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國武
晚清譴責小說是一種批判性書寫,它們無一例外地都以對社會丑惡現象的批判為主旨。這種批判意識充分顯示了知識分子關心國事、擔承社會責任的使命感,也是中國傳統知識分子“志于道”的人生信念在文學中的根本體現。但同時,在譴責小說里,這種嚴肅理性的批判精神卻同日益發展的城市商業經濟混合起來,從而形成了商業化的批判性書寫特色。
近代商業的發展,尤其是以上海為代表的商業都市的形成,大大推動了小說的流行。從譴責小說的批判性書寫上,我們就可以發現這種商業性色彩的文化特征。
上海是中國現代化程度最早的城市,正像租界被強行介入中國領土一樣,上海的現代化也是憑借外力被嫁接到中國的傳統社會中。“在清代社會還處于中世紀狀態時,當清朝統治系統內還沒有出現近代城市的管理體系時,上海城市的近代化,就從租界移植西方近代城市的發展模式開始,逐漸完善起來。隨著上海城市近代化的拓展,由租界肇始的這套近代化城市模式的影響不斷延伸。”[1]由于擁有“治外法權”的外國租界的存在,上海獲得了相對較為寬松的文化環境,批判犀利的晚清譴責小說大多產生于上海。因此,除了《老殘游記》,其余三部譴責小說的批判書寫的環境空間都與上海密切相關。
晚清譴責小說中不但有對商業色彩濃厚的近代化城市形象描述,而且對城市中充滿近代色彩的各種商業活動也作了形象的描寫。歐陽健曾經評價吳趼人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是“最先把資本主義商界引入小說創作的作品”[2],該作品以主人公“九死一生”為情節線索,廣泛描述了其走南闖北的行程中與之相關的各種商業活動,其中涉及二十多個城市和十多個商業部門,并且還出現了能同時在上海、南京等通商口岸城市開各家分號的近代意義的商家吳繼之這個人物形象。不僅有豐富的民間商業活動描寫,晚清小說中還描述了官方的商業經濟行為。《孽海花》第六回中國政府用三百萬銀子買了旗昌洋行輪船,改名招商輪船局。在作者看來,“這件事,總算我們中國在商界上第一件大紀念。”由此可見,晚清時代的商業化色彩已成為人們日常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進入到包括文學創作在內各個領域。
從譴責小說的批判性內容中,我們可以發現作者對近代社會商業的兩種態度。一種從肯定商業發展的角度,通過商人的艱難處境和商業環境的惡化描述批判晚清腐敗官僚對商人的剝削、壓制。如《官場現形記》第54回,某地方官梅揚仁借提倡商務之機來攤派斂財,對商民勒索盤剝。“上頭的公事是叫地方官時時接見商人,與商人開誠布公,聯絡一氣。地方有事,商為輔助;商民有事,官為保護。”正所謂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梅揚仁卻從“地方有事,商為輔助”的一句話找到強迫商人捐錢的借口。這里,作者站在商人群體的立場進行批判敘事,肯定了商人利益的合法性。晚清時期,隨著西學的進入,加之國內政治腐敗、經濟落后而導致的存亡危機,知識階層越來越意識到商業的重要性。因此,作為建構新的民族國家的政治敘事,商業敘事顯示了包括譴責小說作家在內的近代知識分子的政治期待。另一種是流露出對商業物質文明所帶來的丑惡現象的痛惡,批判了商界的騙術、道德水準和社會風氣的惡化等種種現象。李伯元在他的另一部代表作《文明小史》中,寫出了由于對西方商業文明扭曲地接受,所造成的人性淪喪和社會風氣的惡化。正如文中賈老太太的擔心,“上海不是好地方”,“少年子弟一到上海,沒有不學壞的。而且那里混帳女人極多,花了錢不算,還要上當。”撇開陳腐的本意,其敘說還是相當真實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更是集中筆墨描述了商界各種各樣的騙術奇聞,突出“人心險詐,行騙乃是常事”的要義。如第五回珠寶店老板包道手騙伙計們的錢,第七回鐘雷溪騙取錢莊二十多萬兩銀子然后捐官,第四十三回鹽商作弊等等。很顯然從這兩種態度可以看出,在文化轉型的時代語境下,譴責小說作家在對傳統義利觀的接受和突破上表現出矛盾復雜的價值困境。一方面,中國傳統的“士農工商”的價值觀在晚清特定的時代其合法性已遭到質疑,商業文化已浸透進時代環境,包括晚清小說作家在內的知識分子正視這種時代氛圍和它的積極性。然而,當發出“世風日下”的感傷時,這類知識分子對傳統文化的守望戀戀不舍;加之這又是一個價值虛無的時代,各種丑惡、貪婪、卑鄙無恥的行徑出現在每一個領域,商業文化也不例外,它同樣成為晚清譴責小說批判敘事的工具,借以描述那個混亂不堪、毫無希望的時代。
晚清譴責小說大都是先在報刊連載而后結集出版的。在以報刊為媒介獲得信息時代,作家們往往大量采集報刊新聞作為小說材料,①而這些眾多的新聞瑣事逸文要想全部容納進小說文本中,就必須采取多個故事段組成的情節模式將其連綴起來,因而無法集中筆墨描述一個中心人物和完整的故事情節。同時,報刊小說不僅要求每一回相對完整,還要求每一回都有“閃光點”,能吸引讀者。因此,晚清譴責小說依據的商業化媒介載體直接促生了空間化的敘事結構模式。
所謂空間化結構模式,與時間化結構模式相對,是一種追求反復與同一性特征、非線性發展的共時性結構。小說敘事往往以一個個空間場面的并置代替了傳統小說敘事的連續性,追求一種情節上的片斷感。小說并置強調的是打破敘述的時間流,并列地放置那些或小或大的意義單位,使文本的統一性更多的不是存在于時間關系中,而是存在于空間關系中。在結構上,報刊小說往往要求作家在創作時必須每一回都要設置一個相對完整的情節構成。梁啟超就清楚地認識到報刊小說的這種要求:
尋常小說一部中,最為精彩者,亦不過數十回,其余雖稍間以懈筆,讀者亦無暇苛責。此編既按月續出,雖一回不能茍簡,稍有弱點,即全書皆為減色。[3]
傳統小說更注重小說的整體布局,報刊小說則要求每回自成整體,自含趣味,而且高潮迭起。很顯然,傳統小說中的固定人物和單一情節是無法滿足這個要求,于是,應運而生的是如晚清譴責小說各種結構模式,如陳平原所說的珠花式、集錦式等。這些結構都具有空間化的特征。
譴責小說大都缺乏一個貫徹始終的單一情節中心,而是由眾多情節單元即故事組構成,每個情節單元相對獨立地表達著各自內容。
譴責小說的結構特征往往被認為松散雜亂、缺乏整一性,自五四以來就受到國內學界的批評。那么,這些譴責小說的結構形態到底是否具有藝術整一性呢?近年來,一大批國內外學者通過研究對此作出了肯定的答復。這其中,除了歐陽健在其論著《晚清小說史》中對《官場現形記》的“弧圈結構”[4]論述外,西方學者強調小說各個故事組間存在深刻的語義統一這一理論最有說服力。晚清譴責小說的結構藝術在他們看來,具有高度的統一性,因為每部作品內部都遵循著同一語義模式。
根據以上學者的研究,我們可以總結出這樣一個理論事實,即這三部譴責小說中的每個情節單元雖沒有時間上的連續發展而構成一個完整的中心故事,但由于其內在語義的同一性而在空間上相互并置排列,因此,它們也都具有了統一的空間化結構模式特征。
這種結構模式也能獲得報刊的即時性商業效果,正如王德威所言:“晚清譴責小說的優點在于它以新聞報道式的即時性,再現了變動的社會現實。”[5]空間化的結構模式,強調的是處于同一平面的現實性的空間存在。它不追溯往昔,不展望未來,沒有在歷時性的時間中去表現事件的矛盾沖突的整個過程,沒有前因后果的邏輯發展,只是執著于現在,在特定的空間里集中展現現時的各種矛盾。正如巴赫金在評價陀斯餒耶夫斯基小說的共時性特征時所說:“陀氏的世界,是紛繁多樣的精神現象通過藝術組織而同時共存與相互作用,但不是統一精神的不同發展階段。”因此,“這種才能使他對此刻的世界有著異常敏銳的感受。”[6]同樣,譴責小說空間化的結構模式可以使小說更關注于“此刻的世界”,這與譴責小說的現時批判的目的不謀而合。
譴責小說是面向市場的一種批判性書寫,極盡斥罵中含有迎合“以合時人嗜好”的讀者心理需求。四大譴責小說的創作都含有商業利益目的。李伯元、吳趼人、曾樸都是職業作家,寫小說賺錢是他們的謀生之道;劉鶚雖非職業作家,但《老殘游記》的產生也是有著直接的物質功利動機②。因此,譴責小說有別于傳統批判性文學創作的純粹主體意識,為迎合市場需求,他們就必須考慮讀者的審美情趣和閱讀心理來進行創作。?清末正值內憂外患,民眾普遍對清政府不滿,對腐敗的官僚十分痛恨,譴責小說就及時滿足了群眾的這一心理。陳平原就指出,“譴責官場之所以成為一時風氣,跟小說市場的行情不無關系”[7]。
在這種商業化的讀者心理需求下,譴責小說往往采取影射性敘事來表達這種多元混合的價值立場。影射性敘事是指作者通過文本表層的敘事內容與現實生活之間的強烈類比性,較為隱性地表達批判內容。影射性敘事首先體現在晚清譴責小說的書名上。以四大譴責小說為例,其書名的設置都是影射性敘事的表達。《官場現形記》的書名使用“官場”而非“官員”或“官僚”等,影射出小說中所表現出的是整個晚清腐敗政府的形象和整個政治機制的行將衰亡,而非個別官員的丑惡行徑。“現形”二字,影射全書對官場圖景的真實描述,同時也體現出作者居高臨下俯視官場的寫作姿態和對寫作對象的情感態度。《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書名中的“目睹”暗示出小說情節內容的擬真性,“怪現狀”影射出情節內容的奇異性和荒誕性,二者看似矛盾的混合揭示出全書所要表現的真實的社會狀態。就書名來說,《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一詞本身,就深具深意,實在已向讀者作了一番預告式的說明。因為,《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代表了一個正常、合理的社會所不應有的種種病態現象。再看《孽海花》的書名,孽海之“花”即影射小說取材于當時的名妓賽金花的傳奇經歷,而賽金花的故事正是民間一直津津樂道的世俗話題。“孽”字具有強烈的佛家因果報應觀念特征,這也正符合世俗民眾對事件的道德理解。
譴責小說敘述中的很多人、事都具有影射性,而且,其影射內容直接對應著現實生活的原型或真實的社會情狀,甚至有確切所指。《老殘游記》主要人、事的影射都直指現實人、事,如黃瑞和影指黃河,因為劉鶚曾治理黃河工程,所以通過老殘為黃瑞和治病影射;夢境中的蓬萊閣所見的帆船影指現實危機中的中國;兩大酷官玉賢和剛弼分別影射當時有名的暴虐官員毓賢和剛毅,等等。另一部譴責小說名作《孽海花》更是根據當時的政治現實而寫。書中的主人公金雯青和傅彩云,實影射當時的狀元公使洪鈞及其小妾趙彩云。其他人物也是實有所指,有的是直呼其名,直書其事,如寫馮桂芬談洋務,劉永福抗日等。《孽海花》底稿第一冊的最后幾頁上,有作者手擬的一份人物名單,其中所列都是當時的真人。
譴責小說放棄通過歷史隱寓或情節想象,而采用具有強烈類比性的人、事等影射性敘事來表現時代主題,這正體現出譴責小說在商業與批判之間的書寫特色。首先,譴責小說作家都具有強烈的政治現實危機意識,這使得他們的小說創作與現實生活的關系更為密切,他們希望小說能改造社會現實。由于譴責小說創作上的政治意圖,使得其在內容表現上都不無例外地將目光直接瞄向晚清社會的政治黑暗,記敘著發生在當世的一些真實事件,具有一種現時性效果。政治關懷的熱情使得譴責小說影射性敘事中體現出積極可貴的憂國情懷,即如魯迅先生所說的以“公心”來“諷世”,而不至于將譴責流于一味迎合商業、媚俗的“黑幕”描述。但譴責小說直接將人物比作“蛇蟲鼠蟻”、“豺狼虎豹”、“魑魅魍魎”,一定程度上失卻了敘述的含蓄性。譴責小說也難以氣定神閑地超越現實,始終沒能出現極富時代精神的典型形象。而且,社會功利的小說價值需求也使得作家來不及調動自己的人生體驗,并將其與小說創作融為一體,從而譴責小說缺乏對人性深層挖掘、探究及理性反思。其次,這種含混曖昧的影射性敘事也有著某種商業性的動機。就當譴責小說立意暴露社會現實,卻好像總是也無法盡情宣泄時,影射性敘事卻遮掩著其實已然是眾所周知的丑聞。很顯然,所謂追求含蓄蘊籍的文學性書寫需要是無法完全解釋這一點的,更何況,譴責小說還沒達到這一要求。這其中,商業性的色彩通過影射性敘事就暴露出來的。作家所具有的商業趨利心理使得他們在創作時往往考慮讀者因素,某種程度上,能否吸引讀者成為他們小說創作的價值標準。因此,通過曖昧的影射性敘事,將批判的矛頭直接對應現實中的人、事,既符合了“以合時人嗜好”的“憤世”情緒,也滿足了大眾讀者的獵奇心理。
因此,譴責小說的批判性書寫,是政治動機與經濟動機混和的結果。“在這丑怪敘事的核心,是一種價值論的放縱狂歡。”所謂“價值論的放縱狂歡”即是譴責小說作家以商業動機的市場價值觀沖撞了傳統的文學政治功利價值觀:“譴責小說作家是在一套以價值為坐標的敘事結構中運作的,在其中,種種建構、學識、信念與體制都因襲與貨幣相似的功能,取決于市場‘價值觀’的可交換性與上下波動性。”[8]這樣的可能結果是,批判性書寫的價值立場雖擺脫了官方意識形態的控制,卻又受制于另一無形的指揮棒——市場利益的驅使。因此,對于譴責小說作家來說,在商業與批判之間如何保持一種書寫姿態是很困難的事情。
注釋:
1 李伯元在《庚子國變彈詞》單行本“例言”中說:“是書取材于中西報紙者,十之四五;得諸朋輩傳述者,十之三四,其為作書人思想所得,取資輔佐者,不過十之一二耳。”(選自魏紹昌編《李伯元研究資料》,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12月第1版第296頁)包天笑在自傳筆記中也曾記述向吳趼人請教小說作法時,吳給他“瞧一本手抄冊子,里面抄寫的都是每次聽的友人們談論的單個故事,也有從筆跡上抄下的,也有從報紙上摘抄的等等”。(轉引自袁進:《中國小說的近代變革》,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2年6月第1版第52頁。)
1 據劉鶚后人劉厚澤在談到《老殘游記》的創作原委時所說,劉鶚有意資助處于生活困境的朋友連夢青,而連的個性生性孤僻,不愿受人金錢相助,于是劉鶚在自己經營事業余暇,著手寫《老殘游記》,將稿贈于連夢青,由連賣稿給商務印書館,在《繡像小說》出版,得到稿費。參見劉厚澤《劉鶚與〈老殘游記〉》,選自劉德隆等編《劉鶚及老殘游記資料》,四川人民出版社1985年第1版第13頁。
[1]唐振常:《近代上海探索錄》,上海書店出版社,1994年,第138頁
[2]歐陽健:《晚清小說史》,浙江古籍出版社,1997年,第140頁
[3]《〈新小說〉第一號》,選自陳平原:《二十世紀中國小說理論資料》第一卷,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年2月第1版第56頁。
[4]歐陽健:《晚清小說史》,浙江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82—88頁。
[5]參見[捷克]米列娜:《晚清小說的敘事模式》,選自米列娜編《從傳統到現代—世紀轉折時期的中國小說》武曉明譯,北京大學出版社1991年10月第1版。
[6]參見唐納德·霍洛克:《環境小說:〈官場現形記〉》,選自米列娜編《從傳統到現代—世紀轉折時期的中國小說》武曉明譯,北京大學出版社1991年10月第1版。另國內學者郭延禮在《中國近代文學發展史》中也有相似說法,只不過對語義內容有不同的理解。但他也認可小說各個情節單元有同一的語義模式。
[7]特蘭德·赫利奇:《〈老殘游記〉:諷喻敘事》,選自米列娜編《從傳統到現代—世紀轉折時期的中國小說》武曉明譯,北京大學出版社1991年10月第1版。
[8]王德威:《被壓抑的現代性——晚清小說新論》,宋偉杰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5月第1版第231頁。
[9]陳平原:《二十世紀中國小說史》第一卷,北京大學出版社1989年12月第1版第103頁。
[10]巴赫金:《陀思妥耶夫詩學問題》,白春仁顧亞鈴譯,《巴赫金全集》第5卷,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37頁。
[11]王德威:《被壓抑的現代性—晚清小說研究》,宋偉杰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5月第1版第21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