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 平
一
1976年,《人民文學》復刊初期,我在一次研究編輯部人員問題的主編、副主編碰頭會上,提議從各地借調一些近年來創作比較活躍的工農兵作者,到編輯部來實習。一則可以協助編輯部做一些編輯工作,彌補編輯部人手不足的缺陷;二則在創作上經老編輯的指點和幫助,可以提高他們的創作水平。這一提議馬上獲得了大家贊同。于是不久,編輯部就陸續開始落實此項措施。從1976年3月至1977年8月,將近一年半的時間內,先后有10多位青年作者到編輯部實習,其中最先來的是江蘇吳縣的青年作者趙踐(女),之后又陸續來了黑龍江的上海知青陸星兒(女)、張鎮波,浙江知青馮關林,借調在文化部“創辦”的黑龍江大學讀中文系的孫桂芬(女),哈爾濱知青周煥龍(女),部隊青年張俊南,東北地區的王君亞,還有北京大學中文系安排來實習的章德寧(女)、張樹立(女)、印德才。他們在編輯部短則一兩個月,長則有半年多。這些青年中,個別是由編輯部主動提名借調來的,如陸星兒,她是在復刊初期,主動投了一篇名為《楓葉殷紅》的短篇小說,編輯部從眾多來稿中欣喜地發現,這篇作品刻畫了一個在生產建設兵團養豬的姑娘敢于同不良傾向作斗爭的動人事跡。雖然文筆尚顯粗糙,但充滿生活氣息,基礎很好,于是決定在第一期上刊出。以后了解到作者是個在北大荒“戰天斗地”的上海知青,從此陸星兒就成了編輯部重點聯系的對象。之后,編輯部同志去東北出差時,專門與陸星兒所屬的農場聯系,點名把她借調到編輯部來實習。再有如江蘇的趙踐,也是指名借調而來,其余幾位大都是由該地區或所屬單位推薦而來。
這些年輕作者來后,幫忙認真看了大量來稿,減輕了許多編輯的工作壓力,同時由于他們都來自工作的第一線,有強烈的生活感受和豐富的實踐經驗,一時間改變了編輯部的政治氣氛,一些長期從事編輯工作、很少接觸工農兵的同志,也由此增強了對工農兵作者的認識。
最值得一提的是,這些青年人艱苦樸素的生活作風和勤奮不倦的工作態度,十分令人感動。當時編輯部的生活條件簡陋,辦公地點還是借用文化部的戲曲研究院的,沒有自己的食堂,平時用餐,就搭伙于戲曲研究院的食堂,中午還好,到傍晚家在北京的同志都下班回家了,大樓內只剩下少數尚未成家的單身青年,于是食堂就只能供應一些中午剩下來的冷饅頭、冷菜;到了星期天和節假日,食堂?;铮麄兙椭缓玫胶诘男∈硵偵铣渣c面食糊口;加上編輯部經費有限,未能給這些實習同志提供住宿地點,只有最早來的趙踐,開始是在文化部招待所食宿,條件尚可,以后人數多了,就只能住在編輯部內,每到夜晚,就把白天工作的辦公桌拼搭起來,鋪上簡單的被褥當床鋪就寢。這樣艱苦簡單的生活,不是一天兩天將就而過,而是延續在整個實習期間,可是他們毫無怨言,沒一個叫苦的,相反卻樂此不疲,充滿激情。應該說,這種實習活動,無論是對編輯部,還是對實習者本人,都是極具考驗的。對其中的幾位,編輯部曾想正式調來工作或長期借調,如江蘇的趙踐,我給吳縣宣傳部的負責人打過電話,結果未獲同意,到1976年8月唐山大地震后,她就回江蘇去了。
這里,我想重點記述一下我與英年早逝的陸星兒之間有過的一段難忘的共同經歷。這段經歷伴隨了我在《人民文學》的最后一段時光,可以折射出“非常時期”的世態人情。
那是1976年的10月以后,她剛到編輯部報到的那天,上身穿了件淺色的兩用衫,敞開的領口內襯著白襯衫的領子,一頭黑發隨意地往后梳著,額前耳旁漫不經心地飄散著幾絲短發,腦后用橡皮筋扎著兩根短短的小辮,在肩后蕩來蕩去,腳上穿了雙有搭襻的布鞋,走起路來,爽爽快快。她給我的第一印象:這是一個不太講究生活,不善修飾的姑娘。也許是上海人的關系吧,在業余時間,我和她的接觸比較多些。通過幾次交談,我知道她出生在上海,但她的祖籍在江蘇的海門,離我的老家啟東僅數十里之遙,怪不得在她的口音里偶會夾帶著只有我這個同鄉人才能聽出的鄉土音;而更巧的是,她上海的家住在南京西路靠近鎮寧路,離我家住址也只有一站多路,真是他鄉遇故知了。再加上她有一個在北京工作的哥哥陸天明,這陸天明,早在我認識陸星兒之前就與他有過文字交往了。他原是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的知青,我在編《朝霞》時,曾在叢刊上發表過他寫的一個三幕話劇《揚帆萬里》,深受讀者好評。我與他沒有直接打過交道,而是通過《朝霞》編輯王一綱寫信轉述過對稿子的修改意見。在我印象中,他是個很有藝術天賦的青年。從與陸星兒的交談中我才知道陸天明已從建設兵團調到了北京的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工作。也許這些因素的潛在作用,再加上志趣相投,彼此癡迷文學,因此盡管在年齡上我們不屬于一個檔次,我比她大二十多歲,但相處得十分融洽。每天晚上,工作之余,她就走到我的辦公室來,天南地北地閑聊。時間一久,我們幾乎達到無話不談的程度,上至國家大事、政治動向,小到日常生活瑣事。當然談得最多的還是文藝。有時在外面看了一場話劇、一個內部電影,或讀了一部名著,其中情節的精心安排、某個人物的塑造、某處場景的生動描寫、某些細節的巧妙運用等等,都成了我們津津樂道的話題。她性格直爽,為人坦蕩,心里藏不住疙瘩,想說就說,而且語速極快,從不打疙瘩。同她交談,完全可以暢所欲言,無需遮遮掩掩。有時來了興致,再約上一兩個實習青年,走出巷子,去東四街道上逛商店、買東西,或到環境幽靜的三里屯使館區一帶散步、轉悠。
在我多年的編輯生涯中,認識不少青年作者,他們在進入文壇的征途上,不乏廢寢忘食的動人事跡,但像陸星兒那樣勤奮搏斗的頑強精神,實屬少見。通常,白天她像其他編輯一樣,埋頭在來稿的海洋里,認真負責地處理稿件,一到晚上,她也常和大家一樣,或外出散步,或一起聊天,待大家拼搭起辦公桌子,鋪開被褥睡覺后,她就躲到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去,鋪開稿子,在同伴的鼾聲中,開始練習創作。肚子餓了,就喝點白開水,啃幾口白天吃剩的冷饅頭,一直到凌晨三、四點鐘才在臨近的單人沙發上蓋件棉大衣,瞇上眼睛,睡個兩三小時。我是在偶然的情況下發現她如此拼搏的。那天半夜里我起身上廁所,發現平時無人的辦公室內怎么還有燈光,走進去一看,原來是她在埋頭寫作。我這才知道,她這種行動不是偶一為之,而幾乎是成了習慣。我奉勸她說,如果臨時突擊一下未嘗不可,長年累月這么干法怎么行,身體要垮的!她不以為然地笑笑說,沒事,北大荒八年的生活比這艱苦多了!她認為自己底子薄,基礎差,要想在文學創作上有所長進,不加倍努力怎么行!
令人遺憾的是,這樣的實習活動為時不久就起了波折。這是從我開始接受審查后出現的。
1977年5月,也就是“四人幫”被粉碎7個月之后,我因參編過上海的《朝霞》雜志,又是從《朝霞》調來北京工作的,再加上協助主編籌備《人民文學》復刊至“四人幫”被粉碎為止,忠實執行了打著毛澤東革命文藝路線旗號實為“四人幫”的一套文藝主張,在深入揭批“四人幫”的過程中,隨著主編袁水拍被審查批判,以后進一步發展到國家出版局局長石西民等靠邊接受審查后,出版局就派來一名軍宣隊干部宣布,要我把主要精力放在檢查交代自己的問題上。
對我的審查,我早有思想準備,但我沒有料到這會殃及一些借調來實習的青年。在一部分并非從事編輯業務的人中,對這種實習活動,以致對個別參加實習的人,傳出了一些并不切合實際和并不使人愉快的議論。最早受到影響的是從“創辦”轉借過來的哈爾濱青年孫桂芬。
孫桂芬原是黑龍江大學中文系行將畢業的學生,聰明好學,能寫些評論文章,為此文化部“創辦”把她借調來參加一些編寫工作,但她對“創辦”一些領導人的作風看不慣,不想留在那里工作,想回黑龍江去。我知道后,征得孫桂芬的同意,即同“創辦”的負責人協商,把她轉借到了《人民文學》,當了散文編輯周民的助手。她工作積極努力,深得周民的好評。就是這樣一位青年,在5月初就聽到辦公室搞行政工作的一些人的風言風語。有一位女同志散布說,姓孫的是通過私人關系來的,沒辦過正式手續,是非法的。更令人難以接受的是把她的工作和政治聯系起來。當時文化部“創辦”的一些頭頭正在被批判,因此也懷疑她與“創辦”有什么瓜葛,甚至無中生有地說她正在找關系想賴在編輯部不走。這女孩子的自尊心特強,受不得半點委曲,她聽了這些傳言后說啥也不愿再待下去,決心回黑龍江。本想馬上就走,但這樣稀里糊涂一跑,怕別人以為她真的有什么問題了,加上周民正在外地出差,她決定等周民回來,把她的問題搞清楚了再走。
不久,小孫終于決定要走了。那天是星期天,上午她整理好行囊就出門買東西去了。我說好晚上去車站送她。傍晚5點20分我趕到車站,只見一起實習的陸星兒、馮關林、周煥龍,都來送行了。但見孫桂芬的眼睛紅紅的,想必是剛剛哭過。我跟她握了下手,說了些鼓勵她的話,并希望她回去后來信。她要我代向編輯部作品組的同志問好,她昨天已向他們告別過了。說著她的眼淚又流出來了。正在這時,作品組的組長許以和周民也來送行了。這真出乎我的意料!臨分手時,小孫已泣不成聲,兩手只管抹著眼睛。真是知情重義的姑娘?。?/p>
在回編輯部的路上,陸星兒深有感觸地說:“小孫太富有感情了,哭得這么傷心!到我走的那天,我就不哭。”我笑著說:“不要把話說早了,到時候再說吧!”她強辯說:“真的,即使要哭,一個人躲在被窩里,決不讓人看見!”
孫桂芬一走,其他幾個小青年的心都散了。不久,周煥龍、馮關林等也都陸續離開了編輯部,最后由于作品組的挽留,只剩下了一個陸星兒。但她也不想在如此壓抑的氛圍中留下來。7月24日是星期天,她一早就來告訴我說,她又一次向作品組提出要回黑龍江去。她打算先到蘿北與未婚男友會合,交流一下對未來生活的安排,如果工作不會有大的變動,就索性結婚,然后就定定心心在農場生活寫作。她的想法我是贊同的,畢竟她是近30歲的人了,在這里不占編制,一直是臨時借調工作,長此下去,也不是辦法。
我雖“靠邊”接受審查,但陸星兒依舊與我保持了親密的友誼關系,始終未把我當做有嚴重問題的人而加以回避。記得1977年6月2日那天下午,她在其哥陸天明處知道有話劇《豹子灣戰斗》的票子,就主動打電話給我,動員我去看。我知道這部話劇曾經得到過周總理的贊揚,機會當然不能放過,于是說看。她要了兩張票子,并囑我準時到三里河第六機床廠大禮堂門口等她。我在地圖上找了一下,那地方距東四八條相當遠,估計晚上很遲才能回來,到時未必還有公交車。于是我吃好晚飯,就騎了輛自行車,先到長安街,然后一直往西,問了幾次路總算找到了目的地,陸星兒已等在劇場門口。演出結束已是深夜,公交車果然沒有了,我就讓陸星兒坐在我自行車后面的車架上,載著她大概踏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抵達東四八條。門房早就睡覺了。為了不驚擾他們,我就找到一扇并未關緊的窗口,撬開后跳了進去,然后開門接她進去。盡管時近半夜,但我們余興未盡,繼續漫談著“豹”劇給我們的藝術啟示。
陸星兒特別欣賞劇中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如事務長與連長之間遞煙的細節,女同志為男同志縫補衣服、幫男同志挑破腳上水泡的動作,以及性格鮮明的口頭語,都富有生活情趣。她認為這些方面對她的小說創作會很有啟發。
8月初,她回黑龍江的事終于得到許以、周民的同意。為了做回去的準備,她決定住到哥哥家去。8月6日,她從哥哥家趕來對我說,決定今晚就走,現在就去買車票?;睾邶埥?,這本是意料中事,但說走就走,還是太突然了。臨走,她約我中午去她哥哥處聚一聚,吃頓便飯,算是為她送行。
我如約去陸天明家。他家住在復興門外的一幢高樓內,據說是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宿舍,住最高一層,十二樓,刮風時呼呼地響,似有搖動的感覺,陸夫人名叫程蘊蘭,在電臺文工團辦公室工作,是一位熱情賢淑的女士,兩個小孩活潑可愛,其中一個大的孩子名陸川,當年還不足10歲,如今已是著名的電影導演。
當時他們的收入并不高,但熱情好客,我有一種相見恨晚的心情。自此以后,盡管陸星兒離開了北京,我卻成了他家的常客,他知道我孤身一人在北京,又處在被審查期間,因此常在節假日,邀請我去吃便飯,以解寂寞孤單之苦,這真使我終身難忘。
那天吃完中飯,又閑聊了一陣,到三點我就先告辭了,好讓星兒整理行裝,講好晚上去火車站送她。我在西單轉游了一陣,開車前20分鐘,趕到火車站買了站臺票。不久,陸星兒帶了簡單的行李趕到了。當我進站臺把她的行李送上車時,她就開始眼淚直淌了。記得兩個月前送孫桂芬走時,她口氣很硬,說她走時決不會哭,可今天她都忘了。一直到開車的鈴聲響了,她把頭靠在車窗上,一邊抹著淚眼一邊哽咽著說,她會寫信來的,希望我能安全渡過審查關。我心里似有千言萬語,但一句也說不出來,只是揮著手,祝她一路平安。眼見列車的影子在我的視線中完全消失,我才若有所失地漫步而返。
二
當時一點也沒有想到,隔了二十多年之后,她那富有青春朝氣的寶貴生命,竟然過早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2004年9月5日,我與上海的5位作家應邀到北戴河休假,剛回到上海就看到當晚的《新民晚報》上刊出了一條令人揪心的消息:年僅55歲的上海女作家陸星兒,因患晚期胃癌,醫治無效,于9月4日晚8時30分,在上海曙光醫院與世長辭。我立即打電話到她原住處詢問,可惜一直無人接聽。數日后,還是從報上獲悉,上海文學界和不少喜愛她作品的讀者將近500人,懷著悲痛的心情,紛紛冒雨來到上海龍華殯儀館,與陸星兒作最后的告別。
陸星兒的英年早逝,一度使我陷入長久的追憶之中。從1976年秋冬開始,命運促成我們共事了9個多月,在這并不太長的歲月里,我們建立了深厚的友誼。自從她離開《人民文學》回到黑龍江以后,我們仍通過書信往來,保持了長久的聯系。這種聯系,我們從未向他人提起過,所以很多人并不知悉。她逝世以后,我整理了往日她給我的信件,從1977年8月15日至1987年7月20日,我的手頭還能找到她完整的13封來信。當然,實際還不止這些,平時我沒有保留親友書信的習慣,有些信看后就隨手丟失了。她的這些信大多不是簡單地表達一下問候之意,其中的內容還是比較豐富的,有旅途的感受與猜想,創作中的甜酸苦辣,日常生活中的喜怒哀樂,北國風光的描述,對未來工作、生活、前途的設想,還有對我當時處境的擔憂等等,有多封信長達兩三千字。一直到1988年她被上海作家協會聘為專業作家以后,我們在同一個城市中生活,才由電話聯絡代替了這種書信聯系的方式。
陸星兒是1977年8月6日離開《人民文學》的。臨走時她對我說,她會寫信來的。果然,她走后不到十天,即8月15日,她就從黑龍江蘿北縣寫來了第一封信。她首先表示她是“在幾經思想情緒的波折后,滿懷著信心回到生活中來的?;剡^頭來重新審視一下在編輯部度過的幾個月,總感到在自己的道路上,能添上這樣一段生活經歷,是非常及時與必要的。如果說,收獲之大是創作上有些什么長進,倒不如說,偶然的機會,使我這個長期生活在底層的人,看到了社會上層的生活面貌,促使自己對某些問題的看法,能更加透徹一些”。在提到回去后的心情時,筆調是輕松的。她寫道:“又回到了‘北大荒’,這里的一切,與都市的繁華、喧鬧相比較,果然是兩個世界,是景象、氣氛完全不同的兩種天地。走在廣闊的田野之間,呼吸著北疆涼爽清新的空氣,心里有一種親切之感……也許是久違故地的緣故吧,種種新鮮的東西,使心情比較振奮、舒暢?!毙诺哪┪玻€談到了她與男友陳可雄對未來生活的考慮,心情比較矛盾,想就此組成家庭安頓下來,又怕影響了事業,“因為在我們的生活道路上,這一步,是個重要的轉折,生怕思想準備不充分,邁不好,貽誤了事業”,故此“猶猶豫豫,舉棋不定”。最后她還表示很想知道我的處境有否改變,希望我今后能及時告訴她。
我接信后,于8月27日給她寫了一封長信。除了慶幸她回到生活中外,還對她今后的生活、創作,提了一些建議,希望她不斷成長。此外,更多的是結合我當時的處境,向她抒發了比較抑郁的心情,發了點牢騷:一天到晚,把有限的歲月,消磨在反反復復的寫交代、寫外調材料上,不能好好工作。最后我還表示了在萬般無奈中只好“處之泰然”的心情。誰知就是這么一封直抒胸臆的信件,使她十分激動。她馬上在8月31日給我來信,一開頭就這么寫著:“細細地讀完你的長信,許多情景涌上心來,我的眼睛濕潤了。我走出辦公室,下樓到外面溜達了一圈,說不出是一種怎樣的心情,只想到應該給你寫個回信,但提起筆,思緒萬端,不知從哪里說起好?!苯又龑懙角皫滋?,她躺在床上開著半導體迷迷糊糊睡覺時,突然聽到播音員正念到在揭批“四人幫”的斗爭中,如何落實黨的政策時,她睡意頓消,并“長長地舒了口氣,首先想到你,可以摘掉‘幫派體系中的人’這頂帽子了,心里感到寬慰了許多。你的‘處之泰然’是對的,許多時候,許多事情,并不是以我們的主觀意志為轉移”,“你處在那樣的地位,也就很難避免斗爭的浪頭和漩渦。這一二十年黨內斗爭的復雜性,決定了我們的干部要受到各種勢力的沖擊,再抱怨也沒有用”,“不能馬上工作,也不必過分焦急,利用這段時間,清理一下思想,一旦重新工作,會更加清醒一些。事物總是有兩方面的。你不是曾經說過,正是文化大革命靠邊的那段時間,使你從繁忙的工作中脫出,有時間閱讀了一大批名著,這不就是不可多得的收獲嗎!”信中她還講述了她當時的工作和個人的生活問題,并寄了兩張照片。這是上星期她與陳可雄在綏化縣城拍的,為了選景,她們走遍了整個綏化縣城,最后只好跑到郊外的莊稼地拍了幾張,其中一張是同一頭大山羊在一起,樂滋滋地給它喂草,充滿天真的童趣。她自嘲地說,“游興不大的我,一回到我的天地,就變得‘野’了”。
9月22日的來信說,年底她可能調到蘿北縣寶泉嶺農場管理局,同陳可雄在一起工作。如能調動成功,那就鐵了心在邊疆奮斗了。寶泉嶺在綏化東北約兩百多公里,已靠近邊境了,有利條件是可以經常下去走走,接觸廣泛的生活,但她又擔心“邊疆鄉村與外部沸騰的世界隔絕了聯系,怕失去了同先進思想、文化和智慧的交流,怕跟不上時代了,像一顆自我滿足的沙粒,停泊在安靜的、平穩的沙窩里……但怕是沒有用的,還是應該勇敢地迎接生活,戰勝一切困難?!彼J為“自己各方面的基礎還是太差,而要充實、提高自己,只有勤奮地多學多練,別無捷徑可尋。”如今“唯一感到不利的是讀不到書,有時真有點像兔兒憋在干涸的池塘里的感覺,只能把身邊僅有的幾本讀過多遍的書反復讀讀”。
10月初,她果然調到寶泉嶺了。她在10月20日給我來信說,她是10月10日離開綏化的,12日晚到達寶泉嶺,分配在管理局文衛處搞文化工作。對這項工作,她是比較稱心的,從此可以“合法”地搞創作了。但是當她剛接到調令時,內心是頗不平靜的。她寫道:“心里像卷起了一場暴風雨似的,思想斗爭很激烈,也很痛苦。過去的八、九年基本屬于穩定的……有時也想到一輩子奮戰‘北大荒’的問題,好像也并不覺得有什么可怕。但是當事情真正逼到眼前了,我怯步了,實在沒有勇氣、沒有決心再朝前跨一步?,F在這里的情況是大學馬上要招生,今年可以自由報考,擇優錄取,多少人想躍躍欲試。也有相當數量的人終日惶惶不安地等待困返、病退、轉插的手續,而少部分已經安家的,則疲以應付又費心又繁重的小家庭生活……這樣幾種出路,我怎樣選擇?上大學,并非有更多的出息,尤其像我們這樣的年齡,何必再去‘泡’三年,自己辦回去,我沒有這樣的本事,也不愿意可憐巴巴地擠在城市的最底層,只為了討一口‘舒心’的飯吃。成家嗎?我又豁不出去。這幾天,就在這樣的矛盾中掙扎,最后決定,再拖一年看看。這一年怎么辦?我打算主要化在積累生活上,做些儲備,以防將來必需要讓‘生活’拖累時,仍然可以不停地寫點東西?!?/p>
過后她在11月25日的來信說,她到寶泉嶺后已斷斷續續寫了些小東西,在《屯》報上刊發,并給我寄來她寫的一組《北大荒人物速寫》,希望我看后給她提提意見。就在這時,她又面臨了新的矛盾,一股報考大學的風己經刮到了黑龍江。她心動了:“考大學的風潮在身邊席卷著,我是咬著牙抑制著幾經波動的心。我在這個小地方,人們都認為我是個有專長的人,完全應該再去深造一下,我也想到大學畢業后,會走上人生的坦途。但今年來黑龍江招考的文科很少,只有北大新聞系,古典文獻系,廣播學院的編采系等,但這些系都不配我的胃口”,想到“再去枯燥的學院生活中泡上四年,實在感到難待”。但是,陳可雄卻報考進了復旦大學的中文系。這在寶泉嶺引起好大反響,從領導到群眾都很不理解。從一般道理上講,好容易女的調來了,應該團圓過日子,男的怎么考大學走了呢!其實,陳可雄的報考,陸星兒是支持的,“有一個人先闖出去,路總是開闊了些……我也反復想了,固然,馬上安居樂業地過小日子,從眼前看蠻安穩適意。但殊不知,在如此僻陋的地方,滿足起來后,隨之會奪走我的熱情、創造精神等一些金子都不易換到的東西……國家發展很快,都要向現代化奔了,我總不甘心被這個時代淘汰,碌碌無為地混去一生!”信末說,元旦她準備回上海探親,但是否彎到北京來,她還在猶豫。她很想在這次假期內能看到我,好好地談談。
1978年1月3日上午,陸天明給我打來電話,說星兒已到北京,幾天后就要去上海探親,約我去聚聚。她果然來了,我很高興。當天一下班,就匆匆吃罷晚飯趕到陸天明家。屈指算來,我與陸星兒分別了將近五個月,但北大荒的風霜雨雪,未曾在她身上留下多少印記,她還是那樣充滿朝氣,除了講述黑龍江的種種見聞,更多的是關心我當時的處境。她準備在北京待幾天,8日去上海。我見時間不早了,便匆匆告辭,決定在她臨走那天再來送她。8日,正好是星期天,上午我就趕到陸天明家。這天,我們談了許久。星兒表示,她這次返滬,準備和陳可雄把婚事辦了,否則等到他復旦畢業,還得數年時間。我贊同她的打算,畢竟她的年齡不算小了,早點把婚事辦了,也算了卻一樁心事。她還打算婚后就扎扎實實在東北深入生活,力爭多寫出一點東西來。之后,我們還就當時看過的一些內部電影和雜志上發表的一些作品,隨意地交談著,一直到吃好晚飯,六時半送她上火車。
婚后,她在上海待了兩個多月,至3月16日,她又回到了寶泉嶺。她在4月5日給我來信說,她是從海上乘輪船前往大連,然后登陸赴寶泉嶺的。在海上,她遇到了九級風浪,看到了浪濤洶涌的氣勢,也嘗到了浪尖上行船是一種怎樣的滋味,“在搖籃似的輪船上,被晃得頭昏目眩,只能一動不動的躺著,于是就胡思亂想,總覺得,在生活的某一種轉折開始之時,遇到了這樣大的風浪,按迷信的說法,這是一種不順利的預兆。”
這自然是一種迷信的想法,不幸的是,若干年后,她的婚姻生活,果如當時的“預兆”,出現了“大的風浪”,這是后話了。
在寶泉嶺休整幾天后,她就決心深入生活了。她報名去農場六連蹲點。她在信上說:“期限為一年。正好可以參加一個周期的農業生產全過程,等到秋后能看出成果后再回機關。雖然我到邊疆十年了,但在基層生活、體驗的時間很短,生活底子并不扎實、雄厚。我想乘著還年輕、有熱情,應該多在生活中磨煉、體察。”
關于考大學的事,她還猶豫了很久,最后,終于覺得應該去大學深造。就在這年的下半年,她報考了中央戲劇學院,成了戲劇文學系的學生。從此她又開始了另一種生活。該年的11月22日中午,我專門去位于北京南大街的中央戲劇學院看望她。在女生宿舍旁邊的一個空教室里,我們隨意交談了一會,她知道我前一程回上海探親,目前處境尚好,正利用難得的空閑,暗地里“偷”寫長篇小說,非常高興。她也講了自己在學院從不習慣到習慣的生活和感受,如今還無法抽時間寫東西,但決不放棄文學寫作。
這之后,我忙于結束在北京的生活,準備調回上海。她則忙于緊張的學習,我們之間的聯系較少,直至我于1979年4月30日離京返滬時,她請他哥哥陸天明代表她赴車站送我。結果不知是記錯了列車班次,還是其他原因,在送行的人群中,未碰到陸天明。
1981年4月下旬,星兒給我寄來一個短篇,希望我幫忙看看,提些修改意見。我作為一個編輯,養成了職業習慣,就是在讀人家的稿子時,總喜歡挑毛揀刺。讀了她的作品后,感到她有一個老毛病,在語言表達上不太講究,創作上沒有什么突破。于是我在5月7日給她寫了讀后意見,希望她在文字上更要下些苦功,精心雕鑿,使自己的創作不能停留在原有的水平,應該有所突破。其實,她已意識到了這一點,她在1981年6月4日給我的回信中,就說:“在進戲劇學院的頭一、兩年,我寫過幾個短篇,但都被退稿,我當時真的絕望了,真覺得自己吃‘文學’這碗飯,純屬歷史的誤會,沒有什么希望。這種被失敗所折磨的痛苦,使我完全喪失了自信。只是我性格中一種盲目執著的勁頭在支撐我慢慢地、默默地寫著。我基礎很差,讀書很少,真正接觸文學,還是在《人民文學》的不到一年中,在你們的指導下,才懂得了一些皮毛。所以我每寫一篇東西,至少反復三稿,比別人要下多得多的苦功夫?,F在雖然發了一些,但質量都很一般,不多才情,只是增加了我對這項事業的熱情與興趣,下決心畢生致力于它!”
她真的沒有“喪失自信”。盡管6月底、7月初學院要考試,她仍決心要把給《十月》的那個中篇改好。果然說到做到。不久她告訴我,7月中旬,學院開始放假,她還是想回上海來寫東西。暑假,她就回到上海,正好陳可雄也放假了。他們在7月20日一起來看我,我正在華東師范大學審閱高考的考卷,他倆撲空了。等我完成閱卷,她曾多次來我家,如7月24日中午,她帶來了一部他們倆合作的中篇小說校樣《我的心也像大?!罚f是《收獲》將要刊載,并講了些最近正在創作的情況;8月31日晚上,她再次帶了陳可雄來看我,并帶來一本第四期《收獲》,《我的心也像大?!芬言谏厦婵d。我想起上個月在原《萌芽》主編哈華家里,議及準備出一套《萌芽叢書》的設想,就建議由我代為“叢書”給他們編中篇小說集和短篇小說集各一本,他們欣然同意。之后,我找到《萌芽叢書》的負責人之一朱良儀,共商此事,最后由三部中篇小說,其中包括《我的心也像大海》,編成中篇小說集《美的結構》,作為“叢書”之一由重慶出版社于1983年5月出版,作者署名為陸星兒、陳可雄。
9月6日,陸星兒又來談了一個下午,具體講了她準備寫的兩個短篇的內容。其中一個暫名為《在生活的銀幕上》,另一個寫青年之間感情糾葛的。我鼓勵她先寫出初稿來,然后再細細琢磨。為了進一步提高她的創作水平并擴大她作品的影響,9月7日,我專門約了在我們學校中文系讀書的吳小麗同陸星兒到我家碰頭。吳小麗在進大學讀書前,就是小有名氣的文藝評論者。我介紹她倆認識并鼓勵吳小麗為陸星兒的作品多寫評論。她們相識后,結成了文友,吳小麗讀了星兒的不少作品,并寫了長達萬字的評論。
9月15日中午,陸星兒再次來我家,可那天不巧,我去學校了。她留下了一張便條,說9月號的《廣州文藝》寄來了,送我一本,上面刊有她與陳可雄合寫的短篇小說《“娜拉”的懊惱》,另外還把9月6日談過的一個短篇《在生活的銀幕上》,抄了一份給我。她說此稿已在前兩天寄給了《十月》雜志,但不知能否刊用。希望我看后提提修改意見。她在便條上還這樣寫著:“我急急忙忙來一趟,因為我明天一早坐船去啟東,準備到鄉下去寫那個中篇。上海亂哄哄,人來人往,難于坐下來寫東西。和小陳在一起,不僅要為三頓飯發愁,而且也互相干擾。鄉下他妹妹那兒有空房子,而且有食堂,能安靜一點,爭取在10月上旬寫好。從鄉下出來后再來看你?!?/p>
我當晚回家看到這張便條后,先是把她留下的稿子連夜看了兩遍,覺得基礎很好,但在結構上尚需調整,第二號人物的出場,還可提前點。第二天上午,我想趁她未下鄉之前和她談一下對稿子的意見。我按照她很早留給我的地址,第一次趕到南京西路1912弄內一個偏僻的支弄。這弄內房屋大都破舊簡陋,零亂無規,我七轉八彎,好不容易找到門牌為四號的她母親家里。但見大門敞開,室內空無一人,我等了一會,才見一位年約五六十歲的婦女拎著菜籃子回來。一問才知,原來真是星兒的母親。她也不知道星兒去了哪里。我打量著室內簡單的家具擺設,在并不寬敞的屋子里,只擱有一張床鋪,便隨意地問了一下:“星兒就住這里?”她母親說她住閣樓上。我抬頭望望,上面確有一個半人高的小閣樓,邊上擱有一架小扶梯,我踩上小扶梯上去瞧了瞧,這個小閣樓約有近十個平方米寬,平時得彎著腰才能鉆進去,根本不可能在上面寫東西,怪不得她要到啟東鄉下去。
見不到人,我也不想把稿子留下?;厝r,順便轉到靜安寺郵局去寄封信。誰知我買好郵票貼上信封投進長條桌邊的郵箱后,無意中側頭一看,只見陸星兒正埋頭坐在專供人寄包裹貼信封的長條桌上寫著什么,我以為她是在寫信,走近一看,桌上鋪著一疊稿紙,她在寫作呢!我喊了她一聲,她抬頭見是我,笑笑說來寄信的吧。交談中,我才知道她在上海時常常利用這里來寫作品,有時郵局一開門就來,到傍晚打烊時才走,餓了就啃一口面包。一位負責打掃的老人,開初以為她是來寫信的,時間久了,生了疑惑,哪有這么多信要寫?事后知道她是在寫小說,家里太擠,沒地方寫才找到這里來的。好心的老人非常同情她,常常倒杯開水給她解渴。聽了這些敘述,我內心像有刀子劃過一般。我把對《在生活的銀幕上》的意見和她交談了一下。事后知道,《十月》沒有刊用,退稿后她又作了修改,寄給江西的《星火》雜志。《星火》的1982年第三期作為頭條作品發表了。
1978年到1982年,是她難得的四年大學生活。按說這是人的一生中最值得令人羨慕的歲月,可是對陸星兒來說,卻是充滿艱辛和苦澀的。除了她日夜拼搏,抓緊一切可以利用的時間埋首寫作外,還得為生活方面的許多事煞費苦心。1981年和1982年,是陳可雄和她本人畢業分配的關頭。為此,她在1981年6月4日的信上就提到這個問題要同我商量。“關于畢業分配,我和小陳都感到為難。據說,《萌芽》想留他當編輯,但是我們學院將來分配,很難有上海的名額。如果我不能回上海,那就要兩地分居……如果小陳能分來北京,那么,我留北京的希望還是很大的。但不知復旦中文系分配方案如何?”她當時的心情十分矛盾,曾找了北京的一些部門和熟悉的同志,問他們能否在北京聯系到一個要人的工作單位,結果聽說手續很復雜,很難辦。她說:“我們年輕,社會生活經驗少,考慮問題不周,一步棋走不好,會后悔半輩子?!彼牢以趶偷┐髮W分校(以后改名為上海大學文學院)工作,同事中有多位來自復旦大學中文系,所以希望我托托有關人士,網開一面,力爭讓小陳分配去北京。為此事,她一度幾乎是寢不安席,食不甘味。好不容易,總算天隨人愿,小陳分配到了北京,但是等待他們的卻有一連串料想不到的困難。1982年3月31日來信說,她已懷孕,再過兩個多月就要臨產,可是面前遇到了三大困難。一是陳可雄的工作單位不理想,為此他的情緒很壞,感到孤獨;二是沒有房子,兩個人的住宿,各自在所屬單位里,將就一下也罷,但她總不能在學院的宿舍里生下孩子;三是根本沒有想到,即使僅生一個孩子,也得有指標才能允許出生。為此,她挺著大肚子,坐在小陳的自行車架上,為這三件事四處奔波。后來總算有些名目。小陳終于換了個工作單位,接著又找到一間僅有六個多平方米的防震棚。她在信上說:“在上海,你去過我們那個十平方米的小板樓,現在我們只能暫時棲身在更小更窄的地方。好在不是嬌女,大大小小的委屈也能忍受下來。只是有時想想很傷心。在這個社會中,我們畢竟是太渺小的人物,如一?;覊m,沒有什么可指靠的,除了幾個好心的朋友外……有了一間小屋,總算有個寫東西和睡覺的地方。接著就要想著寫畢業創作。同學們都佩服我的身體和毅力,我也只好苦笑對答……從懷孕開始,我沒有安寧過一刻……訴了一通苦,心里似乎舒暢一些,好幾次,在被生活、社會為難時,我真想哭,但又都克制了。我知道,對付困苦,只有靠一顆堅韌的心?!?/p>
雖然小陳的工作和住處初步解決了,可是即將出生的孩子指標卻尚未著落,系里的主任也不懂有關政策,上上下下地為她跑,結果答復是:學生是集體戶口,孩子沒法給指標,只能生下一個“黑孩子”,要等到畢業分配后,才能到新的單位交涉戶口問題。
1982年4月20日,她再次來信說:“我把《收獲》(按指1982年第二期,上面刊有她的中篇小說《啊,青鳥》)寄上,讀后,請寫來意見。李小林來信說,上海反應不錯……再有二十天就要臨產了,這之前,要做的事基本完成了。只是《上海文學》約我寫一個短篇,我就想寫寫懷孕以來的一些遭遇所給予我的感受,題目是《寫給未誕生的孩子》,用一個母親與未生兒的娓娓又帶點憂傷的筆調寫,寫她的喜悅,也寫她的苦惱。也許,這篇東西‘自我’的味道太濃。我想,就以這篇東西作為我前一段創作的結束。前一段寫的東西,大多有我的影子,題材不很開闊,從下半年開始,應該有新的突破才好……”
一個即將臨盆生產的孕婦,在這樣的生存境遇中,一心系念的還是創作。
這之后,我先后去云南個舊、曲靖,福建廈門,浙江溫州,以至美國紐約等地講學,多半時期不在上海,故與陸星兒的聯系少了,但她有了新作,總不忘寄我一本。1987年5月,我從美國講學回來,于6月20日把剛由解放軍文藝出版社出版的我的一部長篇小說《從前,當我年輕時》,寄給陸天明和陸星兒各一本。7月20日,她給我寫了一封熱情的來信:“前幾天從哥哥那里拿到你的長篇小說,再早些日子,在《文藝報》上看到這部書出版的消息,很高興,很高興。年初收到你的信,知道你要去美國,所以一直沒回信,不知美國什么時侯回來的?感受如何?……你大概聽說了,我報名上海作家協會專業的招聘,但目前因沒有上海戶口,工作關系也一時落不進來。作協說,在幫我辦戶口,開始有些猶豫,現在想想,辦回來也行,好像一切都很無所謂了。從十八歲離開上海,在外面闖蕩二十年,沒想到還有機會再回上海,對上海也很陌生了。而人到中年了,又折騰一次,也講不清,有多大必要?!?/p>
“寄上我的第一部長篇,那是八五年夏天起草的,期間修改三稿,去年十月發稿,拖到今年夏天才見到書。給你寄去長篇,很想聽到你的指教。還記得在《人民文學》斗室里聽你給我講解如何寫人物速寫。一晃十年了,這十年,我們很少聯系,但創作上只要有些成績,我總是想到你的幫助和那最初的起步?!?/p>
1988年,她終于回到上海,成了上海的專業作家。從此,她的創作躍上了一個新的臺階,不僅數量多得令人驚奇,而且大多為上乘之作,贏得了廣大讀者的喜愛。記得1989年3月2日,她寄給我一部新出版的長篇小說《留給世紀的吻》。我在去浙江溫州大學講學時,將該書帶在身邊,在旅館打開一看便放不下了。讀完全書,我在日記本上簡略地寫下了這樣一段話:“看完星兒的長篇,很顯然,比她以前的作品成熟多了。寫什么人像什么人,寫什么事像什么事,斧鑿的痕跡,編造的感覺都沒有了,而且語言生動,寫物狀人,恰到好處,聯想也豐富?!?/p>
但就在這個階段,我聽說她的婚姻生活遭到打擊,家庭破裂,與曾經一度是親密伴侶的陳可雄分手了。這里我得聲明一下,原本我不想在這里提到陳可雄的大名,但要寫到陸星兒早年的生活,這又不可避免。他們曾多次合作出版或發表過中短篇作品,有的不僅署著兩人的名字,還刊有親密無間的照片,稱他們兩人“既是文學創作方面的摯友,又是生活上的親密伴侶”。他們的關系不是個秘密。至于為何分手,這涉及家庭隱私,我不想探詢。記得有一年,陸星兒借住在上海浦東嶗山東路時,我去看望她,閑談中她也只是輕描淡寫地說,她和陳可雄分手了。她一點也沒有透露分手的原因,也不曾有過三言兩語指責對方的不是。事后聽說,他倆分手后,都比較冷靜,仍以朋友相待。但這種破裂,對陸星兒感情上的沉重打擊是不言而喻的。
從上世紀九十年代開始,我與陸星兒的聯系日益減少。主要是我已多年在教學系統工作,經常外出講學,對文學界的一些朋友漸少來往。有過幾次,我打電話和她交談時,發覺她的創作熱情依然高漲,經常達到廢寢忘食、晝夜不分的程度。一度她還擔當了《海上文壇》的執行副主編。在她的生命歷程中,時間比金子還寶貴,我頓時意識到我這個已過古稀之年的老人,應該有自知之明,再也不能去影響她比生命還寶貴的時間了,何況新的創作環境,使她有更多的機會去接觸文學素養更高的文友,她可以從這些文友中得到更多的藝術啟發和幫助。
然而更大的不幸驟然從天而降。她病了,先是經常胃痛,以后確診胃癌,而且已到晚期,先后動了兩次手術??墒羌词乖谥夭∑陂g,她仍以驚人的意志完成了兩部作品。到這時她才自省到“也許是把生命用得過狠了,活活地把自己累病了?,F在想來,真是對不起生命”??墒沁@省悟畢竟太遲了,她終于在2004年9月4日晚上8時30分與世長辭。在她不算太長的一生中,給我們留下了6部長篇小說、12部中短篇小說集、13部散文集、5部電視劇本、1部傳記文學作品,此外還有一些尚未收入集子的作品。
我不厭其煩地敘述我和陸星兒少有人知的交往,一則是為了悼念這位駕鶴西去多年的亡友,同時也想留下一點思考:一個人要想在事業上取得卓越的成就,必須具有超凡的拼搏精神和執著追求的意志。但若以生命為代價,最后總留遺憾。我長期從事文學編輯工作,在《人民文學》主持工作期間得遇陸星兒。遺憾的是我的水平有限,而且自己也是歷經坎坷,對星兒的幫助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