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春華
論近三十年中國當代文學的論選擇
藺春華
文學作為社會精神文化的核心部分,集中反映著所屬時代的人的價值觀念、審美情趣和思維方式。1980年代以來的當代文學,先是在與政治的密切互動中,喚醒了一個時代,承擔了文化思想上撥亂反正的先導作用,又在市場化時代以對政治和意識形態的疏離與反抗、個人化的話語訴說以及求新求異的審美趨向,尋求自身的生存與發展。新世紀文學在過去的十年間,更是從多元化的社會文化中不斷獲取著新的精神資源,呈現出嶄新的時代特征和豐富的文化意蘊。
一
70年代末到80年代的中國,被視為五四運動之后又一個偉大的思想解放時代。對自身民族文化的深刻反省與批判,改造民族文化心理、重鑄民族精神,塑造嶄新的現代國民人格,使中國人在世界上真正占有自己的地位,這些“五四”文化革命的總體文化精神,必然成為這一時期文學首要的精神文化資源和動力,在傷痕文學、反思文學、改革文學中,在歷經磨難付出的詩人們“歸來的歌”中,都充滿著對社會歷史的反思批判和自我個性的覺醒解放。特別是五四文化強烈的啟蒙主義情懷以及五四文學對社會底層民眾的關注,在80年代的文學創作中得到了表現和深化。比如高曉聲的《李順大造屋》,農民李順大固然因為極左政治路線的干擾和迫害,蓋房的夢想三次破滅,李順大自己也從20多歲的小伙子熬成了半百老頭。但作者的沉重感更在于李順大身上閏土式的依附屈從和對命運的任人擺布,這是高曉聲對農民如何真正獲得精神上的解放和人格獨立的思考。何士光的《鄉場上》則注意到了農村新的經濟政策開始實施后,農民的物質生活和精神面貌發生的相應變化。出現在這一時期文學人物畫廊中的知識分子形象,雖然已經失去了精英的地位淪為社會的臭老九,但他們思想深處的啟蒙意識顯然是來自五四知識分子和文化傳統的遺緒。張賢亮在《綠化樹》中塑造的右派詩人章永璘的形象,頗具代表性。章永璘在失去言論自由,連起碼的溫飽都難以維系的惡劣的生存環境下,仍然如饑似渴地閱讀《資本論》,追求使自己成為一個真正的馬克思主義的信仰者。當他一旦在馬纓花的物質撫慰下恢復了些許體力時,他“生命深處的思想也慢慢浮升起來,這個思想迫使他主動積極地去關懷世界,關懷那些永恒的存在,這使他與《資本論》的距離大大縮短了。”正是這種不息的思想之火,承接了五四文學精神,開啟了張揚個性、高揚主體的文學新時代。而王蒙的《在伊犁》中,也以親身經歷為素材,描寫了落難的詩人王民:一個生活的思考者,寂寞、失落而不甘沉淪,在荒謬的年代里仍然盼望自己成為對社會的有用之人,人物身上啟蒙主義者的光輝和知識分子的使命感因此而凸顯。這充分說明,作為創作主體的作家們,一旦恢復了人民群眾代言人的身份之后,就自覺肩負起知識分子的歷史使命感和現實批判責任。許多作品注重人物內在精神的挖掘,表現出對社會文化心理的高度敏感和關注。特別是一些反思文學的力作,如王蒙的《蝴蝶》、古華的《芙蓉鎮》、王安憶的《流逝》等,已經開始以民間視角和立場反思中國民主革命和歷次政治運動中存在的荒謬與悲劇現象。
二
尋根文學的勃興,標志著中國當代文學開始踏上在民間文化中尋求精神資源的旅程,也宣告了五四啟蒙文化從社會文化中心的退隱。在尋根文學的一些主張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以批判的姿態對五四新文化的審視。其代表作家韓少功就認為:“‘五四’以后,中國文學向外國學習,學西洋的、東洋的、俄國的和蘇聯的;也曾向外國關門,夜郎自大地把一切‘洋貨’都封禁焚燒。結果帶來民族文化的毀滅,還有民族自信心的低落。”①阿城也認為:“‘五四’運動在社會變革中有著不容否定的進步意義。但它較全面地對民族文化的虛無主義態度,加上中國社會一直動蕩不安,使民族文化的斷裂,延續至今。”②對此,域外學者李歐梵有過中肯的分析和評價,他說:“有人認為幾十年來的思想運動,特別是‘文化大革命’,嚴重割裂了中國文化的血脈,年輕一代與他們的文化根系割斷了聯系,必須重新去找尋文化根脈。在這場值得注意的具有象征意義的顛覆運動中,文化的追尋引導著他們遠離北京或其他政治力量的中心,走進了偏遠的鄉村。”③然而,不容忽視的是,尋根文學的倡導者們是感受到西方文化思想對中國文壇的沖擊之后,開始了對民族文化的自省,希冀在古老的傳統文化中尋找到新的生命力量,以實現傳統文化的現代轉型。在尋根者看來,規范的中國漢文化只是沒有生命的“地殼”,下面才是一些不規范的民俗文化混合而成的“熾熱翻騰的大地深層”。只有對這些不規范的文化的巖漿進行批判的吸收,規范文化才能獲得更新再生的契機④。自然,尋根不是找尋失落的純凈,而是要努力發掘這種文化混合體中充滿活力的多元性。從洋溢著楚文化意蘊的《爸爸爸》《歸去來》(韓少功),到展示道家文化虛靜、淡泊、超凡脫俗的曠達境界的《棋王》(阿城),還有對率性自然的生活態度和生命自由追求的《受戒》《大淖記事》(汪曾祺)等,這些尋根文學的力作都體現出對民族文化特性的追求,顯示了這一派作家以文學建構健康的國民精神的嘗試和努力。正因為尋根作家對文化根脈的尋找以現代精神為參照,這個過程必定伴隨著痛苦的思索和深沉的理性解剖。尋根文學作家在對古老文化的回望中,不可避免地發現了民族的文化因循對于民族性格、心理的影響。比如李杭育筆下的“最后一個漁佬兒”福奎(《最后一個漁佬兒》),無疑就是一個在現代文明的沖擊下無所適從的具有悲劇色彩的漁民形象。生活在葛江川的福奎因為污染越來越嚴重,漸漸無魚可捕,許多漁佬兒紛紛改行。福奎卻堅守原來的生活,懷念往昔的歲月:“那日子過得真舒坦,江里有魚,壺里有酒,船里的板鋪上還有個大奶子大屁股的小媳婦。”而眼下,福奎只能住在一座小破棚子里,窮得連內褲都要從相好的那里討。跟了他8年的情人也投入他人懷抱。福奎無力改變這一切,只能成為被拋棄的“最后一個漁佬兒”。王蒙曾敏銳地指出:“文明的進展與某種意義上的人的自身的退化,這是一個世界性的文學主題。”⑤尋根文學作家對這個主題的思考和審視,寄予了他們對傳統文化的眷戀,也集中表現了他們對理性、科技等現代觀念的欲說還休的矛盾心態。因為“尋根文學在理論上并未堅定而明晰地處理好所謂‘失落的文化’與當代文化、文明社會的關系。它只是單向度地企圖對‘失落的文化’予以理論上的價值肯定,而回避了或沒有回答‘當代文化、文明社會能否(甚至何以不能)成為文學之根’這一必然的關聯問題。”⑥所以,作為中華民族進入當代以來現代化進程的產物,“尋根”思潮未能抵達應有的深度和高度,但它喚醒和推助了中國文學對民間文化的熱情與持續關注,蘊蓄了世紀末文學向民間回歸的熱潮,對于當代文學的健康發展產生了極其重要的意義。
上世紀90年代以來,中國社會文化范式的急促嬗變,促使文學的發展也進一步走向多元化、多向度,很難尋覓出清晰的線索。但對民間文化的回歸,卻成為作家們越來越強烈、越來越自覺的文化選擇。就精神文化的脈絡來看,新寫實文學、新歷史主義創作思潮和尋根文學有毋庸置疑的一致性。一方面,它們都是在西方哲學觀、歷史觀和方法論的激發下,開始在創作中凸顯民間歷史、民間文化的本來面目,營造民間歷史話語的美學意境;另一方面,它們都試圖通過對民間文化資源的挖掘和展示,表達對具有強烈意識形態色彩的創作原則的疏離和背棄。新寫實文學承載了民間文化厚德載物、經世致用的人生精神,落實到具體創作中就是對日常生活世界中蕓蕓眾生的價值追求的肯定,尤其“注重現實生活原生形態的還原,真誠直面現實、直面人生。”⑦在《一地雞毛》(劉震云)、《太陽出世》(池莉)等新寫實小說的代表作品中,都傳達出普通人對日常生活的眷戀和熱愛。新歷史主義執著于對民間價值的追求,重視生命個體的價值,將大量的“英雄”平民化。在蘇童、葉兆言、陳忠實等作家的筆下,“‘主流歷史’被日常情態下的普通人的苦難歷程和精神軌跡所取代,即便是帝王將相,也都在還原了的日常語境中剔除其‘偉大’的外衣,著重表現其作為‘人’的庸常情態。”⑧文學創造最能看出文化的特質,反映出文化的整體性和連續性進程。新寫實文學和新歷史主義對民間價值的皈依和他們創作表現出的庸常、自由、原始的欲望所代表的社會中下層人的價值追求,特別是新寫實小說對生存本相的探究,以民間意識對生活的感悟、體味和咀嚼,為新世紀文壇迅速成為熱點的底層寫作提供了有價值的文化經驗。在底層寫作中,作家們紛紛選擇了“一個十分生活化的視角:他們由衷的關心普通人的現實人生,尤其是底層人們的現實人生。我們看到,作家們的視角正在下沉之中。‘從生活的內里寫起’,正成為作家們自覺的創作行為。”⑨劉慶邦、陳應松、曹征路、胡學文等人的作品更以令人震撼的尖銳和真實,反映了處于社會底層人們的艱難境遇,并力圖挖掘苦難本身所具有的悲劇價值。既顯示了文學對民生疾苦的直接表現,也是文學日益貴族化、精英化、欲望化、商業化的時代,作家憂患意識和社會責任的集中體現。
三
如上所述,中國文化在進入90年代以后,被多重的歷史力量分解、誤置和重新整合,從而廣泛地卷入全球文化的想象之中。從整體的文化思潮的背景來看,后現代主義文化無疑成為影響當代中國文壇的一股重要的文化力量。眾所周知,“五四”新文化運動所確立的以西化為核心的價值訴求在20世紀三十年代左翼革命文學興起后被逐漸解構。1942年,毛澤東在《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明確確立了“文藝為工農兵服務”的總體發展方向,提出以“中國作風、中國氣派”為中國文學現代性發展的理路。中國文學的現代性追求從“五四”的徹底反傳統、追求“全盤歐化”至此徹底改變了發展方向和思路,并持續到1970年代末。進入新時期以后,西方文化繼“五四”之后第二次大規模的向中國輸入,與中國的社會開放、社會體制的變革和歷史、文化反思的時機契合,而中國文學也在尋找新的精神文化的過程中,將西方文化溶入了中國文學的精神之中。幾乎與傷痕、反思文學同步出現的現代派小說,是中國當代作家有意識地向西方現代主義審美觀念和寫作技巧學習和借鑒的結果。緊隨尋根文學思潮崛起的先鋒文學,率先在中國文壇展示了后現代主義文化的精神特質,從而“改變了已有的文學圖景與文學路向。”⑩在80年代初期,文壇曾經圍繞“現代派文學”展開過激烈的論爭,一些極力推崇現代派的作家,主張把現代主義的思想觀點和藝術方法應用于我國的文學創作?,認為現代主義“不僅可以代表人類的現在,而且更可以代表人類的未來。”?今天,站在新世紀的文化立場上回望和思考,就會發現真正應和了中國社會結構的深刻變革,對新時期乃至于新世紀中國文學產生了巨大影響的是后現代主義的文化觀念及精神實質,只不過它當時是被作為現代主義的思潮來理解和接受的。“‘后現代’是一個想象中的歷史社會概念,有的理論家用它指二戰以后出現的后工業社會或信息社會,有人認為它是資本主義發展的新階段。而與此相關‘后現代主義’是這一社會狀態中出現的一種文化思潮,可以說后現代是后現代主義產生的時代土壤,后現代主義是后現代社會的文化表征。”?因此,即使在一些后現代理論家的觀點中,后現代主義文化的特征也不盡相同。比如哈桑提出“不確定的內向性”、讓·鮑德里亞提出了“仿真、內爆與超真實”,在中國產生廣泛影響的美國學者詹姆遜則認為后現代文化具有“平面化,主體破碎、拼貼,歷史感消失,審美通俗化”?等特征。作為第二次世界大戰后在美國等地孕育并迅速發展起來的一種波及全球的文化思潮,后現代顯然是西方社會進入后工業化時代的思想產物,它在70年代至80年代走向了鼎盛。進入90年代,后現代主義文化在西方衰落的同時卻在中國開始勃興,我們姑且不論后現代主義與中國傳統思想文化的歷史淵源,它在當下的中國也自有其發展的現實基礎:首先,隨著中國從社會主義計劃經濟體制向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轉型,商品經濟意識迅速滲透到包括日常生活和精神狀態的各個方面,經濟幾乎成為了凌駕于整個價值體系之上的有力的社會推進器。人們普遍處于精神不振、價值迷失的狀態,后現代主義的一些主張無疑與當下社會對崇高、道德、理想極力否定的喧囂聲產生了共鳴;其次,社會文化范式發生急劇變化,知識分子的中心地位受到質疑和挑戰,身不由己地向社會文化空間的邊緣滑行,其肩負的啟蒙使命也由此失落,后現代主義文化成為他們必然的選擇;第三,經濟迅速發展帶來的高科技發展,使社會走向信息化、程式化和電腦化,后現代主義文化進一步滲入了陡然繁榮起來的大眾傳媒和消費文化,以解構理性、消解中小、躲避崇高、零度敘事、表象拼貼、與大眾文化和流的精神特質被作家們熱衷和接納,由此奏響了世紀末文壇雜多化、分化化、世俗化和日常化的樂章。顯然,后現代主義在中國的流行是90年代以來中國文化的現實需求。盡管有批評家認為“后現代不可能出現在中國,不可能出現在經濟上仍處于前現代階段,政治上、文化上又缺少某種適當的氛圍,現代主義的文學傳統十分虛弱的中國。”?客觀地說,中國文學界全面接受西方后現代主義理論和方法而用于自己創作實踐者,少兒又少。后現代主義文化(學)對于當代文學的影響以及當代文學對后現代主義文化(文學)的選擇、接受、認同,也很難找到一個明晰可尋的“經過路線”,找出一個有形的過程、環節和途徑。而先鋒作家筆下充斥著死亡、焦慮、恐懼、絕望以及褪去了理性、理想、崇高和完整的人物形象,新寫實文學對理想主義和英雄主義的淡化與解構、新歷史主義對歷史與虛構的混同,都帶有明顯的后現代主義文化特征。至于網絡文學,更是在后現代文化語境中產生、發展和壯大起來的,不僅呈現出商品性、復制性、多元化的特點,還以摒棄道德教化、消解崇高為追求,幾乎就是后現代主義文學借助網絡的延伸。不可否認,后現代主義對真理、進步等價值的否定及其導致的相對主義、懷疑主義和虛無主義的泛濫,對當代中國的文化建設產生的負面影響是顯在的。它的“復制性”、它對生活和藝術界限的淡化以及由此帶來的“快餐文化”的流行和大眾情趣的低俗,都嚴重消解了高雅藝術和文學經典的價值和意義,甚至造成了中國當代文學的價值混亂和價值虛無。
文學不僅是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還是文化的重要載體和傳播手段。中國當代文學在近三十年的發展和演變中,不僅形象地展示著當代文化的心境與歷程,還因當代文化語境的階段性變化特征而呈現出階段性轉型。近三十年文學的演進并不是單純意義的當代文學的整合或是借西方文化之光燭照自己的文學進程,而是中國文學遭遇了新舊、中西文化的精神沖突之后,努力尋找現代性資源和價值支撐的過程。因此,在21世紀的今天,認真總結歷史的經驗,探索梳理中國當代文學融匯各種文化資源發展演變的軌跡和規律,不僅有助于正確認識和評價當代文學已經取得的成就,對今后中國文學如何以開放的心態參與到世界文化的建構中也提供了有益的思考。
藺春華 浙江傳媒學院文學院
注釋:
①④韓少功:《文學的“根”》,作家,1985(4)。
②阿城:《文化制約著人類》,文藝報,1985-7-6。
③李歐梵:《身處中國話語的邊緣:邊緣文化意義的個人思考》,當代作家評論2008(1)。
⑤王蒙:《葛江川的魅力》,《王蒙文存》(22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第247頁。
⑥吳俊:《關于尋根文學的再思考》,文藝研究,2005(6)。
⑦《卷首語》《鐘山》。1989(3)。
⑧雷達:《近三十年中國文學思潮》,蘭州:蘭州大學出版社,2009(9)。第298頁。
⑨李師東:《生活秀·序言》,北京:昆侖出版社2001,第1頁。
⑩陳思和主編:《中國當代文學史教程》,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1999,第218頁。
?馮驥才:《中國文學需要現代派》,上海文學,1982(6)。
?張桑柔:《它代表了文學的未來》,轉引自《中國現當代文學通史》,蘭州:甘肅人民出版社,2005(699)。
?劉象愚等主編:《從現代主義到后現代主義》,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2(261)。
?同上,262-263。
?孫津:后什么現代《而且主義》,讀書,199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