等具有一定危險性的教學內容,學校給體育教師施加壓力,強調安全第一而不是健康第一。針對這些現象我們必須進行認真思考,我們認為出現這種現象的一個最重要的原因是我國學校體育傷害事故責任制度本身存在先天不足引起的。
為明確學校體育傷害事故責任主體,我們還必須探討學校與政府的關系,學校與教師的關系。根據《教育法》第7條及第42條和45條的規定,公立學校由國家和政府設立,其經費主要來自于國家的財政撥款,并由各級人民政府對經費進行管理。教育行政部門是學校教育事業的管理者,學校是組織教育、教學的場所。政府與學校是以一種命令與服從為主要內容的內部行政關系,政府是行政主體,作為委托方以行政命令、行政授權將某些任務交由相對方的學校完成[15]。但我們也必須清楚的認識到,政府行政部門和學校在本質上是有區別的。《教育法》第31條和《高等教育法》第30條均規定了學校的法人地位,在法律層面上界定了政府與學校的權利劃分,使政府與學校之間的法律關系由內部直接行政關系走向外部間接行政關系。《教育法》第26條、《高等教育法》第40條還規定了校長由政府任命或聘任,這意味著學校實質上受行政機關委托或法律授權而獲得對學校事務的管理權。因此,雖然按照《國家公務員管理條例》,學校并非行政機關,校長及其教職員工也不是公務員,而是獨立于政府行政系統之外,具體實施國民教育的自主實體或社會組織機構。但由于有其法律授權或行政機關的委托,學校成為了介于政府與企業之間的非政府組織或非政府企業的第三部門[16],具有一定的行政職能和準公務性質。從學校與教師的關系看,在《教育法》《教師法》及其他相應的配套法規中,不僅規定教師由學校聘任,學校對教師享有在業務上進行指導和考核及實施獎勵或處分的權利,并賦予學校代表國家行使管理的職能[17]。從這一意義上看,可以認為教師實質上是代表學校行使一定的教育行政管理權,教師的履職行為具有“公務”性質。由此看來,我國學校的性質既不是純粹的行政部門,又不是純粹的社會團體,更不是企業,是以非政府形式提供公共產品的一種公益事業組織。政府與學校之間的關系不僅是管理與被管理的關系,還是行政法上的權利義務關系,學校的教育管理權來自于行政機關委托或法律授權。這種類型的關系是既包括管理關系,又包括服務關系、合作關系等[18]。教職員工不是公務員,但具有部分公務員的性質,其履職行為屬職務行為。
關于我國學校體育傷害事故責任主體問題,現有法規中如《侵權責任法》第38條,第2章責任構成和責任方式中的多項條款,以及在《辦法》中的相關條款,對學校、教師、學生可能成為學校體育傷害事故的責任主體已經非常明確。只是在教師為責任主體時,由于教師由學校聘任,學校與教師形成了工作關系,教師在教學活動中造成傷害事故,屬于教師職務行為,此時的責任主體是學校而非教師直接擔責(學校擔責后可再向教師追償),這可以在《侵權責任法》第34條、《辦法》第27條中找到法律依據。存在分歧的是教育行政主管部門是否應該成為責任主體之一。我們認為政府教育行政部門應該成為可能的學校體育傷害事故責任主體之一,并應在相關法律法規中加以明確。其理由是:第一,按《教育法》的規定,學校的舉辦者是政府,學校的教育管理權來自于政府行政部門的委托和法律授權,學校在此范圍內履行職責而發生傷害事故,根據《民法通則》,政府教育行政機關作為委托方應當擔責;第二,在《教育部財政部中國保險監督管理委員會關于推行校方責任保險完善校園安全傷害事故風險管理機制的通知》(以下簡稱為《校方責任險通知》)中,要求“省級教育行政、財政等部門為九年義務教育階段學校投保校方責任保險,所需費用由學校公用經費中支出。”這一規定實際上是教育主管部門代表政府成為學生傷害事故責任主體的具體行為表現。
我國各級各類學校,作為法律授權承擔教育職責的社會組織,是非營利性機構,學校經費主要依賴行政撥款,用于日常教育教學開支和教職員工工資及福利,經費來源非常有限,如果發生體育傷害事故,特別是重大事故,學校根本無力承擔巨大金額的賠償責任,這將嚴重影響一所學校的正常運行。目前,學校對學校體育的深切感受是:學校體育活動開展得越多,學校承擔的風險越大,“不做不錯,多做多錯多賠”。也正是賠償負擔問題,促生了學校采取限制學校體育發展的規避措施。因此,在建立學校體育傷害事故處理機制時,在頂層設計上必須優先考慮賠償金的籌措渠道問題。
4.2.1 建立政府免責權、甘冒風險等免責制度 在美國,學校侵權事故發生后,受傷的一方除了起訴教師或學校外,還可以向學校的上級地方學區求償。根據“主人響應”的普通法慣例(“主人響應”的原文為respondeat superior,譯成英文為let the master answer,系指雇主必須為其員工在工作期間的錯誤行為負責,而不論雇主有無過失,因此也稱為雇主替代責任)[19],地方學區如無特殊規定,必須為其下屬負賠償之責,即所謂的政府免責權。為此,我們建議建立體育傷害事故學校責任免責制度。即只要是學校及其員工在學校體育傷害事故中不是主觀故意,就應免除民事賠償責任,由其上級教育主管部門承擔賠償之責。其主要理由是:(1)與《辦法》不沖突。《辦法》第29條規定:“學校無力完全籌措(賠償金)的,由學校的主管部門或者舉辦者協助籌措。雖然免責制度與該規定有所區別,但在主旨上并不沖突;(2)學校作為公共服務機構,經費屬于公共經費,且經費有限,由學校自身負責賠償,將加大教育經費這一最重要的教育資源失衡。(3)是減輕學校經濟及精神壓力最有效的方法,也是學校體育發展的最強勁的推動力。
我國法律對“甘冒風險”沒有規定,但有學者根據我國在司法實踐中有運用甘冒風險理由進行判決這一現實,提出了將甘冒風險作為抗辯事由的主張[20]。從應然的角度看,法官判案必須以法律為依據,而不是法理,因此,甘冒風險在我國的正式適用還有一段路要走。但是,為達到實質上的公平,不使被告承擔其不應承擔的責任,我們建議在今后的立法中將甘冒風險理論作為一項侵權行為法的抗辯事由,這對學校體育傷害事故民事制度建設具有重大意義,也是非常必要的一項重要措施[21]。
4.2.2 建立完善的保險制度,實行學校體育傷害事故賠償責任社會化 德國和奧地利對發生在公立學校的人身傷害實行工業傷害保險制度,美國根據傳統不成文法中“政府免責原則”及“教職員賠償責任免除法”,被判有責任的學校和教職工的賠償金由學區代替負擔,學區利用責任保險支付賠償金。
在我國,上海于2001年由市政府和平安保險公司合作,采取政府統一出資的方式設立并承保了學校責任險,北京也有相似的規定,《辦法》第31條規定,“學校有條件的,應當依據保險法的有關規定,參加學校責任保險。”2008年教育部、財政部、中國保險監督管理委員會又聯合下發了《校方責任險通知》,要求學校用公用經費購買校方責任險。從這兩個規章的有關條款中我們可以發現,《校方責任險通知》只是將《辦法》中關于校方責任險保險的“可以、鼓勵”等宣示性條款改為相對具有強制性的條款,但還不具備完全強制性。自《校方責任險通知》頒布實施后,許多經濟發達地區開始推進這一措施。按法律適用原則,這兩個規章的制定者屬于同一層級,新法優于舊法,并且按理后者應得到較好的執行,但我們也發現欠發達地區進展緩慢,其原因除政府經費困難外,還與該規章的層級較低以及強制性不夠有關。為此,我們建議:以這次《體育法》修改為契機,在《體育法》學校體育的相關章節中明確將購買校方責任保險中的有關條款作為限制性條款列入,規定政府必須為學校購買學校責任保險。提倡學生自愿參加意外傷害保險和醫療保險,購買上述保險的學生將獲得政府的保險費補貼。將《通知》、《辦法》提升為《體育法》中法律條文,通過提高法律層級來提升法律效力。建立起以地方政府出資購買的學校責任險為主的多樣化的社會化賠償制度。以合理分擔和轉移學校體育傷害事故責任賠償的風險,使學校賠償責任社會化,分散化。
在美國,在處理學校體育傷害事故時主張過錯責任,在雙方均無過錯的情況下,他們根據甘冒風險理論,由學生自擔風險,學生再通過保險獲得救助。從而強化個人責任意識和保險意識,將個人風險轉由社會分擔,減輕學生和學校的壓力。在我國,則認定為意外事故,按公平原則來分攤責任。強化的是校方的責任意識,增加了學校的負擔。
我國在處理學校體育傷害事故時采用公平原則是在免責及保險制度不完善情況下的無奈之舉,是過渡之策。那么,在建立完善的減責和免責制度、實現責任賠償社會化的背景下,我們就有必要調整我國現行學校體育傷害事故歸責原則。我們認為:學校體育傷害責任是過錯責任,學校只對未成年學生遭受的人身損害承擔與其過錯相應的賠償責任。強調過錯責任,就是防止學校承擔不適當的過重責任,防止因此而損害廣大學生的切身利益。因此,在學生傷害事故中,不適用公平責任,學校無過錯就不承擔責任,不存在分擔責任問題[22-24]。因正常的體育活動中所造成的對同伴或運動員或者觀眾的傷害,不應適用公平原則來分攤損害責任,正當危險的肇事人也不應該為此負責。在體育這種具有潛在傷害風險的活動中,參與者成為受害人或者加害人的概率幾乎相等。如果適用甘冒風險原則,損害由受害人自負,受害人獲得保險救助,其受害人獲得的實際利益與適用公平原則獲得的利益也基本一致,但省去了適用公平原則的訴訟之累,節約了訴訟成本和司法資源。關于甘冒風險對無行為能力人的適用問題在學界和實務界均有不同的觀點,我們認為:在保險制度健全的條件下,對無行為能力人適用甘冒風險原則不會對其造成經濟利益上的損失,并且對無行為能力人的個人責任意識和自擔風險意識的培養具有重要作用。總之,甘冒風險原則的適用是體育特殊性的要求,比公平原則由各方分擔責任更有利于體育的發展。
由于學校體育傷害的特殊性,我們主張學校體育傷害事故歸責原則應為過錯責任原則,明確甘冒風險原則在學校體育傷害事故處理中的適用,摒棄公平責任原則。為區別其他學生傷害事故,我們建議在修改《體育法》或者《學生傷害事故處理辦法》時,明確將甘冒風險原則在學校體育傷害事故處理中的適用。
我國處理學校體育傷害事故的直接法律依據是《辦法》,該辦法在歸責原則及責任賠償方面沒有注意到學校體育的特殊性,在頂層設計上受到當時經濟條件的制約,過多的采用了公平責任原則,政府責任沒有得到充分體現,沒有重視學校公益性的基本性質,直接后果是傷害了學校發展學校體育的積極性,影響素質教育的貫徹落實,最終損害學生的利益。為改變這種局面,我們必須首先解決責任賠償這一實質性的關鍵問題,建立以政府全額出資的學校責任險,以政府補助的方式鼓勵學生購買意外傷害和醫療保險的社會化保險機制,將學校和教師從學校體育傷害事故責任賠償的經濟和精神壓力中解脫出來。在此前提下,確定學校體育傷害事故是一般過錯責任,認定甘冒風險原則的適用。當然,在實際操作上要達到這一目標還存在許多社會和法律上的困難,但只要是為學校體育事業的發展,通過我們的共同努力,實現學校體育傷害事故責任制度的調整必將成為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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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ability System of Injury Accident in School Sports
TAN Xiaoyong,XIANG Huiying,JIANG Xi
(The Research Center for Sports Law,Shanghai University of Political Science and Law,Shanghai 201701,China)
In China,the sports injury accident is coped similar to other school injury accidents,which method is not taking the risk during the sports education into consideration.Fair liability principle is adopted more and more.School and teachers bear more responsibilities.The school has to reduce the sports activities for avoiding take responsibilities.The authors used methods of complex analysis,comparative analysis,and case analysis.In the authors' views,the fault principle should be the major principle and risk prone principle should be supplementary.In addition,liability insurance should be adopted by school to reduce the responsibility of school and teachers to ensure the legitimate rights of schools,teachers and students.
physical education;injury accident;imputation principle;liability subject;liability insurance;risk prone
G 80-05
A
1005-0000(2011)06-0521-06
2011-09-05;
2011-10-07;錄用日期:2011-10-10
上海市教委學校體育科研重點課題(項目編號:HJTY-2010-B15)
譚小勇(1964-),男,湖南慈利人,教授,研究方向為體育法學。
上海政法學院體育法學研究中心,上海2017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