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憶小說的男性形象與上海印象

劉小佳

王安憶似乎已經(jīng)將自己貼上了“女性”和“上海”的標簽。王德威就曾經(jīng)將王安憶的創(chuàng)作歸納為三點：“對歷史（尤其是共和國史）與個人關(guān)系的檢討；對女性身體及意識的自覺；對‘海派’市民風格的重新塑造。”①評論者越來越多地將王安憶看作“海派”的傳人，她筆下的女性、上海、俗世生活成了學者研究的重點。于是，人們在給予上述這些作品肯定與贊許之余，也不能不對王安憶未來的創(chuàng)作方向的拓展、題材的創(chuàng)新產(chǎn)生疑慮和擔憂。然而，2005年的《遍地梟雄》講述了一個沒有女主人公的江湖氣十足的故事，打開了王安憶創(chuàng)作的新空間，而緊隨其后的《啟蒙時代》和近期的《月色撩人》也都是以男性為敘述的中心。這幾部作品時代背景不一，主人公身份地位不同，敘述的手法也與以往大相徑庭，但故事依然圍繞著上海展開。上海依然是王安憶創(chuàng)作的據(jù)點，但在跳出女性的視野之外后，上海有了不一樣的面貌。

“游俠”的江湖游走

對王安憶的寫作曾有過這樣的批評“一種真正禁錮創(chuàng)造力的‘遠離冒險’的保守主義情結(jié)已凝聚為她作品的靈魂，換句話說，王安憶作品呈現(xiàn)出來的‘不冒險的和諧’面貌，瓦解了她的寫作本身的價值。”②的確，“冒險”經(jīng)歷和精神是王安憶很少涉及的，她鐘情的是物質(zhì)生活中世俗的細節(jié)與情感，但這部《遍地梟雄》從頭到尾講述的正是一個真正的“冒險”故事。王安憶似乎是有意要跳出她一貫的敘事空間，在后記中提到她“想寫一個出游的故事，就是說將一個人從常態(tài)的生活里引出來，進入異樣的境地。”于是，一部“離開”上海的小說出現(xiàn)了，故事的主要人物們很快就隨著一場出租車搶劫案逃離了上海。更為重要的是，王安憶著意要徹底摒棄以往的創(chuàng)作模式，完全舍棄了她最擅長描寫的女性形象，取而代之的是三個混跡江湖的“游俠”和一個初涉世的出租車司機。

年輕的出租車司機韓燕來遇到了一場劫車案。面對這場人生的大變故，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韓燕來所選擇的是從上海的徹底出走，對自由刺激的生活義無反顧地投入。從韓燕來變成毛豆，從初被劫持時的抗拒到主動放棄回歸的機會，他幾乎沒做太多的掙扎，因為不甘于庸俗和被禁錮生活的青年天性對于自由和冒險充滿了渴望。這種渴望是如此強烈，甚至壓倒了上海的吸引和誘惑。在這種心理之下，劫匪首領(lǐng)大王的引導就顯得至關(guān)重要。

大王的形象是文學舞臺上一個新鮮獨特的存在。王安憶把一個本應(yīng)是社會底層小人物的大王塑造成了一個奇妙的概念似的人物，博聞強記，遍覽群書，知識淵博，善于思辯。大量無應(yīng)用價值的知識讓他形成了獨特的人生觀和價值觀，即：巧取豪奪是一種手段，無關(guān)乎道義。他試圖用自己的價值觀影響他人，甚至改變歷史。這顯然只是一個夸夸其談?wù)叩陌V人說夢，王安憶卻記敘得很認真。

《遍地梟雄》緊湊又緊張地講了一個可讀性極強的故事，但僅僅一個好看的故事當然不是王安憶所追求的。她沒有再賦予故事中的人物們過度的理智和對生活近乎超然的順從，而是讓他們顯出了自主力和反抗性，因而讓這部小說有了我們以往很少見到偶然和沖突，生活的常態(tài)被消解，空談與現(xiàn)實碰撞，人性和罪惡糾纏直至毀滅。而即便是在敘述這樣一個逃亡之旅時，王安憶也時刻沒有忘記“上海”。“逃離”上海只屬于想象，她只能短暫地離開它，四處“游走”一番，再重新回來。她筆下的“游俠”們無法在上海這座充滿了商業(yè)化與世俗氣的城市中生存，只有從這里掙脫出去才有別的出路。但是，上海依然是他們內(nèi)心深處最終的夢想。“大王憧憬的天命未必是金鑾寶殿，卻可能是個同樣金光閃閃的所在，姑且叫做上海。他和兄弟游走四方，但一舉一動無不被那座城市牽引。然而屬于他們的時機沒到。他們最后窮途末路，困到山中廢墟里，四面楚歌。”①落網(wǎng)的大王們最終又回到了上海，而此時的這座城市對于他們來說，只意味這一代梟雄俠客夢的終結(jié)。而對于王安憶來說，上海卻是永遠無法擺脫的情結(jié)與牽絆。

另一種“文革”與上海

在一系列上海女性為主體的“文革”背景小說后，王安憶沒有停止對這個錯位年代的思索。在雯雯們的視野之外，“文革”到底是什么樣子？用何種形式來記憶和敘述它才是合理的？“文革”對一代年輕人，尤其是對那些對“革命”更富有激情的男孩子的成長究竟意味著什么？而上海這座城市，除了性感與潮濕，除了風花雪月和俗世日常，還能有什么樣的書寫？在《啟蒙時代》中，王安憶做了深入而復雜的思考。

小說的背景設(shè)定在“文革”大規(guī)模武斗結(jié)束到“上山下鄉(xiāng)”開始之前的一段時間，主人公則是一群正值青春的少年，跟隨著“革命浪潮”去串聯(lián)、游行，將所有的熱情和青春都奉獻給當時看來是最光輝的事業(yè)。但很快他們就發(fā)現(xiàn)事情遠不像他們想象的那么簡單。他們曾經(jīng)為革命出生入死的父母，紛紛變成了革命的對象。他們開始茫然不安，開始從運動中抽身出來，以旁觀者的身份重新思考。小說的主要人物南昌，也不例外地積極投入了“革命”，但不久父親被隔離審查，母親自殺，他開始在邊緣游走。通過閱讀經(jīng)典和與陳卓然的對話、辯論增加理論的知識，在嘉寶的肉體疼痛中感受人生的痛苦，從小老大的死亡中體會著生命的脆弱，最后和作為“走資派”的父親辯論、交鋒，最終父與子開始溝通和理解。“這一代人從誕生之日起，就與理想主義結(jié)下了不解之緣”。③對于在青春年華之時恰逢文革的一代人來說，他們在紅旗下長大，充滿了革命激情，關(guān)心全人類命運，一個秩序被破壞的時代似乎給了他們表演的空間，但他們注定要遭受挫折和苦難，并在現(xiàn)實的磨礪中長大成人。

小說中南昌們的年紀，是一個人人生觀和世界觀形成的重要時期，把這個階段稱作個人的啟蒙時代是貼切的。這些年輕人在各種革命口號和領(lǐng)袖言論的鼓舞下，思考的都是宏大的命題，他們賦予了自己無法實現(xiàn)的使命，他們崇敬著馬克思主義的經(jīng)典著作，他們可以背誦那些華麗的歐式詞句，會為了各自的觀點而辯駁爭執(zhí)。他們夸張的逃亡是對時局的恐懼，更是一種對革命者逃亡的模仿。

跳出思想的層面，文本中有一點很耐人尋味：從人物的出身看，南昌等人大都超出了王安憶一貫描寫的上海市民階層。在泛政治化的年代里，那些瑣碎的、日常的、又帶有些精致、細膩的東西，在南昌們的眼里是鄙夷和不屑的，畢竟，粗糙的年代容不得這些“消極”之物的存在。但一個“小老大”的存在讓南昌們最終統(tǒng)統(tǒng)折服在上海市民意識形態(tài)之下。“小老大”是一個出身復雜生活環(huán)境優(yōu)越的小知識分子，他知識淵博，情感頹廢而帶有詩意，孱弱的身體攜帶著傳統(tǒng)知識分子常見的標記：肺病。他不懂路易·波拿巴、馬克思、恩格斯，不懂階級斗爭、國際局勢，他是市民階層、市民意識形態(tài)的象征。然而，滔滔不絕的“革命者”陳卓然和南昌無一不被他的趣味和愛好俘獲，似乎“小老大”用一種細微無聲的東西柔和了他們粗糙的內(nèi)心，這充分顯示了市民意識形態(tài)的頑強生存能力和滲透性。在政治無處不在、標語漫天飛舞的時代里，居然還有著“小老大”這樣的人，居然還有一群年輕人被這種精致和細膩吸引，居然還有著聚集了各色人等的沙龍——“小老大”的客廳。青年們在這里無所不談，跳芭蕾、聽唱片，這是一種改頭換面的時尚和潮流，市民的追求和思想在種種面具之下合情合理地大行其道。這個場景不由讓我們聯(lián)想到《長恨歌》中王琦瑤的家：門外風云變幻，如火如荼，門里卻是世界邊角的一方小天地，暖意融融。麻將、爐火，湯圓、蛋餃、男歡女愛，無一不是那個時代的俗世。即使是強大的政治、狂躁的宣傳也沒有讓它銷聲匿跡，相反，它成了對抗粗糙、對抗心靈荒蕪的柔軟的武器。“王安憶想寫出上海作為一個市民城市的莊嚴，它的正直和它本身的一種形式感、理想性甚至是崇高的東西，這是她對上海的文學再現(xiàn)的基本興趣。”④上海的市民性貫穿了王安憶創(chuàng)作的整個歷程。在她的眼中，市民性并不意味著庸俗，而是人類生存的根本，是一種認真生活的態(tài)度。歷史也好，變革也好，思想的啟蒙也好，都無法真正改變這座城市自有的氣質(zhì)，這正是王安憶筆下上海的魔力與魅力之所在。

上海的夜色與曖昧

《月色撩人》中，王安憶將創(chuàng)作背景重新拉回了當代上海。在越來越發(fā)達的工業(yè)社會中，“都市夜生活”這個題材越來越多地出現(xiàn)在作家們，尤其是70、80后年輕作家的筆下。《月色撩人》的主題也是夜生活，而且不失前衛(wèi)的姿態(tài)，忘年之戀、同性情愫，都市的夜生活在王安憶筆下流光溢彩，卻并未流于媚俗。夜生活這個領(lǐng)域她也曾在《香港的情與愛》《新加坡人》等作品中有過涉獵，但卻沒有像這部《月色撩人》般力圖以全知的視角全面透析當代都市的夜生活和眾生像。

《月色撩人》的背景是21世紀的商業(yè)社會，在跳出了女性圈子之外后，生活的厚重與現(xiàn)實被所謂的思想和虛無所取代。《月色撩人》中的男人們，都是空虛的代表。潘索是本來有強大氣場的，但他是生活在思想與感官的兩極，沒有生活的質(zhì)地，只能成為是一個絕望的大空洞，用滔滔不絕的談話和一個又一個年輕的女子來填補思想和肉體的空虛。與他交往過的女子固然在短暫的歡愉里迅速消耗掉了她們?nèi)康募で椋怂髯陨碓诮?jīng)歷過無數(shù)次的重復之后，也已經(jīng)失去了愛的能力。子貢的形象獨特而曖昧，他外表美艷不可方物，王安憶沒有明確他的性取向，但有一點很清晰，男人和女人都欣賞他，而他能也同樣欣賞男人和女人。在這樣的人物身上，我們看不到真實。他的存在，串聯(lián)了故事中的各色人等，傳達了種種思想和議論，是不可或缺的角色，卻又更像是一個模糊了性別的尤物，沒有靈魂，是一個只能飄浮在夜色中的游魂。

出場最晚的簡遲生是小說真正的主角，他的人生經(jīng)歷是整個社會歷程的寫照。王安憶對自己的同代人們的記錄拉長到了眼下，簡遲生就是今天的南昌們，曾經(jīng)充滿激情與理想的一代人即將步入老年，縱使如簡遲生般氣度寬宏，胸襟開闊，也難掩遲暮的悲哀。為了對抗衰老，簡遲生過著放縱的生活。對年輕女孩的迷戀，在潘索是因為旺盛的生命力的需要，而在簡遲生是不甘心。當年華老去，生命不再具有創(chuàng)造力的時候，就只剩下機械的重復了。

簡遲生有著大容量的激情，包括提提在內(nèi)的年輕女人們，無法配得上這樣的激情，她們跟他不在一個量級。能夠與簡遲生打平手的只有呼瑪麗。他們不僅是年齡上的匹配，更是內(nèi)在力量的勢均力敵。他們是追求完美的那種人，不能容忍任何缺陷，總是以更大的破壞來抵抗缺陷。兩個人在不斷分手又不斷復合的折騰中，把感情的能量甚至生命力在不節(jié)制的釋放中消耗殆盡，燃成灰燼。呼瑪麗后來沒有再結(jié)婚，簡遲生則開始了一輪又一輪的同居生活，他感覺到自己的衰老，于是，女友們越來越年輕。性在簡遲生成了抵抗時間的頑抗。那些女孩子，不過是他驚慌失措時抓住的一根稻草。曾經(jīng)的霸王衰老了，即使架勢不倒，終究還是消弭了斗志。提提離開之后，簡遲生沒有再找女友，無人時他也會自我感嘆：女人真是不可思議的動物，他對付了她們一生，也沒有了解她們。

《月色撩人》中的男人們，都是今天上海夜生活的精靈，攜帶著各自的欲望，晝伏夜出，把都市的夜晚裝點得絢爛奪目，流光溢彩。但已經(jīng)遲暮的簡遲生們，早已退出了創(chuàng)造時期的積極人生，剩下的只有人的不老欲望和消耗。簡遲生們老了，而最終離去不知所終的提提正年輕，從簡遲生的人生里謝幕后，興許正在另一個更廣闊的舞臺上大顯身手，生活就是這般生生不息，你方唱罷我登場。

值得注意的是，《月色撩人》中的上海是時間上離我們最近的上海，卻是一個看起來最不像上海的上海。我們似乎可以把這里的上海換作任何一個別的大都市，《啟蒙時代》中連南昌們都最終為之臣服的生動精致的市民氣息在這個上海中令人眼花繚亂的霓虹燈下消彌怠盡。事實上，摩登與繁榮歷來就是上海的一部分，但是，當弄堂被高樓大廈取代，當酒吧和夜總會充斥大街小巷，這種工業(yè)化后的繁華和《長恨歌》中的日積月累的殷實富足已經(jīng)有了質(zhì)的區(qū)別。早在《上種紅菱下種藕》中，王安憶就絲毫沒有掩蓋對那個生活氣息濃郁的華舍小鎮(zhèn)無法抵擋世事變遷的悲哀和無奈。華舍是這樣，上海大概也不能例外。上海特有的氣質(zhì)和精神還能留存多久？王安憶曾經(jīng)醉心描摹又后來又竭力掙脫的那個上海，恐怕也終將被鋼筋水泥的洪流所淹沒。

在新時期文壇中，王安憶是一個獨特的存在，在任何一個年代、任何一種文學思潮中都有成就頗高的作品出現(xiàn)，而上海始終是她創(chuàng)作的母題。作家不能隨意放棄他所熟悉的創(chuàng)作空間，但完全可以從另一個角度來審視它。因此，縱觀這幾部小說，我們可以看出王安憶創(chuàng)作的變化和突破。以往曾被不少學者批評過的過分表現(xiàn)技巧的匠氣、結(jié)構(gòu)形態(tài)的封閉性以及價值觀念等方面的偏執(zhí)，都在這幾部作品中一掃而光。王安憶依然關(guān)注上海，卻在那個風華絕代、多愁善感、世俗庸常的上海之外重新塑造了一個更立體、更復雜的上海，而她始終著力描寫的女性形象也終于讓給了男性一席之地。在這幾部與“思想”緊密相連的小說中，王安憶開始以一種更中立、更客觀的視角看待世界，打開了一個更廣闊的創(chuàng)作空間，她不再固執(zhí)地不動聲色地記敘生活本身，不再滿足于“看”到別人沒有看到的繁瑣細碎，讓我們也不再沉溺于閱讀中對細節(jié)和語言的過度玩味，因此有了縱橫開放的豁達、也有了更宏大的氣象。上海終于不再只是生活華麗的秀場，這對曾經(jīng)懷疑王安憶的創(chuàng)作遭遇瓶頸的讀者們來說，無疑是值得欣慰的事情。

注釋：

①王德威：上海出租車搶案——讀《遍地梟雄》，兼論王安憶的小說美學［M］。當代小說二十家，北京：讀書·生活·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06年8月。

②李靜：不冒險的旅程——論王安憶的寫作困境［J］。當代作家評論，2003年第1期。

③劉小楓：我們這一代人的怕和愛［M］。北京：讀書·生活·新知三聯(lián)書店，1996年12月。

④張旭東：“啟蒙時代”的精神現(xiàn)象學——談?wù)劇秵⒚蓵r代》里的虛無與實在［M］。對話啟蒙時代，北京：讀書·生活·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09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