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子
中國文學大發展大繁榮的重要標志就是中國文學的大進步。沒有文學的進步,沒有進步文學的引領,就談不上文學的發展繁榮。而文學的進步,首先是文學思想的進步。在當代各種思潮相互激蕩尤其文化不斷被資本控制的文化生態中,中國文學思想要進步,要找到進步的突破口,的確非常艱難。經常的情況是,我們以為是一種進步的文學思想,最終會發現只不過是有著強大的資本優勢背景的西方思想的殘羹剩菜。這樣的教訓我們不斷重復,以致我們差不多忘記了,什么才是進步的文學思想,文學思想怎樣才能進步。
事實上,整個二十世紀中國文學思想,有著一張進步的路線圖。“五四”新文化運動催生了中國文學思想的跨躍式大進步。中國文學從此進入了一個具有社會道德批判功能的理性啟蒙時代——“中國現代文學”。當然,現代文學中還有許多傳統文學,但批判現實主義思想成了一個時代文學進步的旗幟。以魯迅為首的一大批作家自己是文學進步的產物,同時又是文學進步的推動者。他們象群星一樣燦爛,直到今天還在閃耀。不過,中國文學思想進步進程中最重要的思想突破是在中華民族最危險的時候產生的。民族解放的抗日斗爭引導著中國文學思想走上了為新的時代服務的道路。有學者認為,中國新文化運動的啟蒙作用讓位于中國的救國救亡運動。民族解放斗爭的需要改變了中國現代文學的走向,使中國文學的思想首先思考的是中華民族的生存與解放。直到現在,還有些專家感到惋惜。其實,這正是中國文學思想的自覺和進步。這種根本性進步顯然以毛主席《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做為一個新的思想制高點。《講話》內涵深刻豐富。最深刻的就是在第一次在中國文學思想中確立了唯物史觀,在根本上顛復了傳統的文學理念,讓人民群眾成為文藝的表現主體。這樣的思想的創新與馬克思主義文藝思想一脈相承,也是中國現代文學中的左翼文學發展成革命文藝的必由之路。更重的是,這是中國人民在自己生存斗爭的偉大實踐中產生的革命性的文學思想,和一個民族發展的血脈緊密相連。《講話》的精神抓住了中國文學思想之魂,開辟了新的方向。新中國文學的突出進步和偉大成就正是建立在這樣的堅實的思想基礎之上的。
新的文學思想在它生長和實踐過程非常困難,多數習慣張揚自我個性的知識分子作家要使自己的作品參與到進步文學的格局中來非常不容易,甚至非常痛苦。可以說,相當多的作家并沒的意識到他們在走一條艱難的前人沒有走過的藝術道路——人民的文學。盡管如此,新中國文學還是創造了時代的輝煌。一大批優秀的長篇小說如《青春之歌》《紅旗譜》《紅日》《林海雪原》《紅巖》《艷陽天》等的問世,奠定了中國當代文學的主題基調,也是進步文學思想最重要的收獲。坦率地說,我們今天的長篇小說數量那么多,但似乎還沒能形成新中國時期長篇小說那樣的高峰。不少研究者承認這一事實,卻找不到最根本的原因。其實,只要我們留意那個時代的文學思想進步的過程,就不難發現,進步的中國作家找到了一條合符創作人民性作品規律的入徑,創造了一條出優秀作品的基本經驗,那就是“深入生活”。作家自覺走出個人生活的小圈子,投身時代的洪流,走入人民群眾的生活,在人民創造歷史的偉大實踐中感受生活,獲得文學創作的靈感,寫出人民喜歡的文學作品。這就是“深入生活”的深刻內涵。當然,也有理論家認為處處有生活,作家身邊到處是生活,寫自己就是寫生活。這些觀點當然也合符文學創作的一般規律,但要完成文學的時代使命,寫出與時代相稱的大作力作,僅靠一般性的規律遠遠不夠。必須要有獨特的發現。“深入生活”就是一種創新性的獨特發現。很長時期以來,我們并不怎么愛講“深入生活”,是因為當代生活使作家要真正深入生活很困難,只好用其他更便捷的方式來代替,并非“深入生活”過時了。可見,關于“生活”這個概念的理解,也有進步與非進步之分。
今天很多人喜歡談論新中國文學。我們會注意到,有相當一部分,更多地看到一些教訓,而無視新中國文學思想對我們今天的當代文學思想的滋養作用。實際上,如果我們尊重新中國文學經驗,那么就會得出這樣的結論:一個民族的文學思想的進步,最根本的是來源于自己民族的創造生活。中國近代以來,飽受帝國主義列強的侵略,還有封建社會對國家發進步的阻礙,所以生存斗爭特別嚴峻。還有地理位勢的問題,最根本的還是經濟社會問題。這種時代矛盾與沖突,正是中國先進文化生長創造的源泉,也是文學思想進步的源泉。西方也有先進文化,我們也不斷學習,但如果沒有中國現實生活的過濾,就無法變成一種先進的文化,也不可能推動文學思想的進步。當然,我們要懂得學習和繼承民族優秀的文學傳統。但傳統是我們的思想之流,不是我們的思想之源。文學思想進步之源是現實生活。現在有很多人可能搞錯了,要到孔子那里尋找思想的源泉。
新中國的文學思想遺產非常寶貴。特別是當我們意識到需要建立一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學的思想框架來描述當代中國文學發展狀況的時候。新中國文學的進步意義就會被我們更深刻認識。我們正在進行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事業,要求我們的文學思想盡快能跟上時代前進的步伐,抵到屬于我們這個時代的文學思想和我們的當代文學。如果我們不是過多看到新中國文學的局限而是更多地總結新中國的文學經驗的話,就會發現,整個新中國文學思想的進程,都是在為今后的中國文學特別是中國民族自己的文學思想做準備,打基礎。
改革開放時代,各種各樣文學思想的碰撞,形成文學發展呈現紛繁復雜的局面。其實中國文學思想的進步軌跡仍然很清晰。“傷痕文學”“反思文學”成功的找回了“五四”以來建構的理性啟蒙的文學理想,恢復了文學道德批判功能,這是中國文學思想的巨大進步。沒有這個反思過程,中國文學思想的負面的東西如“極左”思想就無法清除。當然,我們也知道,由于這個時期的文學思想是重點反思文革的成果,有比較具體功利的目的性。所以在思想理論上的收獲也是有限的。特別是這個反思時期的文學讓“人性論”為基礎的文學思想所控制,不能不說是種思想探索的回流倒退。文學當然要寫人,當然要揭示人性深度,但人性是經濟社會的產物,是社會關系的總和。人性的意義要通過這復雜的社會關系才真實體現。必須把人放在歷史現實當中去表現,才是真正深刻的人性。“人性論”恰恰試圖把文學引離這樣的思想道路。這種文學思想并沒有引起作家們足夠的警惕。一個時期以來,作家們寧可選擇這種比較方便的文學思想而放棄發對我們時代現實矛盾沖突的更艱難的思索。
很顯然,這種集體選擇的后果并沒有使中國當代文學思想中的理性道德批判力度得以加強,反而出現越來越多的困難。讀者越來越不相信以自我個性為核心的道德理性思想的真實性、真理性和可信性。一度在文學中復歸的理性啟蒙隨著中國經濟社會的發展,很快失卻了光采。盡管不少人一直試圖用“人性”繼續擦亮這個啟蒙的文學招牌,但總是無法成功。我們至少可以從兩方面去認識思想困難的現象。一是這種道德理性的啟蒙內涵一直拖著重重的西方文化的陰影,無法讓中國文學全盤接受。當文學“反思”完成歷史性任務以后,理性啟蒙就失去了原有的緊近感。其二顯然是中國經濟社會的發展并沒有按照理性啟蒙的路線圖走。事實上,理性啟蒙的文化內涵已經無力表達中國現實生活的進步的本質。中國在走著一條具有中國特色的發展道路,其豐富性、深刻性這許多人不容易理解認識,也讓中國文學思想在相當長的時期里很費解。于是出現了思想的困難。當各種思潮相互激蕩過程中,中國的文學思想在很長時間里沒有得到主動并漸漸失去對自己核心價值的確認。
理性批判的有限性曾經一度讓對西方現代派文學思想再度熱衷取代。中國現代文學時期,西方現代派的東西就曾被大量引進,時代的變化沒有給這種文學理念提供其成為文學主流的機會。而改革開放初期的“現代派”熱,也同樣沒有多少成功的機會,它最重要的貢獻就是再度造成了中國文學思想對西方文學思想的更深刻的懷疑。我們越來越清楚地認識到,雖然中國文學思想還在尋找進步的突破口,但不能過當信任西方現代派思想,中國文學不會走這條道路。這個探索的過程,也在促使中國自己的當代文學思想的覺醒。
我們注意到,中國經濟社會的發展以及中華民族全面復興事業的大力推進,讓在世界格局中重要性得到歷史性的提升,中國正在謀求對世界更加負責任的可能性,正在孕育為人類文明進步多做貢獻的沖動。這個悄然而重要的變化信息顯然也正在被中國文學思想所捕捉所接收,這就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學”這個概念的醞釀和形成。這個概念也許還不夠凝煉,內涵也許還需要進一步充實,還沒有引起思想理論的足夠重視,但它所包含的思想進步的沖動已經能讓我們感覺到了,那就是,隨著中國在世界格局發展變化中的地位調整,中國要作為一個負責有大國對世界和人類文明的進步多做貢獻,中國的文學是否能在這樣一個偉大的進程中找到了進步發展的方向找到自己的話語。我們長期享受著西方文學思想的好處,也深受西方文學思想之苦。特別是當我們意識到需要建構自己的文學思想框架的時候,這種痛苦就變得很難忍受。在很多思想層面上,我們會發現我們的文學思想失去了自己的話語,我們不會思想了。一個連大學文學教科書都需要向西方進口的國家,怎么能有自己的文學思想,更不用說是話語權了。改變這樣一個被動格局需要很大的力量,也需要很長的時間。但是,我們是可以不用花很長時間找到思想的立足點的,那就是,中國正在發生的波瀾壯闊變化的現實——“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我們必須從國家民族的進步事業中找到文學思想的進步話語。
我們直到現在還沒有看到文學理論有所意識有所作為,只是在一些作家的創作中,我們看到了他們對時代深刻思考,積極捕捉時代新的信息的努力。例如,在張煒小說里,我們看到了作家與世俗思想觀念不妥協的態度。在周梅森的小說中,一直努力觸及當前經濟社會最前沿領域里最深刻的矛盾沖突。在楊少衡的小說里,我們會很注意到作家一直想擺脫落后的官場文化的困擾,以先進文化的精神去探索中國沿海經濟發達地區基層政治家們復雜的性格。在肖克凡的小說里,我們看到青年一代馬克思主義者在中國經濟社會大變革中的成長。在曹征路的小說里,我們體驗到作家試圖擺脫階級斗爭模式,又不得不直面社會低層真實人生那種思索的痛苦、焦慮、糾結和茫然。
文學思想的進步反映出社會進步以及社會思想的進步,引領著文學的進步。與此同時,作家思想的進步,作家思考的深化也是文學思想的最活躍也是最重要的進步因素。事實在,中國作家一直在熱情地投身時代,深入生活,積極地探索和思考著表現時代的進步和時代文化的進步。中國當代的進步文學正在形成勢頭,為民族的振興,國家的進步,人民的幸福提供強有力的文化支持。中國的經濟社會發展正在對世界產生越來越深刻的影響,中國的文化特別是先進的文化正在成為人類文明進步的重要組成部分。從這個意義上說,中國文學思想進步也將會爭取是世界文學思想的進步。